凡煙小說

第66章 墻角一哭與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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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方即雲,我正在爆炸中。

你說我本來都把情緒處理好了,結果他一出現,得,我處理器又過載了,整個CPU都熱融了,顯卡接近報廢了,我一雙眼看東西都開始模糊了。

人家開開心心地在這兒哭呢,你聽什麽墻角!?你還看,你現在還看!?

我先是驚到全身上下四肢百骸一陣寒涼,感覺身體不是自己的了,然後窘到想找個地方鉆進去,哦對了,還有怒呢,怒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好久沒這麽想打人了。

我一伸手,想把李藏風給卸得不能人道,一挪腳,想把李藏風踢得後悔偷聽。尤其是他的俊臉,那臉上現在還掛著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使我想要使勁揉搓,把五官揉成一團最好。

我很想動手,但不能動手。

於是我就很禮貌地怒瞪他。

李藏風本來神情還頗為覆雜,如今一看我這瞪,他眼神忽的一亮,臉上好像憑空照下了一道光,像是發現了什麽熟悉的東西似的,他憔悴的臉龐潤起來,整個人精精神神地走近,一邊走一邊觀察我,那眼神一刻都不離我身側。

完了,我是不是不該瞪他?

七哥不會哭,他老人家身上的水都是生理液體,與心理脆弱不搭邊。

所以我猜李藏風一看見我哭,心裏已經認為我不會是老七,因此神情才格外覆雜。

可我這麽一瞪,又瞪出了一種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那就瞪出事兒來了。

我得把這個熟悉的味道給掐下去。

於是我等他再靠近一兩步的時候,我就深吸了一口氣。

七哥遇到這種情況,是會毫不猶豫地一拳打飛李藏風的。

所以我不怒,我也不氣。

我偏要收斂怒火脾性,一軟到底,做世上最好最甜的方即雲。

這時他忽的站住不動,那雙眼和領了號似的就掛我身上,那我就擦了擦眼淚,硬生生擠出一絲笑,這笑容的風格比較甜,努力向賢惠老母親梁挽同志看齊。

“客官是剛剛還沒查驗夠?如今還想在再在我身上查驗一回嗎?”

笑是甜的,這話還是酸溜溜的。

但只要李藏風不提我的哭,咱倆就還是好朋友。

李藏風開口就問:“你為何獨自一人在此哭泣?”

我沈下臉,我甜不了。

“不過是想到一些傷心事罷了,客官你怎會出現在此?”

李藏風:“我偶然聽到聲響,不能不來看看。”

偶然聽到?

你覺得我腦子也偶然進水了嗎?

他出現在這兒的時機這麽巧,難保不是一直在外盯梢,只怕我一出門他就跟上了,估計是怕我察覺,他還跟的遠遠的。

否則怎麽解釋這個時機?我一哭就恰恰就被他看到?

即七哥的臉入土為安後,方即雲的臉也進焚化廠了。

這個仇我不能不報,我一定要想辦法看到他的平劉海!

我看向他,我保證我臉上全是陰雲密布,一塊兒晴的地方都尋不著。

“敢問我是何處得罪了閣下?莫非是因為我長得像你的仇人,你就總纏著我?”

李藏風目光一閃道:“你認為你長得像我的仇人?”

我:“老七這一生無親無友,認識他的自然是他的仇人。”

李藏風沈吟片刻:“難道你認為他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我知道你想試探什麽,我也明白你想聽到什麽。

李藏風,你自然算是我的朋友,若連你都不算,我竟不知還有誰算得上是我的朋友了。

可這個問題你該問懸崖上的方即雲,那時他還在演老七,你不該問懸崖下的方即雲,這時的他只是在演自己。

我故作疑惑道:“說書人說他沒有朋友,你的消息莫非比說書人還靈通?若是如此,麻煩你告訴我,老七的朋友究竟是誰?你又是誰?”

李藏風聽罷,斬釘截鐵說了兩句。

“他是我的朋友,我叫李藏風。”

我故意做出一副震驚模樣,再把頓悟、疑惑、驚艷等表情安排在臉上,更像是一個吃瓜的好少年。但這不是李藏風想看到的。

他只是期待著我臉上能露出點別的表情,更野性更純粹的那種,像剛剛順其自然的一個怒瞪,這能使他記起老七,記起那個時候的我。

可我只能笑,我得笑得像個方即雲。

“你說你是李藏風?我不信。”

“如何不信?”

“李大俠是一等一的豪傑,為人義氣深重,又素有君子之稱,怎會對我這麽一個少年動手動腳?”

本來我想讓他揭下鬥笠,好讓我看看他被薛靈滅剃掉的劉海,以此證明他李藏風的身份。

結果李藏風似乎是註意到了我的目光落點,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深沈大計,他平平淡淡的眼神銳起來,亮閃閃的面色冷凝了一層灰,他又把周身的氣勢提了上去,稍稍釋放了點威壓。

“你不信便不信,與我無關。”

……你不讓我看平劉海是吧?

那我也不原諒你偷偷看我哭!

我淡淡道:“閣下空口無憑,那便容我離開吧。”

現在就溜,馬上就走,不然演多了我得露餡。

結果我的腳一擡,就有一道青光閃過。

一把刀攔在了我面前,一道寒光映在了我臉上。

就這麽一把刀,從他刀鞘中一瞬拔/出,半瞬落地,如旗幟一般招搖地戳在地上,險險就戳中了七哥的鋼鐵腳趾。

我一臉懵地回過頭,發現李藏風長身玉立,人在風中如一座頂天立地的雕像,可這雕像是動著的,他那右手大拇指在刀鞘上揉了揉,像在撫摸一只飲血的野獸。

然後他一擡頭,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眼裏精光四射,身上氣勢齊發。

“這把刀的速度,就足夠證明很多東西。”

比如他的身份,比如他死不悔改的裝逼特性。

行吧,看樣子強行走人是不行的了。

那就叨叨吧,看我不叨叨死你。

我詫異道:“原來真是你。”

李藏風眼神一亮:“你記得我?”

他這眼神不知亮了幾回,“你記得我”也不知問了幾次。

每一次的開頭都是語調上揚,充滿著希望,到最後卻是語調下沈,略帶猶豫與疑慮。

理由只有一個——他懷疑我是老七,可不敢認定我真是老七。

只因剛剛的身體檢查——沒有易容,傷疤全無,瞳色變淡,這是鐵一般瓷實的證據,即便是他也不能不信。

可是理智信了,感情它信嗎?

於是我笑笑,拿那甜甜的笑掛在臉上,以此標榜我與七哥的不同。

“我怎會不記得你?李大俠是一等一的英雄豪傑,從你出道江湖以來,我就開始聽見你的故事了。就算沒有老七這回事兒,這梅州城裏,又有哪個不曉得你的事跡?”

我把笑容再提了提,努力做出一副向往羨慕的樣子,江湖新人的樣子我是不曉得,追星粉的樣子我難道還沒見過?我回憶一下我的夢中紙片人,我這表情就很自然地傻憨起來了。

他還是不死心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喜歡讓他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方即雲,方圓的方,即便的即,雲朵的雲。”

這是我真正的名字,是我一直藏在心底的名字,我和他相處許多次,我啃過他的老脖躺過他的大胸,我在心底在嘴上叫他的名字那麽多遍,我與他在懸崖上懸崖邊共過數次生死,我卻是第一次叫他知道我自己的名字。

所以我念得很響亮,說得字正腔圓,希望他能給我一個正面的回覆。

如果他能誇誇我,我可以把這一刻收藏起來記一輩子,至少他可以一字一字地念出我的名字,在去找曹幾何拼命之前,我能在心底想想這段。

李藏風只一個人念叨了這個名字好幾次,似在回想什麽,可什麽都想不出。

“方即雲,方即雲……方即雲?你真的是叫方即雲?”

我點頭:“有什麽不對?”

李藏風:“你為何在那面鋪做工?又為何在我和你談話過後,跑到這橋下哭泣?”

“面鋪老板是我的表哥,我當然得給他做工。至於哭泣,讓李大俠見笑了,我只不過是想起了逝去的親人朋友,心裏難過罷了。”

這話倒有一些是真心流露,李藏風觀察了我半晌:“逝去的親人朋友是怎麽走的?”

我沈默片刻,緊緊掩住了內心的悲涼。

“是災荒的時候走的,只留了我一個人。”

李藏風道:“他們為何要留你一個人?”

這話算什麽問題?我正疑惑呢,結果李藏風忽自己把話接上了。

“我有一個朋友,也是這樣離我而去。”

“他就在我眼前走,他已看見我站起來。明明再等片刻,我就能與他一起聯手對敵。可他還是一走了之。”

“而我一直想問問他,他為何一定要走?”

他把這話說得又哀又涼,像緊閉著的心門忽的大開,最脆最傷的地方一股腦地亮出來,任人指摘軟弱傷懷。如此一說,他簡直不把我當方即雲,也不把自己當李藏風。

我就那麽看著他,我等著他的下一句。

可他不說了,他垂下眼當個真雕塑了,那影子被拉長數倍,五官在背光處成了影的一部分,使得他的肩膀像被人砍掉了一大截,光亮的地方遠遠少於陰影,就格外突出了他的孤寂與冷清。

仿佛這世間曾有個人,和他一同站在陰影裏,如今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我看得心裏一酸。

我是真的想抱抱他。

把頭靠在他的肩膀,把自己的暖分給他一定。

告訴他——我還活著,讓他知曉——你該向前看了。

但是不可以,只有七哥時的我能抱他,方即雲不可以。

我只能安慰他:“也許你的朋友,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李藏風忽看向我,問了句話。

“那麽麻煩你告訴我,你的苦衷是什麽?”

話音一落,我全身從頭僵到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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