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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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蒙古草原邊緣。

大戰一觸即發。

大單於鞮上正帶領著手下驍勇的戰士們圍攻一座漢人的城池。

此城是漢朝邊境的重鎮,人口眾多,貿易繁榮,大部分百姓不事農業,但由於從河套平原來的糧食源源不斷運輸過來的緣故,也算得上是倉廩充實。在這裏,漢人與匈奴的貿易已經持續了很多年,雖然時不時會遭到小撥匈奴人的騷擾,但只要讓出一些物品和糧食就能保平安,同時匈奴也會把自產的肉幹牲畜奶制品拿來貿易,換取漢人精致的衣食。

邊境貿易帶來的大量的利益使得人們非常富足,也促使其他地方的人紛紛搬遷過來,城西的卿家便是如此。卿家以前是中原的名門望族,但現當家的祖父在朝廷的政治鬥爭中站錯了隊,不得已避世到這個邊境重鎮,棄文從了商。

卿家主要做與匈奴貿易絹絲布匹的生意,匈奴人沒有養蠶繅絲的技術,卻又十分喜愛那精致的絲綢,於是城裏就開了多家專門做絲綢貿易的店,卿家的店雖然不是城裏最大的,但也足以養活一家老小,吃穿不愁了。

適逢新皇登基,年輕的皇帝雄心壯志,咽不下這口多年被匈奴騷擾的惡氣,不僅拒絕了大單於和親的要求,還告訴他漢軍要揮師北上,大破匈奴。大單於鞮上正值壯年,是個暴脾氣,當下就率領大騎包圍了卿家所在的城池,叫囂著要漢皇為自己的輕狂付出代價。

戍城的將士們早已習慣了安逸的生活,城內的守衛不堪一擊。很快整個城就陷入了混亂,大量的百姓在踩踏逃亡的過程中受傷死去,哀鴻遍野。

匈奴俘虜了大量的漢人,充做奴隸被帶到蒙古草原深處。

卿家的當家卿仲玶和妻子也在其中。

卿仲玶的妻子已經懷有八個月的身孕,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在匈奴成為俘虜的生活非常苦悶,人們不得不做大量的苦力,還要忍受匈奴殘忍的欺侮。

原先過著豐衣足食生活的百姓們不堪重勞大批死去,卿仲玶也不例外。他原先是讀書人轉行的商人,家境頗佳,自小便錦衣玉食而養出的一身細皮嫩肉在匈奴嚴苛的奴役之下迅速垮掉。不到一個月,還不到25歲的卿仲玶就去世了,連自己即將出生的兒子都未能見一面。

他的妻子悲痛之餘產下一個男嬰,起名卿勻,這是卿仲玶早就想好的名字。希望他的這第一個孩子一生平平,不求有所建樹,只求無病無災。

孤兒寡母的生活十分困苦,繁重的勞役讓一個單薄的女人不堪重負。卿勻的母親實在忍耐不下去,利用姿色勾引上了一同被俘虜的無賴劉四兒。劉四兒原先在城裏不招人待見,但在這裏,他巧言令色,奴顏婢膝的樣子很得匈奴人的歡心,被賞了個監工的活兒。

劉四兒對卿勻母子非打即罵,但自從卿母懷孕後,毆打對象就變成卿勻一個人了。卿勻在打罵聲中成長到了五歲,漢朝終於集結精兵討伐匈奴,匈奴大敗,答應歸還擄去的漢人奴隸。

答應是答應了,全放走卻不可能。匈奴人威脅每個漢人家庭必須留下一人繼續在匈奴做奴隸,其他人才可以走,否則就全家一起斬殺。一時間妻離子散,到處是骨肉分離的哭喊聲。劉四兒想都不用想,就把卿勻留下,帶走卿母和自己的孩子。

卿勻被安排在奴隸營,和一群陌生人爭搶為數不多的食物,五歲的他已經學會默默忍耐饑餓。好在草原上吃飽不易,充饑卻不難,幾個年齡較小搶不到食物的孩子自發結成難兄難弟,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從土地上找東西吃。蚯蚓,甲蟲,野果,蠍子,野花的花蜜……撐不過去的孩子倒在地上,成為禿鷲的美餐。卿勻算是個命硬的,但這樣度過大半個月,也奄奄一息了。

這天,卿勻又沒有搶到飯,他趁看守不註意偷偷跑出去找東西吃,卻被一個騎著馬的孩子給撲了個正著。卿勻瞬間被撞飛,摔在了草甸上,好在他體重輕,沒受致命傷。

撲倒他的男孩是右賢王的獨子--若鏑。這個6歲的男孩長得非常結實,曬成古銅色的胳膊上已經鼓起肌肉的輪廓。瘦弱的卿勻被他壓在身下動彈不得。若鏑好奇的看著身下的人,卿勻白皙的臉上沾了好幾處灰跡,破破爛爛的衣服包裹著他瘦成皮包骨的身體,小臉還沒有巴掌大,兩頰深陷,眼睛驚恐的睜大著。若鏑還沒見過這麽醜的孩子,他的玩伴們都是匈奴貴族,自然不會缺衣少食。瘦弱在匈奴字典裏裏幾乎不存在,身體羸弱的唯一歸宿就是死亡,馬背上的民族必須堅強。

卿勻實在太虛弱了,他倒在地上根本爬不起來。若鏑不屑的撇撇嘴,把身上掛著的牛皮水袋遞到他嘴邊,水袋裏裝的是他最喜歡的馬奶,加了糖,香香甜甜的。若鏑一向很護食,這次卻主動把最喜歡的食物讓出來,要是給右賢王看到了一定會流下老父親欣慰的淚水吧。

卿勻人生中第一次喝到了這麽好喝的東西,他大口吞咽著,甚至不顧喉嚨噎到巨痛。若鏑已經轉身繼續和馬搏鬥了,這是一匹小馬駒,力氣很大,它嘶鳴著蹦跳著,勢必要把背上的人類給顛下來。若鏑死死勒著馬脖子,身體幾乎懸空,隨著馬的動作不停重重撞在馬背上,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力道絲毫沒有松懈,馬駒也不過才幾個月大,被肌肉小孩勒著脖子不說還一次又一次壓上來,終於受不了做出了臣服的姿態。若鏑高興地騎著馬走到卿勻面前,可惜卿勻的全部註意力都在馬奶上,他已經喝完水袋裏所有的馬奶,正意猶未盡地舔著袋嘴兒,若鏑看到自己的馬奶全被喝光了,氣憤的跳下馬沖卿勻大叫,把卿勻嚇得轉身就跑。

卿勻沒跑幾步就被若鏑抓住了,他閉上眼睛,等待著習以為常的毆打。若鏑看到卿勻的樣子,拳頭怎麽都伸不出去,可是心中的委屈仍在,他抓著卿勻,看看身邊的小馬,忽然心生一計。他扛著卿勻爬上馬背,卿勻第一次上馬,驚慌失措的抓著若鏑的胳膊,臟兮兮的小臉憋得通紅,若鏑覺得非常有趣。小馬駒一次載兩個孩子也有些吃力,它不高興地噴著響鼻,故意要把背上的兩人顛落下來。卿勻更加驚恐了,他緊緊抱住若鏑的脖子,這場面似曾相識,剛才某人也是這麽對待小馬駒的……若鏑快被勒的窒息了,本能地想把人從身上掀下去,可當他接觸到卿勻細瘦的胳膊時,卻無意識的把人抱的更緊了些。

兩人就這樣回到了匈奴的大營。

單於很高興,因為若鏑剛獨自馴服了一匹小馬駒,那是單於愛馬的後代,脾氣遺傳了父親的烈性,同齡的孩童都很懼怕它,只有若鏑敢挑戰並且成功。單於對於這個孩子十分看好,他認定若鏑一定會成為驍勇的戰士,不僅把馬駒賞給了若鏑,還許諾給他一個奴隸。在匈奴,奴隸和牛羊車馬一樣,都屬於個人財富,六歲的若鏑擁有了人生第一筆財富:一匹馬和一個奴隸。挑選奴隸的時候,若鏑發現自己在草原上遇到的那個孩子也在,於是果斷選擇了他。鞮上單於考慮到卿勻與若鏑年齡相仿,這麽小的孩子也不會威脅到若鏑的安全,便點頭同意了。

十二年後。

右賢王封地。

雖然身為奴隸,卿勻除了在日常生活上服侍若鏑外並沒有太多重活兒,他時時跟隨著若鏑,也接觸到了許多若鏑的朋友。其中關系最好的,是左賢王的兒子屠耆律。屠耆律和若鏑年齡差不多大,常常一起玩耍,他的母親是西域的美人,所以屠耆律有一雙像草原上的湖泊般水藍的眼睛。

屠耆律的父親是匈奴的左賢王,也就是下一任大單於,他的漢人奴隸是以前城裏有名的大夫,精通漢字和醫理,大家都叫他昭元先生。昭元先生很喜歡卿勻,常常教他醫理和漢字,給他講故鄉的樣子,教導他不要忘記大漢,有朝一日大漢會派人來救他們,他們就能回故鄉了。

若鏑已經滿十八歲,他深目高鼻,個頭很高,身體堅實,即使在魁梧的成年男人中間也很顯眼。他晚上總愛抱著小奴隸睡,小時候還好,兩人長大後氈毯明顯不夠用了,半大的男孩睡姿很豪邁,卿勻被他渾身硬邦邦的肌肉塊擠得睡不好,總是等若鏑睡著後悄悄溜出穹廬,躺在草原上看星星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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