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這個點兒，大家應該都奔波在崗位上工作，所以武烈也沒敲門，直接穿門就進了紀開的四人間宿舍。

紀開直挺挺的躺在板床上，額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虛汗，順著眉峰滑下幾滴，只見他雙手緊緊攥住被角兒，嘴裏呢喃不清，走近了伏在他嘴邊，武烈才依稀聽清他那掛在嘴邊的兩個字，過長的上半身不自覺的一顫，扶住床邊才使自己站穩。

那兩個字，不是張晗，還能有誰。

武烈其實早就該猜到的，這一世，這兩個人，必定也是因為種種是非又糾纏到一起，可這一人一鬼在他眼前晃了這麽久，他竟然一點也沒想到。

或許，是失望太久已經放棄了希望了吧。

萬般糾葛皆劫數，忘川河畔輪回路。

這是命定的劫數，怎麽能逃得掉呢。

“張晗！！”紀開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來，雙眸兇狠，木然的瞪著前方，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仿佛剛歷經了一場生死拼殺似的激烈慌張。

武烈收起千回百轉的心思，板起一張長長的臉，佯裝平淡道：“醒了。”

紀開被這拖著長腔的聲音喚醒，眼底的兇惡之色慢慢褪去，逐漸恢覆了之前腎虛似的慫包樣兒。

“經，經理……”

聽他語氣一如從前，武烈放下心來，開口卻險些喚一句“大人”，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從鼻子裏不自在的發出一聲“嗯……”

“我怎麽在這兒……”紀開迷迷瞪瞪的環顧四周，撓了撓睡成雞窩的頭發， “我不是應該……”紀開揪著腦袋努力回想了幾秒鐘，猛地一拍腦門兒，脫口而出，“壞了，張晗有危險！”

紀開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趕緊用手捂住嘴，極力想裝作如無其事，用眼睛的餘光瞥向站在床尾的經理……經理已經幾次三番警告過他不能去招惹人間的事了……

武烈看著紀開這幅慫包模樣，心中不由得百味雜陳，憶當年看今朝，千帆過盡物是人非，諸般感嘆可謂是千回百轉，繞著腸子走了一圈，最終卻只能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你還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嗎？”

“昨晚……經理我……我沒及時到崗，對不起……”紀開說著說著頭就要低到被子裏面去了。

“哎……”實在是無法直視這個樣子的紀開大人，武烈無可奈何的轉過身子，擺了擺手，“罷了罷了……”

紀開垂著腦袋，膽戰心驚的等罵等了好一會兒，卻只聽到關門聲響後，遠遠從樓道傳來一個悠長的尾音：

“人民醫院住院部703。”

紀開蹭的從床上蹦了下來，飄忽間莫名覺得自己比以前似乎敏捷了不少，按理說昨晚他被林青打的不輕，應該受了傷才對，可他絲毫沒感覺難受，甚至覺得自己飄起來速度快了許多。

可是此時他一門心思都是張晗怎麽樣了，無暇多想，直直沖著人民醫院飄去。

正值午夜，醫院裏正是熱鬧的時候，剛剛離開人世屍身還沒涼透的新鬼們茫然的由兩個扛著招魂幡的無常領著朝地府浩浩蕩蕩而去，那無常恰好在地獄門口見過紀開，知道他也是“當差的”，還頗為禮貌的甩著長長的舌頭沖紀開打了個招呼。

這新奇的打招呼方式讓紀開後脖子的汗毛有點想起立，但他還是從善如流的沖那無常點了點頭，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算打了招呼。

無常隊伍中有個穿著時髦的小裙子的鬼，大約生前也是個愛美的女孩子，可惜死的比較慘，應該是出了車禍被碾了頭，一顆腦袋幾乎看不出形狀，五官更是不知去了哪裏。

但小姑娘愛美的本性卻沒變，醫院裏死的多半是老弱病殘，鮮少有好看的年輕小夥兒，小姑娘乍一見紀開這“鬼中潘安”，忙捋了捋垂在肩膀的秀發，用碩果僅存的一只眼珠朝紀開飛了個形容可怖的媚眼兒。

紀開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讓這姑娘嚇的魂飛魄散，也顧不上禮貌了，飛身一個起落，倏忽便落在了703的門前。

站到門前，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裏面，紀開卻莫名有些情怯起來。

昨晚後來發生了什麽事，紀開忘了個一幹二凈，只記得張晗那駭人的傷口，血流了滿臉。

此時站在這裏，張晗滿臉鮮血的樣子在腦中揮之不去，紀開心中一陣兵荒馬亂，生怕進去看見張晗有什麽好歹。

雖然死了這一回，紀開覺得做鬼也沒什麽不好的。

可是若教張晗也來陪他做鬼，他卻總覺得不是滋味兒。

做鬼雖然沒什麽不好，但活著自然更好，可以自在行走在陽光下，可以吃各種美食，可以拼一份事業，收獲一份愛情，結婚生子……

想到這裏，紀開整個鬼恍惚起來。

是啊，張晗是個人，他還活著，他還有大好的人生……

“來了怎麽不進來？”

張晗有些虛弱的聲音打斷了紀開越飛越遠的思緒，他擡起頭，看見張晗腦袋上肩膀上都打著繃帶，裹成了半個木乃伊，右手還打了石膏吊在胸前，大約是骨折了。戰場上下來的傷兵也不過如此了。

此刻他正靠在床上，帶著一個淺淺的微笑看著紀開，輕聲說：“謝謝你救了我。”

說完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裏另一張病床上沈沈睡著的張晚，又加一句：“還有小晚。”

紀開擺了擺手，十分不好意思，“不是我不是我，昨晚你昏迷之後我大概也被那魅打暈了，是我經理及時趕到救了我們。”

“經理？”張晗有些納悶，昨天他分明記得自己模糊中睜眼看見紀開活活掏穿了那魅，那畫面十分震撼，饒是他只看了一眼就又昏迷過去，還是記得很清楚。至於經理什麽的，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的，張晗就實在毫無印象了。

“是我以前上班那個公司的經理，就是記錄夢境那個……”紀開解釋道。

屋裏的張晚睡夢中發出一聲呢喃，想是被張晗的說話聲吵到了，紀開忙閉了嘴，一時竟然忘了他說話張晚根本聽不見。

張晗手腳依然不太利落，躡手躡腳從病房挪出來，小心翼翼的關了門，朝樓梯指了指，示意紀開下樓出去說。

紀開有些猶豫，用口型問：“你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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