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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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季度我國外匯儲備規模進一步下降……”

雨刮器在眼前有節奏地晃過去又晃過來,舒揚抱著包坐在副駕駛上,沒過多久便有些昏昏欲睡,收音機裏播放的晚間財經新聞越來越聽不真切,好像是從什麽遙遠的地方傳來似的。

“實在覺得困就先睡一會吧。”周淩鈞看了一眼後視鏡中他的模樣,說。

“不要,回去還得寫論文開題呢……第三周就得交了,老金很看重時間節點的。”

他揉了揉眼睛,強打精神,重新在位置上坐正。開學之後,畢業論文也已經需要開始著手準備了,而他的論文導師正是讓金融系學生都聞風喪膽,連周淩鈞和黃曜都領教過的金旭昌。這下子,黃曜倒是真的不好意思再讓他加班了,但眼看他手頭負責的事情越來越多,而新媒體事業部又遲遲沒有進其他的實習生,縱使有心早走,也來不及把手上的事情做完。下了班能有人專程來接而不是去擠末班地鐵,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有些時候,他會弄不清楚他和周淩鈞之間究竟是什麽樣的關系,師生,朋友,抑或是合作夥伴。論見面的頻繁程度他們幾乎是每天一次,而他們彼此也都不排斥那樣的距離,然而,每當他以為事情就要更進一步的時候,卻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時間長了,他便也不再試圖去弄清這件事,而是任其自由發展。

“你如果這個學期一直要保持這樣的節奏,身體遲早會垮的。”周淩鈞半催半哄似地說,“睡一會吧,到了我叫你。”

對方溫柔的語氣讓他的精神放松了下來,點了點頭,把座椅靠背放平準備小歇片刻。周淩鈞見狀,主動把晚間新聞的音量調低了一些,正在這時,他聽到收音機裏傳來一個熟悉的名字,聽到那個詞,他瞬間睡意全無,從椅子上坐起來,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

“今日,A股三大股指低開低走,聆思科技等一系列權重股跳水,帶領指數下挫,個股方面,聆思科技暴跌6.05%,盤中一度逼近8%,其他權重股……”

“今天又是暴跌啊……”

自那份報告刊出以來,聆思的股價一路下挫,較之年前的頂峰時期已經下跌了逾三成。與此同時,網絡上也是一片哀嚎,咒罵和攻擊比比皆是,而那些大多都是來自於聆思的投資者。只是與上一次不同,他已經學會了不去在意那些事。

受到權重股暴跌的影響,這些日子以來,股指的表現也令人沮喪,這其中,中小盤股指首當其沖地受到了沖擊。往日裏,中小盤指數多少都是在起起伏伏之中前進,但在這幾天卻一路走低,絲毫沒有回調的意思。標桿股聆思尚且爆出了這樣的負面,市場對於中小盤的信心大大受創,資金紛紛流向了其他領域,這一切對於原本就在下跌期的中小盤指數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財經》的影響力真是非同凡響……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們也可以做成那個樣子。”

“你知道嗎,打工的把自己當成老板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周淩鈞沒好氣地說,“都還沒正式入職就操這份心。”

“切,你有資格說別人嗎?黃老板還和我們吐槽過你……”

“舒揚?”周淩鈞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再和我提你們黃老板試試?”

這種威脅他早就見得多了,根本不擔心會有什麽報覆,“怕你啊,黃老板黃老板黃老板……”

他湊近了對方,故意挑釁似地重覆了三四遍,周淩鈞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什麽,被那樣的眼神註視,他忽然氣焰全失,心跳加速起來,周淩鈞伸手,卻只是輕輕捏了捏他的臉,“你真的很討厭啊。”

那並不是想象中的擁抱或者親吻,但他還是一瞬間滿臉通紅,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老老實實地縮回了副駕駛座上。

“說起來,這次還真是欠了峰哥很多很多頓燒烤……要不是他幫忙聯系了《財經》的話,聆思的事情恐怕沒有那麽順利解決。”

“也許吧。”周淩鈞不置可否,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對方並沒有預期之中的那份欣慰。“為什麽這麽說?”

“你覺得會去看《財經》的投資者能有多少?而真的按照上面的說法去做的投資者又有多少?”周淩鈞反問,“聆思的問題,根源並不在公司內部,而是追捧它的那些人……只要市場仍然願意為一個又一個白日夢買單,這樣的事情就會層出不窮,現在這樣的局面,聆思只要宣布停牌,一段時間以後,等熱度漸漸平息了再重新發布資產重組的利好,還會有其他的人前仆後繼地湧進來的……直到它自我毀滅的那一刻。”

“那……那這麽說……”他怔住了,“我們做的這些事,其實都……沒有什麽用處?”

“也不能說全然沒有用處,聆思的股價能夠攀升到今天,杠桿盤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聆思這樣股價起伏大的股票,有不少人會采取舉債買入的方式,最近的跌幅之下,那些三倍乃至四倍杠桿的場外配資盤應該已經大批退場了。”

“也就是說,如果有人在報告刊發之前四倍杠桿買入,現在應該已經血本無歸了吧……”

他又想起了江冉,那個永遠沒有能夠踏過二十歲門檻的兄弟就是用了四倍配資。諷刺的是,曾幾何時他無比怨恨導致了這一切的那些人,但他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又何嘗不是是將千千萬萬和江冉處境類似的人推上了絕路。

研報的信息雖然錯綜覆雜,但細究起來,分析所用的那些工具無外乎常人的邏輯。在寫報告的過程中,他曾經不止一次想過,為什麽那樣簡單而昭然的問題,那麽熟谙財務報表的江冉卻始終毫無覺察?他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最終卻只是得出了那個令他難以置信,卻唯一可能的答案。

——江冉並不是發現不了,他只是相信會有後面的人來接盤罷了。

在二級市場上,永遠不缺各式各樣的冒險家,只不過那其中的一些比另一些處於更優勢的地位。而所有冒險家的共同點就是,永遠都在樂觀地相信自己並不是那最後一棒。各式各樣的欲望匯在一起,最終醞釀出了那一株枝繁葉茂的惡之花。

“金融市場上,永遠都是有人輸得一敗塗地,有人贏家通吃。”周淩鈞說,“用配資盤進了聆思科技的人固然已經血本無歸,但用杠桿做空中小盤股指的人,現在大概已經賺得盆滿缽滿了吧。”

“是啊。”

外面的雨還在持續,廣播裏不斷轉述著發生在這一天內的各種消息,這一夜和每一個晚上一樣,有數不清的人即將一夜暴富,也有更多的人即將傾家蕩產走上不歸路。也許,當資金變成了賬戶上的一個數字的時候,往往會讓人忘了它在真實世界裏是怎樣的沈重。只有當一切全部終結的那一刻,參與其中的人才會親身感受到資本游戲殘酷的獠牙。

車下了高速,隨後駛入了通往學校的小路上,天色很暗,周淩鈞特意放慢了行車速度。正在這時,後方的一條暗巷之中,一輛車突然沖出,迎面向他們撞來。

“老師,小心!”

驚呼聲在耳邊響起,那輛車車速很快,事出突然,剎車已經來不及了,周淩鈞下意識地一打方向盤試圖避開那輛車,卻還是慢了一步——對面那輛車重重地撞在了副駕駛座上。

他看到身邊的景象,霎時間腦海中一片空白,舒揚倒在座位上,鮮血不斷從傷口滲出來,那張平日裏神采飛揚的臉上此刻已經沒有一點生機。另一輛車的車頭深深陷入車身裏,而車門已經嚴重扭曲變形無法打開,他探了探身邊那個人的鼻息,用最後一絲僅存的理智撥打了救援電話。

“舒揚……你……你沒事……你……你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

警示牌在狂風中被立了起來,冰冷的雨水不斷打在身上,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那些話,不知是為了安慰對方,還是幹脆是在安慰自己。燈已經無法亮起了,車內昏暗,他看不清舒揚的具體情況,只能努力回憶著那些急救常識,小心翼翼地把後者扶起一點,把外套墊在對方頸下打開氣道,或許是聽到了他在和自己說話,舒揚睜開了眼睛,拼命擠出一個示意他安心的微笑。

“老師……”

舒揚氣息微弱,右側的身體已經被殷紅的血液浸透,他心急如焚,然而卻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的生命力一點一滴地流逝。

“別說話了……保持呼吸順暢……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變成了微微發顫的喃喃自語,他此前從來沒有想過道路援救的速度會如此之慢,而等待的每一刻都有可能把那個人從他身邊永遠奪走。渾身已經濕透,唯有手心感覺到那溫熱的液體,那個已經在數不清的白天和黑夜裏心心念念想了無數遍的少年正躺在距離他最近的位置,他曾經以為那樣的日子還很長,而他遲早有一天能夠邁過那一步——但他現在卻猛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就要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有一件……有一件事,我……一定……一定要……告訴你……”

舒揚斷斷續續地說著,好像每說一個字就要用盡全部的力氣,但望向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老師……我……我喜歡你。”

他曾經無數次設想過當真的邁出那一步的時候會是什麽樣一番情形,即便如此,他也從未想到過當這一刻真的發生的時候,一切卻如同一場最為拙劣的狗血劇——令他痛徹心扉的一幕狗血劇。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喉頭發澀,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膽怯得可笑。

“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的……”

他想要再說些什麽把那一直以來沒有能夠說出來的那句話補完,卻已經哽咽得說不出半個字,手指探到了對方溫熱的掌心,他慌忙緊緊握住了那只手,好像是生怕丟失什麽彌足珍貴的東西。十指終於相扣的那一刻,舒揚臉上浮現出心滿意足的笑意。

“我也……知道……”

下一刻,他握著的那只手漸漸失去了力氣,一點一點,仿佛將他的靈魂也一並抽離了身體。他就那樣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紅藍相間的急救車燈在他身後亮起也渾然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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