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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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的紅燈在不遠處閃爍著,自從舒揚被推進去以後,那扇大門就緊緊地關了起來,在那張長凳上,周淩鈞已經不知道坐了多少時候,但那扇門仍然是沒有要開的意思。

被雨淋濕的衣服還沒幹透,那應該是讓人感到很冷的,但他卻完全感知不到那樣的情況。手心裏似乎還殘留著那一刻十指交握的溫度,溫暖得竟有些發燙。

他察覺到有人過來的腳步聲,擡起頭來,看到那張與舒揚同樣帶著幾分稚氣,此刻卻滿是怒容的臉。

“你來了。”

他看了程峰一眼,重又低下頭去。

“我為什麽不能來?那是我室友。”

程峰本以為這樣的語氣會激怒對方,但出乎他的預料,周淩鈞卻毫無反應,他瞥見對方的眼神,那讓他沒來由地心裏發毛,他怔了怔,挑了個和對方相對的位置坐下。

“至清替他辦手續去了……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此時此刻,身為班導的蘇至清是他們之中唯一能夠名正言順地做這一切的人,“肇事的車主輕傷,說是受驚過度,暫時需要住院,不能接受調查……他媽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垃圾。不過監控頭顯示他是故意在那個時候沖出來的,學校應該也會介入……他能裝病一時,不能裝病一世,這牢飯他是吃定了。”

他見周淩鈞還是默不作聲,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聽說那個人在聆思科技的股票上虧掉了全部積蓄,他知道你就是暴跌的罪魁禍首,想要報覆你,他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了你的車牌號,想要和你拼個魚死網破……呵呵,”程峰冷笑道,“結果他沒事,你也沒事……有事的是舒揚……是我室友!是我的兄弟!”

周淩鈞終於開口:“那也是我的學生……是我……是我愛的那個人。”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好像是為了彌補自己未能說出口的那句話一般。程峰註視了他許久,咬緊了牙關。

“呵呵……愛?我還以為你這樣的人心裏從來裝不下那個字。你現在成功了,你用一篇報告把那家公司搞倒了,自己也在圈內出名了……你親手把你說你愛的那個人害死了……你現在滿意了嗎?你心裏也會有後悔嗎?”

“是你……是你在後悔。”

周淩鈞坐在角落裏,程峰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那如他記憶中一樣淡漠的語氣讓他覺得自己的一切念頭好像已經暴露在X光機下一般無所遁形,他不由得感到惱羞成怒。

“我後悔?我為什麽要後悔?應該感到後悔的是你!你倒是解釋一下,我為什麽要後悔?”

“你在後悔,程峰,是你在後悔。”

好像沒有感知到他的怒氣一般,周淩鈞平靜地重覆了一遍。他一下子怔住了,待回過神來之後,語氣益發激動起來:

“是!我是後悔了!我後悔去年這時候就應該勸他別去上你的課!我後悔那時候沒有告訴他們讓他們來把你永遠封殺!我後悔我給你機會和他走得那麽近!要不是因為你……要不是因為你……”

思緒大亂之下,他已經口不擇言起來,三年半以來一同經歷過的一切種種如同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不斷閃過——初來學校報到,軍訓時受的傷,上過的那些課,夜晚空空蕩蕩的體育場,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時路人別扭的眼神,清晨時分的越洋電話,歸國後重逢的喜悅,還有那仿佛永遠也不會打烊的燒烤攤……

“……你就不會一不小心,讓他被卷入你安排得完美無缺的計劃中,對嗎?”周淩鈞突然問。

那句話讓他瞬間臉色發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聽到對面的長椅上傳來周淩鈞漠然得有些冷酷的聲音:

“你知不知道,在今年一月份之前,重倉持有聆思科技的基金中,有一支家族信托?如果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那支家族信托的委托人是誰……程永嚴,程老先生,那是你的祖父,對嗎?”

他僵在椅子上,渾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對方雖然是在詢問,但那語氣卻像是十成十的確認。

“先前我聽他說,你找到了渠道發表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我還記得你那天晚上站在我面前,告訴我你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他們不能出警,然後親眼看著我銷毀了所有的資料……”周淩鈞說,“最後我猜,你應該是想到了這一點……在投資股票的時候,管理人通常會同時會開一手股指期貨空單以備不時之需。這樣一來,萬一市場出現了異常波動,在股指期貨上的收益就可以對沖股市的損失。當然,也是可以通過控制買入和賣出的時間節點,讓兩者同時做到盈利的,如果操盤手的判斷足夠準確的話……或者說,有人刻意制造了那個‘異常波動’的話。”

“你……”

程峰的喉頭動了動,終於艱難地開口道。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周淩鈞回答,“報告刊出去之前……你要知道,在這個圈子裏,有些內情不過是公開的秘密。”

“那……那你為什麽……”

“為什麽刻意被你利用?”周淩鈞望著他,輕輕搖了搖頭,“無論你是出於什麽樣的動機,我都有義務親手和當年的一切做個了結——和當年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以為憑著小聰明和手段可以在名利場上,在資本游戲裏左右逢源的自己,做一個了結。”

他忘了反駁,也忘了方才那副劍拔弩張的情緒,靜靜地聽著面前那個人的自白,因為他發現對方所描述的那個角色他實在太過熟悉了。一開始,他以為那是剛剛被引薦給父母時的周淩鈞,但他旋即發現,那種熟悉感竟宛如自己鏡像中的倒影。

“身在這個游戲裏的人總會有種錯覺,覺得自己才是最熟谙游戲規則的人,自己才是最後的那個贏家……但是我們都錯了,沒有人能夠僅僅憑著自己的力量永遠獲勝,真正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人,是制定游戲規則的人……是你們,”說到這裏,周淩鈞忽然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他們。”

他吃了一驚,擡起頭來,卻只看到對方靜靜坐在原地,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過。他沈默了片刻,喃喃開口道:

“我聽至清說,舒揚的情況不太好……右側肋骨骨折,頭部外傷休克,哪怕命救回來了,也可能留有後遺癥……肇事的那個王八蛋已經傾家蕩產,爛命一條,也沒有什麽可以賠償的,他……他父母都已經過世了,今後……”

他已經無法再去想象後面的事情,但周淩鈞的聲音卻異常堅定。

“只要能救回來就好。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照顧他……永遠。”

他驚訝地註視著對方,好像他從來不認識周淩鈞似的。

“你居然……居然真的……”

視野中的某個光點突然暗了下去,急診室的燈在這一刻滅了。

他猛地沖到那扇門前面,手心裏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汗珠,這時,他看到周淩鈞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向著那盞燈熄滅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些脫力,但臉上的神情卻是宛如已經看破一切般的平靜。

門開了,病床被推了出來,他看到舒揚躺在一片純白色的被褥之間,神態安詳得好像只是在寢室裏的又一次午睡。

那塊白布沒有蓋在臉上。

“謝謝蘇導。”

飯盆放在床頭櫃上的時候,舒揚對蘇至清道了聲謝。

“行了,客氣什麽,快吃吧,今天是最後一頓病號飯了。”

向來省心的他在畢業前夕終於給蘇至清添了一回麻煩,而且麻煩還不小,半個月來,蘇至清幾乎天天都奔波在醫院和學工部之間,所幸他恢覆得很快,雖說紗布還沒拆,但在床位緊張的三甲醫院裏,這樣的情況已經足以被趕回家臥床靜養了。

“住院費用報銷的事情我已經替你問過了,出院以後拿單據去校醫院結算,單據都在我這裏,你受傷還沒恢覆,行動不方便,回頭把你的學生卡和銀行卡號給我,我去幫你辦理吧。”蘇至清邊說邊替他把床擡起了一些讓他方便騰出手來,“金老師知道你的情況了,他說論文開題可以晚點再交,黃老師那邊也跟他說了最近沒辦法去實習……不過好像黃老師已經知道了,他讓你安心休養不要想其他的事。”

“哪怕不去想,那些事也放在那裏啊……”他苦笑。

恢覆的程度已經算是不錯,但是在他看來卻還遠遠算不上理想。時值最後一個學期,有太多的任務需要完成,論文,工作,三方協議,離校手續……還有,讓他有些放心不下的那個人。

“對了,峰哥最近怎麽樣?”

“他很好,”蘇至清回答,“他每天都來問起你的情況,聽說你不回寢室,還想來探望……我讓他等你情況穩定一點再說。”

“這樣啊,”他望著碗裏的白粥出神,“那個……別的事情呢?他有沒有按時吃飯?情緒好嗎?”

空空蕩蕩的寢室裏,如今只剩程峰一個人,而對方向來便要強得很。照程峰的性子,遇事恐怕不一定會去找任何人求助,那麽已經過慣了之前那樣的日子的程峰……

蘇至清沈默了一下,“他會捱過去的……我會看著他。”

那種若有所指的語氣讓他隱隱察覺到了什麽,卻又有些吃不準蘇至清是否真的清楚他想說的事情:“那個……他現在的處境……”

“他沒有和我提起過,大概是怕我知道了以後會難過吧……”蘇至清深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在笑著,但那笑容卻有些傷感,“他真是個傻瓜……他難道不知道,班上的學生誰在做什麽,遇上了什麽事情,班導多半都是知道的……更何況是他。”

他有些驚訝,因為他看到了蘇至清臉上那副百感交集的神情,那是一種千帆過盡之後終於看破了喜怒哀樂的模樣。病房門上的把手恰在此時轉動了起來,蘇至清察覺到那樣的動靜,站起了身。

“他來了,大概是來接你的……出院的手續已經辦完了,你們慢慢聊吧。”

說罷,他背起包,和剛剛進門的周淩鈞打了個招呼,隨即從那扇門裏走了出去。周淩鈞註視著蘇至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問舒揚:“你們聊什麽了?”

“峰哥的事,”他心中感慨不已,“他們這樣,等去了美國會不會……”

“程峰嗎?”周淩鈞嘆了口氣,“反正,技術層面上的事情,他是安排得很妥帖的……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他的辦法,自然比你能想象的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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