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你剛才在王二麻那裏有沒有聞到什麽香味?”顧念景問。

拂諾脫口道:“飯香。”

“……”顧念景扶額,“不是,好吧,除了飯香,還聞到了其他的味道嗎?”

拂諾搖頭,“沒有。”又問:“你聞到了什麽香味嗎?”

顧念景捏了捏眉心,道:“不確定,只覺得熟悉,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聞過。”

拂諾 “哦”了一聲,既然想不起來那再問也是徒勞,於是道:“沒事,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應該不是什麽了不起的香。”

顧念景 “嗯”了一聲,和拂諾並肩往客棧走。走了一陣,拂諾想起要問的話了,“你和那王二麻很熟?”

顧念景搖頭,“不熟,只是他每年都會給黑風寨送東西,一來二去,知道名字了而已。”

拂諾道:“這人不像是個好人。”

顧念景讚同道:“是不算個好人,欺男霸女的事沒少做過。所以剛才我已經敲打他一番了,希望他能長點記□□。”

拂諾笑了笑,起了揶揄的心思,“沒想到你還這麽有心,倒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顧念景也笑,桃花眼微彎,斜睨著拂諾,“那只能說明你不識我。”

懷中的穆桓止砸吧嘴巴動了動,拂諾輕拍他後背,拿寬袖給他擋住寒風,也沒了繼續揶揄顧念景的心思。

顧念景道:“你這真像養了個兒子。”

拂諾笑道:“可不就是當兒子在養。”

頂著一路寒風回了客棧,拂諾把穆桓止輕放到床上,給他掖好被角,自己坐在床頭守著他。穆桓止睡覺一向不大老實,不消一歇茶的功夫就得踢一次被子,不出一刻鐘的時間就得從床頭滾到床尾。

拂諾覺得好笑,一個自小就受皇家規矩講究一言一行得合禮制的皇子,睡相怎會如此清奇,簡直就是獨開在皇室的一朵奇葩。正這麽想,就見奇葩翻了個身,滾去床裏頭繼續睡了,一條腿大咧咧橫到外面卷著被子,也不怕著涼。

拂諾任勞任怨盡職地扮好假師傅真他爹的角色,把卷在穆桓止腿下的被子拽出來蓋到他腿上,又把可能會漏風的邊邊角角給他掖好。做完這些,就又沒事了,索性靠到床頭,支著下巴看著穆桓止發呆。

年過完就近十一歲,算得上是個大孩子了。拂諾伸出手指戳了戳穆桓止肉嘟嘟的臉,笑道:“小胖子。”

小胖子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卻不見醒。

拂諾又不死心的戳了戳,這次力道沒太掌控好,不待他撤回手,就聽得穆桓止“嘶”了一聲,然後眼睛緩緩睜開,悠悠轉醒。“……師傅?”穆桓止剛醒眼睛看人還不太分明,只能辨個大概。

“嗯,是我。”拂諾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把手攏進袖間,面不改色地說:“為師幫你掖了掖被角。”

“……”穆桓止揉了揉臉,不太相信,“掖被角就掖被角,可為何我的臉會疼?”

拂諾依舊面不改色,“剛才回來起了大風,你臉受了凍。”

穆桓止見拂諾一臉坦蕩,實在不像是拿話來誆他,於是便相信了他的說辭。“師傅中午沒睡?”

拂諾眼神幽怨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穆桓止有點慌……不至於和我有關吧。

拂諾幽怨道:“就是和你有關。”

……師傅,你學過讀心術嗎?要不要這麽可怕……穆桓止一臉驚恐,深覺自己在他師傅面前毫無秘密可言,硬著頭皮問:“與我何幹?”

“一路抱你回來,手臂壓酸了,酸的睡不了。”

聞言,穆桓止立馬從被窩裏鉆出來,貼到拂諾身上抓住他的雙臂就是一陣揉捏。“師傅感覺如何?”穆桓止是有些愧疚的,他那本就算不得輕的體重在過完年的基礎上又重了個三五斤,而且客棧與王二麻所住的地方相隔又算不得十分近,拂諾一路抱他回來,真是辛苦了!

拂諾見徒弟貼心,也沒了捉弄他的心思,便道:“可以了,桓兒手法不錯,就這麽捏了一會兒為師就不怎麽覺得酸了。”

穆桓止屬於那種順桿爬的典型,聽拂諾誇他,立馬嘚瑟上了,“也就敢和宮廷裏的那些禦醫們一較高下。”

“……”拂諾揉了把他的頭發,無奈道:“你這臉皮的厚度,比之顧念景是他第一你第二的水平。”

穆桓止笑嘻嘻道:“那不正好,天下無雙!”

“……”拂諾聽穆桓止這麽說,先是無語片刻,隨後仔細琢磨了一下他剛說的話,覺得有哪裏不對,便又仔細想了想,這才發現不對在哪裏來。他輕咳一聲,覺得還是要顧及一下徒兒的面子好,便很小聲的跟穆桓止糾正:“‘天下無雙’這個詞不是這麽用的。”

哪知穆桓止一點也不臉紅道:“哎呀!師傅知道我什麽意思就好啦!”

拂諾想:所以我這徒弟臉皮到底是有多厚?

穆桓止說完下床穿好衣服,取來春醉,撚了一些放在掌心攤開給拂諾看,篤定道:“那個王地主說謊了。”

拂諾還沈浸在他徒兒臉皮厚度為幾何的問題裏,聽的穆桓止這麽說,微一恍神,問:“王地主?誰?”

穆桓止面露嫌棄地看了拂諾一眼,語重心長道:“師傅,健忘要不得啊。”

“……”拂諾敲他腦袋,“為師好歹是活了這麽久,偶爾的記性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王地主’到底是誰?”

穆桓止撇了撇嘴,說:“就是給我春醉的那個叔叔啊。”

“……哦,”拂諾感到奇怪,“好端端的你叫他王地主幹嘛?”

穆桓止理所應當地道:“他姓王,又有錢,當然叫他王地主啦!”

拂諾扶額,道:“其實他是有名字的,不叫王地主,而是王二麻。”

這次換穆桓止感到奇怪了,“師傅為何知道他的名字的?”明明剛剛王地主都沒說的。

拂諾便跟穆桓止講了一下前不久下山遇到王二麻發生的事情。他講完倒不覺得有什麽值得生氣的,畢竟所隔時間有點久,加之拂諾本來就沒太放在心上,全當跟穆桓止講了一通再普通不過的遭遇。但穆桓止顯然不這麽想,他聽後只覺惡心,當然,這個惡心的對象是王二麻,想他師傅絕代風華,潔身自好,竟然被一個氣質猥瑣言行粗鄙的土地主當街用言語耍流氓,就覺得一口怒火躥到喉間,直燒的他喉間一陣滾燙。過了半晌,他才低著聲音問拂諾:“王二麻可還對師傅做了什麽?”

拂諾安撫一樣摸了摸他的頭,道:“沒有了,為師有武功傍身,加之湯圓又是個護犢子的,為師吃不了什麽虧的。”

穆桓止臉色稍霽,“師傅,我以後定然不會讓他再這樣了。”

拂諾寬慰般笑了笑,逗他:“所以你得快快長大保護師傅啊。”

穆桓止挺了挺肚子,道:“我現在就可以保護師傅啊!哼,早知道那王二麻竟這麽對待過師傅,我定會厚著臉皮找他多討要一些春醉來,哭不死他!”

拂諾失笑,到底是個孩子。說到茶,總算是沒忘了正事,“對了,你剛才說王二麻是在說謊,何以見得?”

穆桓止不屑道:“哼,真以為霧宿山沒人知道春醉麽?春醉乃皇家貢茶,尋常人是如何能喝到的?他還騙我說是家中親戚所贈,我竟不知穆氏皇親還能在集財鎮有他這麽個親戚!”

拂諾略微一想,也明白過來。穆氏皇族都居臨安,其族下旁系分支,也不得遠離臨安城擇別地而居。故而,但凡身上留有一丁點穆氏皇族血統的人,都是不能遠離臨安而居的。如此,王二麻的一套說辭當真是漏洞百出。

“哼,他盡管編,若我信了,算我輸。”穆桓止說完,又道:“但這麽一想,就更奇怪了,他非穆氏皇親,那這貢茶又是如何得來的?給他貢茶的人又有何目的?”穆桓止抓了抓頭發,哭喪著一張臉,道:“想不通啊想不通,真讓人頭大!”

拂諾也想不通,他這腦子也就偶爾拿出來使使,大多時間還是處於冬眠的狀態。師徒二人各自想不通了一會兒,拂諾建議:“不如把他抓來問問?”

穆桓止不讚同地搖頭,“敵暗我明,這樣難免打草驚蛇。”

拂諾覺得他徒弟真是思慮良多,果真是個做皇帝的料子,想了想,又建議:“不如給你父皇修書一封說一下?”

穆桓止沈默了會兒,道:“也好。”

主意打定,托樓下小二買來筆墨紙張,穆桓止便坐在桌前洋洋灑灑地寫起來。拂諾剛開始還挺放心,覺得穆桓止既然有這個自信來寫,那麽陳述事實,羅列證據的能力還是可以的,便沒在旁邊看著。過了會兒,他覺得有點渴,便去桌前倒水喝,順便掃了下穆桓止寫的內容。這一掃可不得了,入目的畫圈圈點符號,知道的還知道他在寫信,不知道還以為他在畫符!

簡直目不堪看,慘不忍睹!

“……”拂諾點了點紙張,忍不住問:“桓兒你在寫什麽?”他實在是有點好奇。

哪知穆桓止搖頭道:“我沒有寫啊,我在作圖。”說著指著紙上一塊被染的黑漆漆的地方道:“喏,師傅你看,這就是王二麻的府邸。”

府邸就府邸,你好好畫就是,只是為什麽看著這麽的像……拂諾盯著看了看,問:“為何把他府邸畫成烏龜狀?”

哪知穆桓止又搖頭道:“不是烏龜,是王八。正好他也姓王,和王八絕配。”

“……”拂諾覺得他徒弟報覆的風格真是和他的睡姿一樣,清奇的猶如一朵奇葩。

“其實為師覺得吧,你這麽畫,你父皇不一定能看懂的。”

哪知穆桓止篤定道:“一定能看懂的。”說罷頓了頓,看了眼門窗,發現都閉的很嚴實,便放下心來同拂諾說:“師傅,我跟你說個秘密哦,你可千萬替我保守。”

拂諾便湊近些,道:“說吧,為師替你保守。”

“其實這是我們家祖傳的畫風,師傅你是不知道我父皇的畫工的,簡直不忍直視。”

“……”既然是祖傳手藝,那也就不奇怪了。

拂諾便由著他折騰去了。

他們這邊在折騰,王二麻那邊也在折騰,不過折騰的對象不一樣。穆桓止是在折騰畫工,王二麻是在折騰寫信。

今天上門來討要春醉的那個小孩實在奇怪。春醉的味道初次品起來並不十分討喜,就連他這麽愛茶的人在初次品茶時也不免漱了三道口才適應下那個味道。但那個小孩,聽顧念景說是在聞到春醉的味兒後就喜歡上了這茶,若非他觀察那孩子在管家給他們泡上茶他一口都沒喝後,怕是真要信了顧念景的那套說辭。只是一個孩子,一個根本就不懂茶的孩子,找他討要春醉是為何?難道……難道是察覺到了什麽?王二麻轉著手中扳指,喃喃自語:“不應該啊,這茶乃是皇家貢茶,尋常人如何能知道?難道,那孩子是穆的?只是皇族家的孩子,怎會來這裏?難道是為了看燈?不該啊……”

管家研好墨,彎腰上前,對王二麻說:“老爺,好了。”

王二麻點頭,道:“你先下去吧。”不管怎樣,先把這情況匯報給那人再說。至於後續發展如何,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想定,王二麻提筆就來,洋洋灑灑一大通,邏輯清晰,筆下帶風,不消片刻,一封信就已經寫好。攤在案幾上晾至片刻,等墨水完全被吸幹,才小心封好裝到信封裏,喊來在外面守著的管家,交到他手上。

“老爺,還是送去老地方?”管家收好裝進袖間,低聲問了一句。

王二麻“嗯”了一聲,轉了轉脖子,叮囑了一句,“加急。”

“好的,老爺。”

“去吧。”

管家應了一聲,彎腰退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