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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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仙居死了個人。在未時三刻,穆桓止他們正要啟程回霧宿山時。

要說死人並不稀奇,每天有人生,對應的,就每天有人死。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但這份人之常情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會產生不同的效果。

如果死的是家中親人,那麽這份人之常情就會加悲傷、難過的情緒在裏面。但如果死的是個和自己毫不相幹的人,那這份人之常情裏面就不會有什麽過多的情緒,最多引起一陣唏噓。

客仙居死的這個人,於穆桓止他們來說,正是第二種。但和第二種又有那麽一點不同。因為這個和他們毫不相幹的人死了,卻引起了以穆桓止為首的未然等人的一眾唏噓和惋惜。多了惋惜的情緒,就有了那麽一點不同。

顧念景拉過店中一小二一問,才知,原來死的是一房客。而集財鎮捕快辦事效率極高,客仙居掌櫃前腳報案,捕快後腳就趕至案發現場。不消片刻,便驗好屍,取了證,詢問一眾房客有關案情的種種細節。

這下,穆桓止他們想走也走不了了。於是閑著無事的顧念景便問了一下捕快大哥那死者的名字和生平。

原來,死的那房客名叫劉錚亮,年十二,是集財鎮一位神童。話說這劉錚亮,一歲說話,兩歲吟詩,三歲便可對對子,等長至六歲,便對晦澀難懂且生僻字極多的《摘文錄》有了自己獨到的見解。鄉裏鄉外,鎮上鎮下,見過他的人,無不稱他為“神童”一個。神童劉錚亮長到八歲便過了院試,考取了秀才。又過三年,考了鄉試,成了舉人,小小年紀便成舉人,一時之間,風光無兩。十二歲這年,本準備參加會試的,卻不想突生橫禍,神童一朝殞命,可謂是天不遂人願。

向來不理凡塵事的軒墨聽到這裏,也不免唏噓了一句:“果真天妒英才。”

穆桓止非常具有好學精神,忙問:“師叔,‘天妒英才’作何解釋啊?”

軒墨解釋:“上天因為嫉妒一個人的才華,而讓他命運坎坷。”

穆桓止了然地點頭,惋惜道:“唉,可惜了這麽個聰明的腦子。”

拂諾摸了摸他的腦袋,欣慰道:“桓兒,好在你是不怎麽聰明,不然‘天妒英才’這事落到你身上,為師真是接受不了。”

穆桓止向來不會讓自己在口頭上吃虧。他斜著眼向拂諾投去一道視線,轉了轉眼珠子,轉瞬攀上他的身,纏著要他抱。拂諾抱起他,穆桓止便湊到他耳邊極小聲的感嘆了一句:“難怪師傅能活這麽久。”

拂諾剛開始沒大聽懂,還理所應當地想:我是靈怨,當然可以活很久。但見穆桓止望著他時眼睛裏盛滿那不懷好意的笑,便琢磨了一下他剛說那話的意思,一下子便懂了:感情這小胖子是拐著彎的在罵他沒腦子,連老天爺都懶得收他!

拂諾暗中捏了下他屁股,咬牙道:“為師看你就是欠收拾。”

穆桓止哼唧著扭了下屁股,撅著嘴從拂諾身上爬下來。

捕快問完話已近申時。穆桓止他們退了客房,在客仙居一樓喝了熱茶,吃了點心,等雪下的小些了,便同掌櫃的告辭回了霧宿山。

晚間入睡,穆桓止裹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張小臉在外面,有一搭沒一搭的同拂諾閑聊。

“師傅,對於今天下去客仙居發生的命案,你怎麽看啊?”

拂諾玩著他的頭發,坦誠道:“為師的看法就是沒有看法。”

“……”穆桓止感嘆:“好吧,徒兒還是有些看法的。你說好好的一個人,怎麽說沒就沒。”

拂諾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想開一點就好。”

關於生死,這個話題總是沈重,穆桓止情緒突然低落下來,默了片刻,悶聲道:“我以後也會死。”

拂諾把玩他頭發的手驟然頓住,他也默了片刻,才說:“每個人都會死的。”

穆桓止看著他,道:“可師傅就不會啊。”

拂諾輕聲道:“因為師傅不是人啊。”

穆桓止看著他,問:“師傅,你活了這麽久,會覺得孤獨嗎?”

拂諾想了想,搖頭道:“以前不會。”頓了頓,湊上去親了親穆桓止額頭,又道:“但現在會,因為為師遇到了你。”因為遇見你,才知道原來人世不是只有單一,它也可以這麽多彩。

穆桓止嘴角彎了彎,也湊上去親了親拂諾的臉,把手從被窩裏拿出來回抱住他,道:“那徒兒就不怕死了。”

拂諾奇怪道:“為何?”

穆桓止笑瞇瞇道:“因為在徒兒死後,師傅會記得徒兒啊!”

拂諾逗他:“那可不一定。”

穆桓止聽出拂諾話裏的逗弄之意,笑道:“那徒兒就努力活著,爭取活過百歲。”

拂諾包住他的手,道:“一言為定。”

穆桓止堅定道:“一言為定。”

逝者不可追,所以活著的人,更要好好活著。每天都是新的一天,茍活和偷生並存,生離和死別同在。未來總是難以預料,身邊人來去匆匆,去留不定,昨天還陪著你的人明天就有可能和你天人永隔。所以,珍惜身邊人以及好好活著就顯得尤為可貴。

王二麻的那封加急信在第十五日才送達。收信人看過信後只回了他一個字:等。

至於等什麽,為何等,卻是一概不說。一如既往的簡略神秘。王二麻嗤笑著燒了那封信,小眼睛裏精光微閃,透著算計。其實說到底,他們不過各取所需。

穆謙萬沒想到會再見到玄明宇。上次見他,還是除夕前夕,他半夜溜進宮那次。說到他這個小舅子,穆謙就腦仁子發疼。他這小舅子,生於漠北,心系江湖。半點沒有身為皇親國戚的意識這一點暫且不提,還一門心思想把穆桓止帶走,美其名曰帶他浪跡天涯,江湖為家,實則就是風餐露宿,沒事找事。

上次他溜進宮的目的就是這個,軟磨硬泡一通就想知道穆桓止究竟被送去了哪裏。穆謙被他吵吵的腦仁子疼,又念及他是亡妻的弟弟,便給了他一個訊息:桓兒正在東北,霧宿山方向。玄明宇再三確定穆謙沒有誆他後,當即謝過他,趕赴那裏。

穆謙到底是留了心眼的。霧宿山不是一座獨立的山系,周圍群山環繞,而且拂諾所住的地方,設有奇門遁甲,等他那小舅子找到穆桓止,那估計得是猴年馬月的事了。再有,退一步說,如果,如果玄明宇運氣實在是好,破了那些混人視線的障眼法,讓他一下子找到了穆桓止,那麽他也是不怕的。畢竟有拂諾他們守著他,而且穆桓止對他這位舅舅的印象實在不深,拂諾他們斷然不會讓穆桓止跟他走的。

穆謙所想頗多,並且自認為把能顧及到的情況都想進了他那些心思裏。但萬事無常,變化莫測,穆謙卻是不知道原來萬事還可以這麽變。

“你說你運氣頗好地破了那些奇門遁甲,找到了桓兒,但沒告訴他你是他舅舅,還把他打暈,但在抱他下山的途中他被一個陌生人劫走?”穆謙擰著眉頭,覺得簡直匪夷所思,“所以桓兒現在如何了?”

玄明宇灌了口熱茶,道:“嘖,這茶忒澀,你這······好吧,打住!打住!你別這麽看我。桓兒沒事,我前不久在王二麻那裏又看見他了,白白胖胖,感覺又長好了。”

穆謙感覺頭更疼了,“所以你口中的‘王二麻’又是誰?”誰家的爹這麽不長心給孩子取這麽個糟心名字。

玄明宇又灌了一口那忒澀的茶,道:“霧宿山集財鎮上一土財主,我見桓兒和兩個大人模樣的人去他那裏吃飯來著。”

穆謙睨他,揶揄道:“怎麽?這次沒把桓兒帶走隨你浪跡天涯?”

玄明宇扼腕長嘆:“我是有這個想法,可是裏面有一個,就是從我這裏劫走桓兒那人,我打不過他。”

“……”穆謙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下來,“那另一個是誰?拂諾嗎?”

玄明宇是見過拂諾畫像的,那畫像傳神的很,他自然是記得的,“正是拂諾。”

穆謙微微松了口氣,不一會兒,眉頭又擰起來,他問玄明宇,“打傷你那人是誰?桓兒為何和他在一起?”

玄明宇聳聳肩,“我哪兒知道,看著桓兒和他挺親近,應該不是什麽壞人。”

穆謙沒說話,擰眉沈思起來。玄明宇上次弄丟了他的寶貝外甥,這下也不敢造次,對他外甥親爹說出:我還想帶桓兒浪跡天涯的話來。便也安靜如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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