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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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一經結束,整個年就算是全部過完了。正月十六的清晨,穆桓止一行人用過早食後,顧念景就帶著他和拂諾去鎮上大戶那裏問茶。旺財昨天被它爹因為長胖嫌棄了一遭後記了仇,死活不願跟他走,耷拉著尾巴圍著軒墨轉。

顧念景口中的大戶果然很有大戶的風采。四進宅院,大門口沒放常見的鎮宅石獅,而改放兩座高約三尺寓意招財進寶的貔貅。宅院內建有樓臺茶舍,修有水榭荷塘,荷塘上架有一座長約五丈,寬約十尺的用花崗巖石砌築的拱橋。院內所種,皆是品種稀缺又貴的要死還不好養活的析柇樹,所謂普通人家家養的雜花雜草撲街破爛兒,拂諾在院子裏匆匆掃過,俱無所見。所到之處,無可謂透著奢靡;所見之景,無可謂散著別致。

拂諾看過,用盡畢生所學也只能用一個字來定義這家大戶人家:壕。

穆桓止養在皇宮近十年,見過的稀缺寶貝自然比這處大宅院裏彰顯的要多的多,但在集財鎮這個地方,還能做到如此大戶的,可以說是非常之罕見了。穆桓止想了片刻,想出了個詞:有錢!

一行三人被管家一路帶至這家主人會客的地方,拂諾甫一擡頭,就瞧見會客的地方有個雅名,叫:汀芷堂。拂諾一看見這名字,心思就活絡起來,他想:是時候給自家那幾處院子取個名字了,肯定不能他來取,不然必然是叫餃子米酒熱面皮的沒跑———詳情可以參考湯圓的名字。所以,取名字這事得讓軒墨來,軒墨出品,必屬精品。拂諾還沈浸在取名字這處無法自拔,那處大戶人家的家主就來了。

“不知顧大善人拜訪,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抱歉抱歉。”家主拱手致歉,臉上陪笑,“年後胖三斤”的慣例在他身上彰顯的異常明顯,他只需走一步路,臉上肥肉就跟著顫上一顫。家主被一貌美的婢女扶著進屋,肚子上的肥肉在厚重衣物的掩飾下依然看的明顯。

“好說好說,”顧念景答的敷衍,“今日我上門打擾,只為一事。”

家主一面請他們入座,一面讓婢女去沏茶,“不知顧善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師傅,可以坐啦!”穆桓止拉他袖擺,拂諾這才回過神來,聽得那家主說話,覺得聲音熟悉的很,於是尋聲望去———謔,不熟悉才奇了怪了,堂上坐著的,不就是之前言語輕薄過他的王二麻麽。

王二麻也感受到了拂諾的視線,他這才把視線投到他身上來。可王二麻的記性不如拂諾要好,記不得先前對他言語的輕薄,只看到拂諾的臉的那一剎,微微恍神:世間竟有如此妙的美人兒。

拂諾被他這麽看著,不悅皺眉,又顧及這次是有事相問,不好發作,便把臉往外轉去。

顧念景等貌美婢女把茶奉上來,啟蓋嗅了下,才道:“今日前來,是為此茶而來。”

王二麻會客準備的茶正是皇室貢茶:“春醉”。

王二麻神色微變,拿起茶盞掩飾性喝了一口:“不知顧善人要問什麽。”

顧念景也不客氣,虛空指了一指穆桓止道:“我弟弟,對,就是下面坐著的這個小胖子,喜歡喝茶,上次我泡這茶時讓他聞見了味兒,死活纏著我讓我給他找些來,我這個做哥哥的,當然只有滿足他啊!所以今天前來,是為在你這兒討一份“春醉”。”

王二麻微松口氣,放下茶盞,笑道:“原來如此,只不過我這茶庫存不多,只怕不能讓小公子盡興。”

穆桓止也不客氣,“無需盡興,無需盡興,叔叔給我半月份的就足矣。”

王二麻面上維持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心裏直罵穆桓止這小胖子獅子大開口,無需盡興就要我半月份的春醉,那要是您厚著臉皮盡興一次,我不得悉數奉上?

王二麻歉意道:“小公子實在是為難叔叔我了,這茶精貴的很,怕是庫存裏也沒您要的半月份的量。”

穆桓止很是善解人意道:“叔叔不必感到抱歉,這樣會搞得我不好意思的,那這樣吧,叔叔您給我十天的分量就好。”

王二麻想:你要真感到不好意思就別要了!

“哈哈哈,小公子很會體諒人啊,”王二麻苦笑搓手,忍痛喚來在外面侯著的管家,低聲對他吩咐了幾句,覆又問:“不知顧善人能否賞個臉留下來吃頓便飯再走?”其實心裏想的是:我就客氣一下說說而已,您可千萬別賞這個臉。

顧念景道:“就算你不說這話,我也會留下來蹭頓飯再走的。”

王二麻:“……”哦,那還真是難為我說出來。

“春醉”被包裝密封好送到穆桓止桌上,顧念景拆開包裝撚出一小撮茶葉放到鼻下嗅了嗅,道:“果然是好茶,晚輩在此謝過叔叔了。”

王二麻呵呵道:“不謝不謝,就當是我這個做叔叔的給小公子的見面禮了。”

拂諾在一旁看著王二麻其實心裏舍不得但又不得不給的憋屈樣兒實在是想笑,但礙於正主在這兒,只得硬生生的給憋回去。

穆桓止封好包裝,問出了困擾他多時的問題,“不知叔叔這茶從何而來?”見王二麻面有豫色,又道:“晚輩問這茶的出處,只是想以後沒了叔叔贈的“春醉”,我也能去別的地方尋來,而不是又讓叔叔忍痛割愛了。

他這一番話說得可謂是滴水不漏,讓人尋不出紕漏來。王二麻便也放下心來,道:“這茶是我家中一位親戚所贈。”

穆桓止聽他這麽說,便止住了話頭,話裏有謊,便是無需再問。

“哦,是這樣啊,那就算了。看來叔叔贈的茶我可得省著點喝了,畢竟沒了就沒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腆著臉找叔叔討。”穆桓止假模假樣的表達了一下遺憾之情。

王二麻心想:總算說了句我愛聽的。但嘴上還是意思意思客氣了一下,“小公子愛喝我這茶是我的福氣。”

穆桓止卻是懶得同他客氣,直點頭道:“的確是叔叔您的福氣。”

……王二麻覺得自己今天得減壽十年。

作為集財鎮只此一家的第一大戶,又是說了留客吃飯的這種客套話的集財鎮土豪,王二麻家招的廚子,不得不說,不捧不踩,其水平直逼穆桓止心中的三線標準。一線標準自然是他家禦膳房的禦廚,這二線標準自然是給了未然,第三線,就落到了王二麻家。

穆桓止覺得,霧宿山真是個人傑地靈風水極盛的好地方。山上風水養美人俊公子,山下風水養手巧大廚師,各司其職,不能太棒!

王二麻在開飯前同顧念景三人舉杯客氣了一句,“三位客人別同在下客氣,這菜分量做的足,不怕不夠吃,就怕吃不夠。”他心存僥幸地想:看這三位面相也是斯文人,不至於吃個飯,還活像餓死鬼投胎,我就客套客套一句,你們千萬跟我客氣一點。

然而事實證明,他那份僥幸的心思真是很天真。這三位,除了拂諾因為自身原因吃的少以外,另外兩個,面相上來說,可以說是非常斯文了,但遇上一桌子的佳肴,其吃相就可以說是非常之不斯文了。

穆桓止較之顧念景的吃相還要好上一些,畢竟前十年在宮裏學的規矩受的教養擺在那裏,也不能太過放飛自我。然而饒是這種沒有太過放飛自我的吃法,也還是讓王二麻狠狠的驚了一把。

如果不是穆桓止略胖的體型如客觀事實一樣擺在這裏,那麽王二麻絕對會認為顧念景有虐童傾向———以至於這孩子從來沒吃過一頓好飯。不然這活像這麽些年都沒吃過飯的豪邁吃相是如何來的?只是關乎顧念景是否有虐童的這個想法隨著穆桓止的體型破滅,王二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把它歸功於自家廚子廚藝太棒。思極此,王二麻鐵公雞地想:看來下次顧念景和這小破孩兒上府拜訪的時候得讓一個連菜都炒不熟的半吊子廚子來做飯,不然白送他們茶就算了,還得搭上一桌的美味佳肴,實在不值!

王二麻瞧著穆桓止已經兩大碗飯見底還大有再來一碗的趨勢,揩了把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幹笑道:“小公子挺會吃飯哈……”

穆桓止微微嘆了口氣,捧著碗道:“唉,這也算是我眾多優點裏的一個了。”

王二麻:“……”

一頓飯總算是在王二麻暗搓搓翻了無數個白眼,心底罵了無數遍的臟話之後結束。穆桓止吃的太撐,攤在椅子上休息。顧念景同王二麻說了些話,話裏話外都在敲打王二麻不要再做欺男霸女的事,不然有他好看。王二麻一邊哂笑一邊解釋,“顧善人,瞧您這話說的,您就算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做那檔子事啊。”

顧念景也不說話,只似笑非笑看著他。王二麻心裏有鬼又慫的要死,不太敢看他眼睛,就把兩眼珠子戳地上,囁嚅道:“顧善人的話我記下了。”

顧念景懶懶地“嗯”了一聲,走到穆桓止跟前把他抱起來,說:“二狗,回家了。”

王二麻趕緊起身相送,生怕他們又起留下來午憩的心思,顧念景敷衍地道了句告辭就抱著吃撐的穆桓止走了。拂諾跟在後面,順便帶走了“春醉”。走出沒幾步,就感覺背後黏著一道視線,拂諾微微側頭,就瞥見王二麻站在汀芷堂裏,日頭斜照,隱去他一半不大好看的面容,剩下半張臉暴露在陽光裏,依然難看。拂諾收回視線,快走幾步追上了顧念景。

出了王二麻府邸,拂諾從顧念景手裏接過昏昏欲睡的穆桓止,見顧念景眉頭蹙起,問道:“怎麽了?”

顧念景搖頭,眉頭依然皺著。他剛才在王二麻那裏好像聞到了一股相識的味道。按理說,他的嗅覺早在十幾年前就是被毀的差不多了的,不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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