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玩月

關燈
跟在三皇子身邊, 是一名白面無須的小太監, 叫進寶, 五官生的普通,唯有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會顯出來兩點梨渦,格外討喜。

“回殿下的話, 聽說今日宮中,陛下對新入宮的宋貴人有些寵愛,這莫不是……”

三皇子年紀漸長, 眼看著也要成婚了,今年又有許多年輕貌美的新嬪妃入宮, 他為了避諱, 已經許久沒去後宮了,更別提見一見如今的新寵。

“宋貴人同德妃一道,母妃想必的盯得緊,如若有動靜,應當逃不過母妃的眼睛。”三皇子沈吟著道, “等明日, 我去給母妃請安時問問就罷了。”

進寶聞言便俯身恭維道:“殿下英明。”轉頭看著暈倒在臺階上的趙家子,小聲問, “殿下, 那他……”

三皇子看過去, 眼底的凝重散去,轉而流露出些許幸災樂禍來:“父皇說了要治罪,誰能攔?扔到京府尹門口去吧, 順便給趙家也傳封信過去,可憐見的,總不能連自家孩子在哪裏都不知情。”

進寶點頭應道:“是。”

“走,將地收拾收拾,隨我去見見咱們沈穩睿智的四殿下!”

……

一出“桃源”的門,白楚走快幾步,跟上皇帝的步伐,好奇地問:“剛剛那位是三皇子麽?”

皇帝的攆車,哪怕再低調,也要比白楚的馬車好上太多。

外頭是被墨藍底的素綢帷帳遮去了一身尊貴堂皇的氣勢,等皇帝率先上了馬車,轉而俯身,向她伸出手來。

接著,白楚就在“她居然有朝一日也能讓皇帝低頭”的虛榮心渲染下,暈乎乎地將手放進他掌心,稀裏糊塗地就上了車架,透過被皇帝撩開的簾子一看,裏頭以金紅兩色打底,處處奢利非凡,但大多都是有棱有角的擺件,連倚靠的軟枕都是四四方方,細節處就襯出了冷硬和簡約。

等人坐定了,皇帝才慢悠悠地開口:“你又猜著了?”

白楚笑道:“也是您膝下差不多年齡的酒那麽幾位,五皇子聽說患有弱癥,輕易連宮門都不出,更別說是出皇宮了,至於四皇子……”

“四皇子你見過,是不是?”皇帝緩聲打斷了她,深眸中旋轉著覆雜的光,仔細一看又仿佛歸為空曠平靜。

“嗯。”他聞起來她便不會隱瞞,“三哥同四殿下是至交,因此我也得了幾面之緣。”

聽她一句一個“三哥”,再想起來她跟覽川等人介紹的時候喚的“三叔叔”。

皇帝不知怎麽,心中突然泛起一絲煩郁之氣,“你見過的人倒真不少。”

語調盡量維持了平和自然,要不是白楚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說不定就能被糊弄過去。

她歪頭笑道:“是啊,連當今陛下我都有幸親眼見過龍顏,天下比我見識還深的人可不多了。

“貧嘴!”皇帝瞥了她一眼,輕斥著說,“朕看你是伶俐的心眼全沒用在正途上。”

說話間,車輛緩緩行進,不一會兒就到了護城河旁。

中秋日京城內夜景星光閃爍,通宵達旦,處處可聞喜樂笑鬧之聲,人們稱之為“玩月”。

如今的護城河邊,沿路已然掛上了各色各式的彩燈,上頭畫著的不是翩翩起舞、姿容傾城的嫦娥,就是夜幕高懸、瀅瀅生暈的明月,還有幾盞是活靈活現的小動物,小猴、貓狗、錦鯉、飛鳥等等,應有盡有。

“哇,上頭都好好看啊!”

望見她精致可愛的小臉上毫不掩飾、明朗純粹的歡喜讚嘆,皇帝眉宇間的暗色漸漸消散開來,擡眸看去,只見沿河邊的高大樹木上都掛了或紅色、或黃色、或紫色的長條,在枝條上打了個結,有的甚至還在樹上編了個同心結還是回字結,也不嫌麻煩。

皇帝心頭一軟,聲音不由自主的放緩:“你要喜歡,也可以放一個上去。”

白楚笑了笑:“中秋佳節,人人求得不是闔家團圓,就是婚姻美滿,我兩樣都不求,就不占這個名額了。”

皇帝想起當初在普濟寺,聽見她說的也是這個論調,原本也是一時興起,沒想到她困於深閨內宅,而他是居廟堂之高的帝王,兩人對神佛的態度卻奇跡般地達成了一致。

世界上可能真的有神佛,但同時也有太多人借著神佛的民意投機取巧、謀奪私利。

信或許是信的,卻不像大多數人那樣講它視作絕對的真理指引。

“不過,”白楚忽然開口,從腰側解下她之前閑來無事打的絡子,裏頭裝了不少她閑來無事搜集的各色小珠子,還摻雜著一些琉璃色的晶石,並不是太值錢,只看著流光溢彩,璀璨生輝,十分好看,所以她隨手就拿來掛身上了,“既然來了,也不能白來一趟,將這個掛上去,就當是我的祝願了。”

她將它交給覽川,他沈默著領命,飛身而上,就將這絡子掛在了最高的那顆大樹頂上。

皇帝見白楚遙遙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不由出聲:“你不想求什麽,還偏偏掛了東西上去?”

白楚轉頭沖他粲然一笑:“若是什麽都不留,等我們離開,這場經歷就只是留在腦海中的虛幻的回憶,說不定過段時間就忘了。可現在我留了印記在這兒,誰也不能說這是假的了。”

皇帝既覺得好笑,心間又泛起了說不清的暖意,那僅有的幾分柔情更是軟化得不成樣子。

“誰說這是假的?”他擡手從身上解下一塊龍紋滾金邊的玉佩,轉身想讓身邊的侍衛將他的也掛上去,卻被白楚眼疾手快地奪了下來,“您可別,我那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圖個意頭,扔了也就扔了,您身上那都是旁人沾不得的寶貝,神佛不貪這些身外之物,回頭只能是被旁人撿了去,多可惜!”

皇帝見她煞有其事的模樣,柔嫩精致的小臉上盡是認真,失笑道:“那你說怎麽好?”

白楚眼珠一轉,湊上前幾步,小聲道:“您這玉佩,沒什麽‘如朕親臨’之類的特殊功能吧?”

皇帝一楞,哈哈笑道:“你放心,沒有那樣的東西,就是早上朕隨手拿的。”

那些戲劇、話本裏欽差拿著禦賜的寶劍或者黃馬褂之類的說見此如面君,倒也不完全是瞎話,只不過那都是得皇帝前腳昭告天下,噢,那把看著除了好看不怎麽實用的劍其實是朕的愛物,見著它便如同見著朕,然後拿過去才有用的。

否則早早傳入世間,欽差連京城都沒走出,估計那仿物已經滿天下了。

再說了,也不是誰拿著都能用,得人跟劍都匹配上了才行。總的來說,不單是一次性,還是實名制的。

白楚也沒去想其中的彎彎繞繞,聽他說不是什麽富有重要意義的玉佩,也就放了心,“那就給我收著吧。”

皇帝垂眸看她,玩笑道:“你是要從朕身上搜刮多少好東西去?”

“哪有?”白楚下意識地反駁了一聲,才想起放在馬車上的頭面,底氣瞬間就虛了不少,委委屈屈地嘀咕道,“大不了,我將那套頭面還給您就是了。”

話是這麽說,實際上她心底是吃準了皇帝送出來的東西就不會再拿回去,左右他自己用不了,小小一套頭面,他大約就沒放在眼裏過。所以她小手將玉佩抓得緊緊的,看著模樣十分舍不得。

皇帝面上笑意更深,連眼尾出都帶起幾條笑紋,瞧著越發儒雅隨和,“就這麽喜歡?”

白楚遲疑著點點頭,就聽他輕咳一聲,仿佛漫不經心地道:“既然喜歡,讓你收著就是。”

“那謝謝您了。”她喜滋滋地將玉佩收起來,能近皇帝身的,都是珍寶級別的,即使她對這些玉啊石啊的成色等級沒有多少研究,見著這玉佩也能覺著幾分不凡來,若不是上頭有龍紋不好讓別人看見,她都想拿出去讓人鑒定鑒定這值多少錢。

沒辦法,她這會兒看著是招天惹地,無所不懼,那也是盼著等回頭跟沈瑜之的事情了結後能銷聲匿跡,多去不同地方欣賞欣賞這個時代的景色。

人身在外,最不能缺的就是錢了。

所以,她現在確實是挺窮的。

皇帝自然也能看出她這是發自內心的純粹喜悅,眉心舒展,連帶著他也不自覺揚起唇角,深眸透著淡淡的柔光,不動聲色地落在她身上。

覽川武藝卓越,來回也就是幾息的時間,遠遠望見兩人相對而立的一幕,他下意識放緩了腳步,從今日出來就高高懸起的心在幾次波動後重重落下,他神情越發冷硬,好似是生怕一個不註意洩露出什麽來,悄無聲息地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同白楚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能看清她的神色變換、一顰一笑,又恰好掩住了自己的身形,不至於被她發覺。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白楚指揮著攆車去了東街幾家有名的點心鋪,每樣都買了三四份,然後全都給皇帝分了一份。

“宮外的小吃雖說比不上宮裏的精美,但味道上肯定是不差的,您要不信,這些都給您帶回去嘗嘗,如果不好吃,只管來找我就是!”

聽著她信誓旦旦的保證,皇帝覺得好笑,調侃道:“不好吃就來找你?難不成你還有手藝能給朕做出點好吃的來?”

“我手下做出來的東西可不知道能不能給人吃,您龍體貴重,還是別冒這個險了。”

皇帝逮著她這項弱點,就有些不依不饒了起來,良久,白楚無奈地嘆了口氣:“實在不行,白煮蛋您愛吃麽?雞蛋羹呢?”剛升起些許自信心,下一秒又耷拉下去了,“是了,我不會用爐竈……”

“哈哈哈!”皇帝笑瞇瞇地看著她神色的快速變化,才雨後雲霽,沒高興兩秒就又皺攏成一團,忍不住大笑起來。

……

到回府的時候,白楚自然是要坐回到自己馬車上的。

她將買回來的小物件興沖沖地攤開,放滿了一桌子,拉著覽川的袖擺:“覽川你看看,喜歡什麽只管拿,我送你!”

覽川抿唇沈默,目光從她的笑靨轉移到桌面上,突然連推拒的心情都沒有,隨意指了一樣不起眼的木雕,“多謝少夫人。”

白楚眨了眨眼,俯身直直對上他的目光:“覽川?你是不高興麽?”

覽川擡眸,不假思索地否認:“奴才沒有。”

他只是有些挫敗,還有些說不出的悵惘。

但到底是因為什麽,連他自己都理不清楚。

白楚彎下腰,手肘抵在腿上,右手托著下頜,眸光亮亮地望著他,軟軟地問:“你以前要是心情不好,也是這樣悶在心裏什麽都不說的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