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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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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這一番貌似誠懇的話說出來, 偌大的殿中驟然安靜下來, 除了悠揚的樂聲,連酒杯相碰的聲音都不自覺減弱下來, 眾人不約而同地斂聲屏氣,生怕鬧出什麽動靜打破這份沈寂。

都說安王的身份敏感特殊,但實際上在眾人眼中並不具有多少威脅, 不過是名頭上引人忌憚一些罷了。

因著他是前朝廢太子之獨子, 若是先帝在世, 還能稱上一聲皇太孫。

可惜的是,太子被廢的時候,安王還尚在太子妃的腹中,雖說身份上一樣,但這皇太孫的名頭背沒背過,到底是不一樣的, 這大約也是聖上肯將他留下長這麽大的原因。

要知道, 前朝太子以下的二皇子, 因為參與奪嫡,自己被圈禁了郁郁而終不說,膝下的兒女中僥幸從圈禁生涯中活下來的, 也皆被貶為庶人, 趕出京城去,生死不知了。

即是這樣,安王只能成為一種象征而無法參與政事也是朝中上下默認的,他突然蹦出來說要求聖上賞賜一份差事, 所有人都楞了。

雖然知道安王張橫跋扈,聰明不到哪裏去吧……但至於,這麽不聰明麽?

是不受聖上忌憚的日子不夠輕松,還是吃喝玩樂的生活不夠自在?

就在眾人屏息等著聖上的反應時,皇帝卻不像他們想的驚怒,輕笑一聲,語氣中甚至還有幾分對親近子侄終於懂得奮進的欣慰和感慨:“光陰似箭,轉眼,昇兒也長大了啊。”

見狀,眾人緊繃的情緒也稍稍緩和了些。

只聽皇後帶著溫和的笑意,親近地調侃道:“也是,馬上就是弱冠了,都說男子是成家立業,安王年紀不小,陛下也別舍不得,該為他尋摸位賢良淑德的王妃了。”

剛剛說的還是政事,轉眼就談到婚事上了,果然不愧是皇後呢。

安王神情不羈:“皇後娘娘的關心,臣是總是感激不盡,只是臣對男女私情並無感覺,姻緣都是緣分,強求不得,等哪日臣遇上喜歡的女子,自會前來求陛下、皇後娘娘指婚。”

皇後娘娘莞爾一笑:“果真是個孩子,一片赤子之心難得,不尋王妃也罷,等來年開春選秀的時候,本宮總要為你選幾個伶俐可人的侍奉身旁的。”

安王卻是字音堅決:“若是臣不喜歡的女子,就是放在府中,也徒留礙眼罷了。”

不知不覺間,話題轉移到他的婚事上去了。

白楚聽著身邊沈芙驚訝地小聲說了句:“這安王真是跟那些動不動就要三妻四妾還嫌不夠的男子不一樣啊。”

然後就收獲了胡氏惡狠狠的瞪眼,她悻悻地低下了頭,不過還是忍不住時不時往安王那邊偷瞄一眼。

白楚垂眸,唇角微揚。

這是,最上座的皇帝懶洋洋地笑道:“昇兒所言,莫不是心中已經有了看中的人選?元日佳節,國宴之上,不妨直言,朕隨你的意就是了。”

這麽一句話,殿內多少豆蔻少女的脈脈情思都被勾起來了。

安王縱使看著前途不怎麽樣,但終究是個王爺,就算是混不上權勢,至少榮華富貴是不缺的。尤其他生得又好看,還不是沈瑜之那種溫雅瀟灑的好看,安王的面容深邃俊美,薄唇上揚,似笑非笑,眼眸生得比平常鳳眸要大,都比得上桃花眼了,偏偏他又不是來者不拒的多情,眼底時不時劃過的冷意和薄情,那點若即若離的味道,配上男主標準邪氣不羈的氣質,尋常青澀少女哪裏抗拒得住。

就跟每個女孩子心底都住著個身著白襯衫、氣質清朗出塵的校草初戀,明明知道這才是最好的對象類型,但若是遇上冷酷痞壞的校霸對你鐘情,心頭小鹿能跳得比什麽時候都快。

安王鮮少參加什麽賞花宴、詩會之類的,誰知道他名聲這麽差卻能長那麽好看呢。

安王對著一眾向他投過來的目光視若無睹,他皺了皺眉:“臣對兒女私情不感興趣。”

皇後樂呵呵地笑開,一副長輩慈愛的姿態:“總要有這麽一回的,害羞什麽,安王盡管說就是了。”

皇帝緩緩笑道:“昇兒啊,朕可就給你這麽一次機會,你要再推拒,也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仿佛是感覺自己體察到了聖意,底下安坐的百官宗親們也跟著勸起安王來,言語之間雖是調侃玩笑的語氣,內在深意卻是在勸他能及時退一步,大過年的若是惹怒了皇上,對他生出忌憚有意打壓還是輕的,若是下狠手,這好不容保下來的廢太子一脈,恐怕就要在他手上絕了。

白楚眼睫輕顫了顫,擡眸看去,見安王臉色驟然難看下來,劍眉緊皺,面容泛白,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無處不透露著為難和窘迫。

良久,才見他緩緩松開了身側握拳的手,閉了閉眼,仿佛心灰意冷,無所謂地指了個方向:“就她吧。”

這態度,一看就是破罐破摔之下隨意亂指的。

即使這樣,也有一些少女又是妒忌又是好奇地尋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

“欸?”

不知道誰下意識發出了一聲驚呼,這樣莊嚴的場合,卻也無人去責問她,因為,所有人這會兒都是一頭霧水,滿腦子都是:這是誰啊?

要不是沈芙震驚之餘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白楚嘴裏含的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安王所指的方向偏於殿門口,原本那塊坐的閨秀們也有幾個,可這時候,誰也沒有比直楞楞站在殿門旁邊的姑娘來的顯眼。

只見她嬌小柔曼的身形掩在鵝黃色帶竹雲錦鬥篷之下,行動間撒花百褶蘇繡的月華裙若隱若現,眉似柳,眸如星,修鼻之下一點朱唇,恰到好處的妝容將小家碧玉的秀婉精巧描繪得淋漓盡致。

察覺到殿中奇怪地氛圍,正迷茫無措地望過來,在數道視線的註目下倏地紅了臉,粉雲蒸霞蔚,那點動人之處就瞬間放大了三分。

白楚拿著帕子擦了擦唇角,眼神覆雜地向著目瞪口呆地胡氏投過去一眼,怕是連她都不知道,自家內向靦腆的小女兒還能有這樣的風姿。

不錯,這恰巧站在殿外,疑似剛剛被安王欽點為安王妃的姑娘,正是先前離開的沈蓉。

沈蓉借口走出殿外,本也是想碰碰運氣,說不定就有哪家的貴族公子不喜宴會上的熱鬧喧囂、人間富貴,就喜歡她這款的娉婷秀麗呢?

然而有帝後在宴,人人都盼著能留下好印象,就算是聖上指不定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能混個臉熟,上前敬杯酒也是好的,這裏多少人一年到頭也就在今兒才能見著皇帝一面。

而且皇宮根本不像她想得那樣自由,無論走到哪兒,都有侍立的宮人看管著,多走一步都會被攔下來,沒辦法,她磨蹭半天,還是只能乖乖地照著原路回來。

誰知道一走到門口,就聽見安王方才那頓慷慨激昂的話,她心口一跳,一步都不敢往前走,生怕在這緊張時刻拿她當緩和氣氛的炮灰,索性身邊的宮人也不是傻的,這種敏感時候,一個比一個乖覺,就由著她在外頭幹站著。

就在沈蓉心驚肉跳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氛圍突然緩和起來,當皇後提及安王婚配的時候,她的心思就已經活絡起來了,等聽到安王出聲,“就她吧”三個字還沒說完,她的行動快過腦子,飛快地就現身在殿門口。

沈蓉當然不知道安王指的是那個方向,只是直覺驅動身體,等她反應過來自己正對著安王的手時,轟地一聲,驚喜、慌張、懷疑等等情緒相繼湧上心頭,僅剩的一絲理智迫使她控制住臉上的表情。

勝敗就此一舉了!

沈默良久,第一個打破寂靜的是安王本人。

“你是誰?”

這三個字說得晦澀艱難極了。

白楚若有所思地沖他望了一眼,身邊的胡氏依然戰戰兢兢跪出去請罪了,

“請、請陛下、皇後娘娘恕罪,這、這是臣婦的小女…她初次入宮,犯了規矩,還望陛下、皇後娘娘念她年幼,敬請開恩。”

胡氏縱然有些城府,一輩子也不過在家宅肆意,哪頂得了皇帝的威勢,大冷的天,額前汗如雨下,密密麻麻,臉色慘白,整個人七竅丟了六竅。

她想得明白,依沈蓉的身份,是不夠格成為王妃的,眼下成了安王應付皇帝的棋子,不是做妾,就是一生古老、再不能出嫁。

哪樣對沈蓉來說都是絕境。

她懂,沈蓉卻不懂。

慌慌張張地跪下,沈蓉小臉蒼白,柔弱怯懦:“臣女、臣女有錯……”

她有什麽錯卻沒說。

明明是安王的行為,倒是個無辜女子受罪。

看得在場的人不由生出了幾分不忍。

皇帝高座在上,俯瞰下來,能將殿內大多人面上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至於離得遠的沈蓉……也不重要了。

“何談罪過?說明這兩個孩子是命中有緣。”皇帝溫聲笑道,轉而看向安王,“昇兒,你自己選的人,你覺得如何?”

安王神色黑沈,目光銳如利劍,直直射在沈蓉身上,令她原本只是裝模作樣,這會兒也真的打顫起來。

偏偏“命中有緣”,偏偏“是他自己選的”。

白楚看出些趣味來,明眸彎彎,笑盈盈地看向白音華,見她一張俏臉血色頓失,顧惜不及平日最為註重的儀態,一雙美眸如怨似訴,直直落在安王身上,執拗地仿佛要冒出火來。

這時候只要安王說一句,我指的不是她,事情也就過去了。

可他這麽一開口,就暴露了他心有所屬的事情。

其實吧,堂堂男兒,天之驕子,怎麽可能真沒有野心?安王今兒這麽一番愚蠢地、直接地將自己目的表露出來,反而更能讓皇帝安心。

但若是其中摻雜了一絲假意呢?

剩下的如何能讓人信服?

安王冷淡地收回眼神:“此女生性膽小,舉止小意,恐不適合入皇家。”

此言一出,沈蓉方才還帶著點希望的瞳仁瞬間渙散開來,怔怔地擡頭看向殿中,卻只能看見安王高大挺直的背影,她心口仿佛開了一道口子,比門外冷風更冷的寒風在胸前處肆虐,惶惶不已。

安王這是說她,上不得臺面麽?

沈蓉的臉蒼白如灰,有他這一句話,她還有何前程?

胡氏早就攤在地上了,好似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哀求地望向長公主的方向,眼中濃烈的情緒,在場多是為人母的,總有些動容。

長公主嘆了一聲,柔聲開口:“蓉兒這孩子雖然性情靦腆些,但勝在乖巧體貼,多少是一場緣分,安王就是收著,留在後院裏,也是好的。”

比起直接逼人出家或者去世,當妾好像也沒什麽了。

皇後素來體察聖意,笑了笑,轉頭看向皇帝:“大好的日子,喜上加喜也好。”

白楚看著白音華垂落的眼簾,緩緩收回視線。

這事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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