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學期自習室的人比以往少了不少，尤其是和年前臨近考試的時候相比，實在是冷清。不過這樣反倒是隨了陌桑的意，陌桑就是喜歡這樣的清靜，甚至有些時候整間自習室只有陌桑自己一人，那時陌桑感覺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而且這樣的清靜有益於他和趙綺雨的聊天。從他和趙綺雨在一起以後就把自己那寫書的願望放到了九霄雲外，沒有動過一筆。寒假的時候有時想起自己對於小說的荒廢還會自責難安，可從那晚和趙綺雨顛鸞倒鳳以後，他就徹底把小說扔到一旁了。每天只是讀閑書，有時背一背考試要用的習題，倒是趙綺雨對於陌桑的小說總是掛懷於心。

因為陌桑和趙綺雨說過小說裏面寫的都是自己的惡，所以趙綺雨一直都很想看看陌桑寫的，但是陌桑卻一直因為沒有寫完，所以沒有答應她。

這天兩個人在自習室，陌桑突然從自己的椅子下面的一個破洞裏拿出一張紙來看。趙綺雨問陌桑那是什麽，陌桑說是自己小說的草稿大綱。

“就是我應該按什麽順序寫，先寫什麽，後寫什麽，有哪些事應該寫，那些細節需要著重寫之類的。”

“你給我看看。”

“不給。”

趙綺雨和陌桑動起了手，陌桑就死命的攥著那張紙，用身子擋著她的手，說什麽也不給她。最後沒有辦法陌桑就跑去了男廁所，而她也緊緊地跟到了男廁所門口堵著他，陌桑沒有辦法只好威脅她——“你要是再跟我搶，我就把它沖下去。”

其實陌桑本來想的是不管她會不會再和自己搶那張紙，他都要把紙沖下去的，不過會先用手機把內容拍下來。但是她居然就賭在門前，陌桑只好放棄了用手機拍下內容的計劃，改而威脅她。想要打發走了她再另做打算。

可是陌桑沒有想到，趙綺雨居然看了看左右不像是有人會來的樣子，便徑直闖進了廁所。這著實嚇到了陌桑，他趕緊說了句有人，但是趙綺雨只是稍有膽怯的往兩旁看了一眼確認一下，然後還是直直的朝著陌桑走了過去。她用力的要把陌桑拉出廁所，陌桑和她僵持了幾秒鐘，一直嚇唬著她說一會兒要進來人了，趙綺雨才終於又退回廁所門口。

但是她還是不願意放過陌桑，一直催促著陌桑把紙給她，眼神更是充滿了威脅的意味。陌桑沒有辦法，心一橫把紙扔了下去，踩下沖水的按鈕，看著那張紙被水淹沒，然後又隨著水一起不見了蹤影。

二.

三月；春分、清明——聽起來就讓人心神向往自然。

三月份開學，學校裏有一些早開的花已經開始爭奇鬥艷了，向來被比喻作鮮花的女生們也都神采飛揚。雖然還是冷的時候，但活在這裏的人卻都有了如夏日般熱情的心。那段時間的學校在陌桑的記憶中是被一顆亮黃色的瑪瑙石包裹著的，隔絕了一切的寒冷淒涼，能透過這屏障的只有溫暖的陽光。不管是在室內還是屋外，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雲彩、每一句話語、每一張容顏、每一秒的時間都是那樣的溫婉。

可是好景不長。陌桑不記得那是哪一天，他從椅子的底下拿出了上學期為創作《人性本惡》而整理的提綱。這讓他見識了趙綺雨的剛勁，也讓他在趙綺雨的心裏烙上了紋絡。

從那以後的兩周時間裏陌桑的瑪瑙石便一點點的被消融，趙綺雨的每一次拋棄，都像是用刀把陌桑的瑪瑙石刮出一條深深的傷痕。陌桑的每一次乞求，則像是自己忍痛把那傷痕的周邊磨去，好使其圓潤如初。

終於一天，那塊瑪瑙石已無處可以承受那刀鋒，陌桑也完全感受到了這三月原還是寒冷。

“你說什麽叫渣男？”

“我不知道，其實我一直就不能理解渣男這個詞......”

陌桑問的這個女生叫麥兜，他倆相識是在趙綺雨上一次刪掉陌桑的聯系方式，並且把她自己的書都搬走了的時候。

那天陌桑一如往常的在雅座上看閑書，麥兜從門口進來，站在門口四周看了看，就坐在了陌桑的斜對面位置。陌桑看了看她，覺得她有些像是電影《百變星君》裏面的女主角——剛好到肩膀的短發中分的散著，戴著圓框眼鏡，皮膚不算黑但是比較黃，尤其是那眼睛和嘴巴，實在是像極了“蟲蟲”。陌桑低下頭抿著嘴笑了笑，並沒有打招呼。過了不知多久，陌桑覺得肚餓，拿出了早前去超市買好的面包吃。她看著陌桑吃面包的樣子笑了笑，但陌桑自覺該深沈些，還是沒有主動搭話，自己強撐著面皮不讓自己笑出來。而且之前陌桑就有發現她不時的會看著自己的那兩垛書。不過她是光明正大的看，而且給人像是在楞神的感覺。即使她看上去那樣若無其事，陌桑還是覺得她一定會主動搭話。

果然，過了一會兒她指了指陌桑的書，眼睛好像在問著什麽。陌桑問了她的意思，給了她要的書，她給了陌桑一顆糖。她說這書她早讀過，今天看到這書勾起了她的回憶。從那以後她常來自習室，每次都是那個位置。

雖然主動搭話的是麥兜，但聯系方式卻是陌桑主動向她要的。陌桑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她，讓她把自己的微信號輸上。麥兜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同意了陌桑的請求。自然，麥兜不是她的真名，陌桑也無意去問，他想著總會知道的。

“而且很多被人說是渣男的人在我看來也沒有怎麽壞，分手而已嘛。”

“講究了......”

“什麽意思？”

“我說你說的有意思，有深意。”

麥兜是廣東人，兩個人第一次說話時陌桑就聽出了她像是南方人，所以陌桑說的有些話麥兜不能理解。而且陌桑說的也並不是天津話，“講究了”——是他自己不知什麽時候養成的口頭禪。

“你為什麽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我覺得我就是個渣男......”

“你做什麽了？”

“嗯......是這樣啊，我和我女朋友鬧別扭，一鬧別扭呢她就刪我好友，每次我都得哄她求她加回來。這是開學第幾周——第三周，現在是第三周，前兩周，兩周她刪了我五次。現在我倆是冷戰呢，她就等著我去哄她呢，但是我不想哄了。”

“所以你說自己是渣男？”

“嗯......我要是就這麽和她分手了是不是挺渣的？”

“我不這樣認為。渣男應該是對感情不負責任的人，玩弄、背叛、欺騙感情的人。”

陌桑詫異的看著麥兜，一時不敢相信她居然說不認為自己是渣男。他沒有說話，希望麥兜能再多說些。

“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了？”

“沒有沒有......我這人有一毛病，就是搞了對象以後特別的自重。”

“那就不是渣男。愛情不是兒戲，一定要找到合適的人，當斷則斷，猶豫不決只會害人害己，耽誤彼此的青春......”

陌桑聽麥兜說出這樣的話真的是有些驚為天人，陌桑感慨這樣的女生實在是太少了。但是陌桑在心裏還有另一份感慨——“這樣的女生，難免被人說是渣女。”

“那你覺得我該和她分手嗎？”

“你還愛她嗎？”

陌桑楞了一下，他叩問著自己的內心，是否還愛她。這是多麽簡單的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太過於常見了，以至於他早已將其冠名“俗套”，並且摒棄。

“不愛了。”

“那就分手，和她講清楚，讓她明白，讓她別太難過。不然拖得越久，分手時她越痛苦。如果不分的話，你能再愛上她還好，不然的話你也會很痛苦。”

陌桑對麥兜的話是很認同的，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告訴了麥兜詳情——趙綺雨把第一次給了自己——麥兜可能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了。

但陌桑還是和趙綺雨說了分手。

三.

“分了有半個多月了吧。你跟你對象好多長時間了？”

“嗨，別作，好好的吧，他不挺愛你的嘛。”

“不記得那是她第幾次和我吵架，第幾次刪掉我所有的聯系方式，第幾次把書從我旁邊的位置搬走。但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吵架。其實說是吵架，哼......哪裏稱得上是吵架啊。那就是她沒事找事，然後好讓我去哄她，她挺享受這個的。”

“其實這話從我嘴裏說出來你都該覺得奇怪，我什麽時候有說過我的哪個女朋友是沒事找事的嗎？沒有，從來沒有。情侶之間的事不該去尋根究底的評判誰對誰錯，差不多就得了。包括就算是她，我其實也不會這樣說。但是為什麽我說了？因為這是她告訴我的，她承認的，她和我道歉。哼......她居然妄想挽回我。”

“我就說她，我說：‘你那意思是被愛的都有恃無恐唄？’你是知道我的，心狠！沒有什麽是不能拋棄的！我們能走到這份上說明我們不合適。”

“你別跟我說什麽珍惜，什麽叫珍惜？我跟你說——每一次爭吵，都是在對方的感情壁壘上砸出一條裂縫，裂縫多了，不攻自潰。沒有人有先見之明，所以當斷則斷。明知得不出答案的事，那就踏實下心來選擇一個看著順眼的答案，然後堅持；不能確定的錯誤就錯下去吧。

當然，我也可以選擇和她繼續，這也是一個選項。甚至於說經歷了這件事，她這麽求我，這麽和我道歉，說明她心裏有我；而且她以後很可能會更用心的待我——但是我為什麽不？因為她變了......”

“我說過很多次——人唯一不變的就是一直在改變。但是她這改變對於我是好是壞呢？她又是為什麽改變的呢？”

“她的改變基於那條縫隙，她之所以改變是為去彌補那條縫隙，但是補好了又如何呢？那條縫隙一直都在，補的再結實、再好看，就算從外表一點都看不出來。那縫隙我們兩個人還是都記得，尤其是她。我可能還會忘記，因為那縫隙不是我去補的，只要她補好了，時間一長我可能就忘了。但是她不會，她永遠都會記得。她會處處小心，不讓我想起那裏曾有過一條縫隙，那很累！”

“那是負罪感！愛情裏面的兩個人，如果有一人覺得自己欠了愛人的，這個人就會很累，終將無以為繼。甚至還會把愛人也牽扯的很累，因為愛人會心生憐惜。”

“就像我們倆，開學到分手那才多長時間，兩周多吧也就，她刪了我五次，而且說話越來越難聽。這就是縫隙。後來我就冷著她嘛；放假時候你告訴我讓我冷著她，我做不到；但是到了後來，冷著她反倒對我是一種解脫，特別輕松。最後她終於服帖了，找我認慫了。但是她那個狀態——就是很不自然你知道吧？就是像做錯了事的孩子那樣。多累呀！才這樣一個縫隙兩個人就已經很累了，更不要說是已經說出了分手，這兩個字所造成的縫隙要有多深！”

“答案很簡單——徹底分手！打碎這壁壘，吸取經驗教訓，然後各自重建，兩個人都會因此越來越完美，彼此曾有過的縫隙也不用再去擔心了。再遇到一個新的人，保證自己不會去犯上次的錯誤，甚至可能讓對方也不犯這樣的錯誤。”

正在聽陌桑講道理的人叫蘇蝶夢，陌桑一般都稱呼她“廂廂”，因為有一次她給陌桑的名字備註成了“變西西”。陌桑忘記是哪個聯系方式的備註名了，也忘記了當時為什麽她會把自己備註成這個，也忘記了自己是怎麽知道此事的，只記得自己一知道了這個備註便馬上給她起名字叫“態廂廂”，取意——變態、西廂。

“變態”說的是西西自己，而“西廂”是因為西西曾喜歡廂廂，而且廂廂也曾喜歡西西；只是造化弄人，他們兩個人對對方的情愫不是產生在同一時間段。所以西西決心要和廂廂做朋友，而廂廂也很願意這結果，這也是兩個人能曾經相互喜歡的願意——兩個人很合得來。而且按照西西的說法，在男女之間，除了青梅竹馬以外，也只有像他們倆這樣情況才可能成為一輩子的好朋友。西西說：“男女之間，除了青梅竹馬以外，是不存在純友誼的；兩個人之間，至少一個人，要麽喜歡、要麽曾經喜歡對方，這樣才可能會成為金蘭。”

西西和廂廂是中專時認識的同學，坐得很近，也很聊得來。上大學以後有見過幾次面，但學校距離很遠，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半年前了。這天是周末，西西出去兼職，返程時要路過廂廂的學校，就來學校找她了。和她聊了許多，聊她和她的男朋友，聊他和他的女朋友。

趙綺雨也知道廂廂。寒假的時候趙綺雨和陌桑吵架，陌桑就去和廂廂抱怨了，還問她該怎麽辦，她的建議是讓陌桑冷著趙綺雨，但陌桑做不到。其實這種事陌桑是不會找人請教的，但那次不同，那次是趙綺雨生氣最厲害的一次，拉黑了陌桑所有的聯系方式。其實拉黑也還平常，但是那一次她提前聲明了要直到開學才搭理陌桑。陌桑才去找廂廂請教加回好友的方法，但也是徒勞無功。

不過陌桑和廂廂的聊天記錄後來用於加強趙綺雨對陌桑的信任起到了很大作用。陌桑加回了趙綺雨以後曾經旁推側引的讓她看了吵架那天自己與廂廂的聊天記錄，裏面有一句是陌桑對廂廂說——“讓你說，我對誰這麽用心過？”這讓她看後大為感動。

後來那晚在酒店，趙綺雨還趁陌桑睡著打開了他的手機，翻看他的聊天記錄；陌桑不知是怎麽感覺到了動靜，醒了過來。但還是假裝不知的讓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醒”了過來接受趙綺雨對自己的讚美。

不過這也是弄巧成拙了。因為那晚趙綺雨還查看了陌桑的便簽，她發現陌桑的便簽裏居然有兩條自己手機裏的便簽，然後趙綺雨就想到了當初手機登錄的賬號是陌桑的；從那以後陌桑就再也不能同步她的便簽了。還有一個“拙”，陌桑覺得可能就是那聊天記錄讓趙綺雨有恃無恐了，因為她在挽回陌桑時曾說過——“我以為你絕不會和我分手，所以才會這麽作。”

但可惜，還沒有誰的哭訴能改變過陌桑。廂廂也很清楚這點，而且她告訴西西：“其實從她開始打算拿你那天起就已經在自居墳墓了。”甚至她曾有一次給西西介紹女朋友時告訴那女生：“你要是覺得他行，你可千萬別拿著他，他最受不了這個。”所以雖然她有勸西西要珍惜，但她也很清楚不論趙綺雨說了什麽都不可能喚回西西；但她還是對趙綺雨是如何向西西哭訴的很感興趣。

“分手的那天晚上，趙綺雨打來電話，她質問我曾說過絕不會和她分手。我說：我是說過，這分手也確實是我提出來的，但這是你逼我說出來的，不是嗎？”

“我抱怨她開不得玩笑，不能理解我的幽默，稍有不樂意就要刪好友。她哭著說：其實我沒那麽生你氣，我知道你是開玩笑，我刪你，就是想讓你哄我。”

“聽了這話我更生氣了，我本來還以為是地區文化詫異，想是不是她那裏的人就開不得這玩笑，或者是她開不得這玩笑。我還好好自責了一番，怪罪自己不沈穩。可是現在卻被告知那些都是假的！”

“我有想過可能她現下說的才是假的，或許只是為了哄回自己才這樣說。但不管哪個是真話，我都已經不能接受了。”

“她一直哭求我不要離開。我呢，就一直讓她別說話，讓她安靜的聽我說。可是她不願意，還是一個勁的說著重覆的話求著我。我聽著，就覺得自己的血都在往頭上湧，我恨趙綺雨沒有理性，恨她不能聽我說話。”

“我說：你聽著，你聽著，你聽著......你之前總怪我和你講道理，怪我和你吵，還怪我讓你剪短發——我話還沒說完呢，她又馬上就和我道歉，她說自己剪短發確實不好看。我雖然不得不聽進耳朵，但我還是盡可能的讓大腦去屏蔽掉那些話，因為真的是夠煩的了，她就不能聽我把話說完。而且！不就是剪個頭嘛！又不是剪了就不長了，就算真的不好看又怎麽了，你再留長了不就得了。”

“你少廢話！那都是有病！留那麽長幹嘛！再說了，長頭發就那麽幾個樣子，短發樣式多多啊！”

“你再跟我擡杠！我咬死你啊！短發就是比長發好看！”

“我就打斷她，我說：你聽著，你聽著！我還會和你吵，還會對你諸多要求，是因為我的理想中還包含你。但現在沒有了。你一次次的刪我，已經把我的愛刪沒了。我永遠不會再和你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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