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撞上,他還沒有來得及寒暄,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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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被丫鬟們遮住了視線,冰冷幽沈的視線一掠而過,丫鬟們齊聲低頭行禮,他這才在桌邊落定,羞泓在側沏好了熱茶,輕聲說道:“眼下天色漸晚,主子也已早早地入睡了,王爺……”

楚辜說道:“不必驚動她。”

羞泓遲疑住了,王爺這樣說顯然是有事了。

“本王來這趟是為了尋一個人。”楚辜說道,“整個府上已搜遍,但尋不到他這個人,眼下只有你們風雪院這塊地方沒有搜過。”

羞泓轉而微笑:“王爺這次來就是為了要搜風雪院嗎?”

楚辜淡淡道:“既然你們主子已安歇,本王看幾眼便走。”

他漆黑的一雙眼睛往屋子裏的丫鬟中尋索,慢悠悠,幽沈沈,卻是不帶絲毫停頓,只一瞬的功夫便又將視線收了回來,轉而往茶盅裏逐漸冷卻的茶水,說道:“茶涼了,本王也該走了。”

說完這話時屋中忽然發出一聲低弱的呼喊聲,卻又極為短暫,楚辜凝神片刻,卻是再沒有聽到剛才低低的叫聲,便皺了眉頭不語。

羞泓在旁柔聲道:“奴婢恭送王爺。”

楚辜看她一眼,視線輕輕往她身後打轉,卻只見到一堆低眉順眼的丫鬟,此外並無其他異狀,但他起身後卻微微一笑,扭頭朝羞泓道:“你該知道分寸的。”

此時眼神渾然不似之前般溫和,而是充滿肅殺之氣,仿佛那擱在懸崖上的刀劍般,只要一個不小心,眨眼之間就能殺她個人頭落地,還是來不及瞑目的那種速度。

羞泓當即打了個寒顫,垂眼應是。

楚辜卻是未再看她,擡腳走了。

等到人影徹底消失在目光盡頭,羞泓這才轉身進屋。

她一進屋子,立馬耷拉下臉,又使了個眼色給婆子們。

緊接著,嘴裏被塞了一團白布的簡錦就被婆子們粗魯地扯了出來,肩上被扣得緊,她一時吃痛,腳下踉蹌了幾步直接跌在了地上。

簡錦越感無助驚惶,低頭皺眉,勉強隱忍住心中的怒氣。

卻是就在此時,胳膊上忽然多出了一道力氣,她擡眼一看,羞泓正拖著她的手臂,一邊扶她起身,一邊柔聲道歉:“剛才真是對不住簡二爺了。”

簡錦口中塞著布,不能言,只露出微微的一抹冷笑。

羞泓便蹙眉看向按著簡錦手腳的婆子,吩咐道:“趕緊將簡二爺口中的臟東西扔出去,把人的手腳給松了。”

婆子們觸及到她隱隱嚴厲的眼神,一時遲疑,忍不住看向綠翹。

綠翹亦是不解,忙將羞泓拉到屋外,問道:“你要做什麽?”

羞泓微笑道:“自然要給簡二爺松綁。”

綠翹被她氣得快要跺腳:“給這人松綁做什麽,咱們主子的意思你難道不明白嗎?”

羞泓卻是先問她:“你聽不聽王爺的話?”

綠翹一楞,隨即無語道:“王爺剛才說了什麽了嗎?”她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王爺根本沒說什麽話。

羞泓低聲道:“王爺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她見綠翹神情困惑,便接著解釋道,“王爺來的這一趟雖然只喝了一口茶,好像什麽也沒有做,但其實已經在暗示我們趕緊把人放回去,如果不放,不知你我,就連咱們主子都要受到牽連。”

綠翹要略慢一拍,這會只驚訝極了:“王爺想來寵愛主子,在他心裏誰能比過主子的,這簡二爺又是個什麽身份,你怎麽能如此篤定王爺能為了他,竟然要怪罪起咱們主子了。”

羞泓嘆道:“王爺的心思,誰又能真正明了,”說著卻漸將惆悵收起,說道,“看王爺剛才的態度,顯然知道人已經藏在咱們這裏了,人必須趕緊交出去。”

綠翹顧慮道:“那主子那……”

羞泓亦是擔憂,但牙關一緊就說道:“先別管那麽多了,叫婆子們先把人放了再說。”

此時裏屋傳來人聲:“羞泓,綠翹你們二人去哪了?”

聽到自家主子的聲音,兩人立即應聲進屋,而到了屋內,正聽主子喚羞泓進去。

二人便悄悄對視一眼,羞泓隱在袖中的手輕輕搭了搭綠翹的手臂,隨即撩開珠簾就進去了,隨即響起低低的談話聲。

而獨自留在外頭的綠翹則給婆子們使了個眼色。

在她的授意下,婆子們這才敢將簡錦松開。

而一時全身失去了禁錮,簡錦驟然感到輕松,不由揉了揉被按得陣陣發疼的左肩,卻見綠翹笑盈盈上前將她扶了起來。

簡錦卻忌憚她手中的玉簪子,等自己起身之後才微微後退,隨後掙脫開她的手,微笑道:“多謝了。”

綠翹也不介意她的防範,就淡笑應下。

隨後珠簾嘩啦啦作響,綠翹這才稍緊神色,立即走向剛剛出來的羞泓,卻見她會給自己一個淡淡的笑容。

綠翹一怔,不明所以。

羞泓卻是沒有多說,直接低聲道:“把玉簪子給我。”

綠翹就將東西遞到她手中,羞泓握著這根玉簪子走到簡錦面前。

簡錦早已看清楚她二人之間的動靜,以為這番又是行那醜事,就下意識後退,眼神裏充滿了防備。

羞泓說道:“簡二爺千萬別誤會,剛才奴婢沒有明白主子的意思,害你白白出了一場虛汗,這是咱們這些奴才的不對,理應向您道一聲歉,可主子的這份心意,您得收下。”

說罷,便將手中的玉簪子遞上前。

簡錦垂瞼看了眼,防備難解,就微笑道:“無功不受祿,這份心意,我不能收。”

羞泓柔聲道:“既然是心意,那就無關利祿財權,有的只是咱們主子的一份心意。”

都這樣說了,自己沒有什麽理由能夠拒絕,最後簡錦只能應了,卻又錯眼看向珠簾裏面。

珠簾重重,幽香沈沈,周圍布景十分古典雅致,然而珠簾背後的美人始終未展花顏,只能隱約瞧見一抹身影。

她似乎正懶懶地靠在矮榻上,乘著身側丫鬟拂扇得來的幽風。

綠翹與羞泓對視一眼,隨即笑著將簡錦迎出了風雪院,而在回去的路上,簡錦越發覺得不可思議。

剛剛還是雲濤翻滾殺意騰騰的局面,楚辜一來,轉瞬間卻又是春風細雨待如貴賓,後來又竟然送她一根玉簪子,這理由實在太古怪荒唐了。

想著想著就不知走到了何處。

此時天色濃黑,草叢裏蟲鳴隱隱,簡錦稀裏糊塗走了一圈竟然最後走回了自己的屋中。

屋內燈火未點,黑漆漆一片,簡錦此時眉眼疲憊,累得眼皮子都擡不起來,就摸索到了床邊,直接栽倒下去。

驀地,腦袋卻撞到一個軟軟的東西,似乎還在被衾中蠕動。

簡錦嚇得尖叫都沒有喊出聲,直接一腳跳起遠離床榻,厲聲道:“什麽人!”

黑漆漆之中,被衾一動,隨即兩只小手往下一扯,一顆毛發茸茸的腦袋就鉆了出來,可憐兮兮道:“相公,是我。”

就著月光,簡錦勉強看清楚了她的面容,其實看不清也沒事,光聽她的聲音,簡錦就已經猜出了來人的身份,當下揪起眉頭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嬌娘抽了下鼻子:“我,我想跟你一塊睡。”

簡錦此時懈於防備,就靠倒在床邊上,又朝她說道:“你過去些。”

嬌娘一聽她這話,就眉笑眼開;“好嘞。”身子往裏拱了拱。

簡錦順勢滾進去,卻不與她一個被窩,又扯了一條被褥過來,把手腳腦袋都蓋得嚴嚴實實。

半晌後,聲音全湮滅。

嬌娘察覺到身側沒有動靜,就小心翼翼地探手摸過去。

她摸到簡錦那邊,直到觸摸她的衣角才停了下來,又見她沒有反抗抵觸,這才大膽地繼續往上摸。

其實嬌娘心裏有估算,大概撫過簡錦平坦的小腹,到了胸口這塊地方才緩緩停下,而後手指悄悄撥開了她的外層衣衫。

正想往裏探進去時,卻驚然發現她的胸口跟自己一般有起伏弧度。

嬌娘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當下春光融融,哪裏還有時間想這些東西,就想繼續往裏摸。

驀地,耳邊一陣風聲,一個巴掌忽然呼過來。

嬌娘嚇得縮手縮腦袋,全身全腳也都縮進了被窩裏,最後簡錦的這個巴掌輕輕地落到了別處。

過了一會兒,嬌娘才探出眼睛張望,卻見簡錦已裹緊被褥背身過去,將自己防備得像個刺猬般。

嬌娘對著頭頂,無聲地嘆了口氣。

殊不知,裹身背對著她的人暗暗地松了口氣。

第二天早上天還蒙蒙亮,簡錦正在熟睡當中,身上忽然一沈,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卻是看到一張放大的臉。

大清早上的,簡錦就被嚇得睡意消散,將眼一瞪:“你壓著我做什麽?”

嬌娘卻是跨坐在她腰腹之間,見她醒了,高興得傾身壓了下來,又要將雙手擁住她的脖頸。

簡錦有些抵觸,趕緊扯上被子把臉遮住,聲音在被中顯得悶悶的:“你起開。”但語氣是明顯的不容退讓。

“我不。”嬌娘坐在她身上撒嬌。

簡錦不由頭疼,故意威脅道:“再不起開,我可要生氣了。”

嬌娘不以為然:“相公說了很多次生氣,但是我就從來沒有見過你生過氣,嘻嘻你這話純粹是來哄人的,我可不上當!”

簡錦索性不說話了。

嬌娘卻十分迫切地想得到她的回應,就伸手扯她的被窩。

簡錦緊緊揪著不放。

嬌娘嬌笑道:“相公,你這算是惱羞成怒了嗎,別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笑聲如此大,又是在大清早上,簡錦喜歡早上安安靜靜的,不喜歡如此吵鬧,當下就有些皺眉頭了。

她心下當即生了一計,直接狠拽一把被子然而倏地撒手,嬌娘猝不及防,慣性作用之下身子直接往後一仰。

“哎呀!”

她身後就是地面了,若是現在摔下去,指不定腦殼會摔成什麽慘樣。

簡錦好心伸手扶了她一把,嬌娘卻仿佛攥到了一把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撒手。

這樣一來,簡錦手上的力道被她帶得也沒了勁兒,反而隨她一同跌到了地上。

緊抱著嬌娘的手肘重重磕著地面,發出好大的聲響,她一時吃痛,忍不住皺眉撒手,痛跌在地上。

嬌娘從她懷裏滾落出來,她自己沒什麽大礙,正想笑嘻嘻的說話,卻見簡錦抿唇白著臉兒,正捂著手肘難受,當即嚇了一大跳,忙蹲到她跟前殷勤詢問。

簡錦抿著唇,半晌後才憋出一句話:“快去叫大夫。”

手肘磕得厲害。

嬌娘慌不疊去喊了,然而她不識燕王府上的路,走了半個時辰仍是沒尋到地方,反而稀裏糊塗走到了一處僻靜處。

她也知道走錯了正想要折回去,卻見前方枝葉濃陰的屋檐下窗子半開,露出一張眉目清晰的面容輪廓。

嬌娘一著急當即就喊道:“燕王!”

在寂靜的氛圍下,楚辜自然聽到了這一聲。

他知道喊這聲的人是誰,但眼下正有公事纏身,最是難解凝神之時也最不想被人打擾,立即吩咐侍衛去處理。

嬌娘被侍衛架著要走,慌亂之中更是驚了,口不擇言喊道:“燕王您得救救我家相公,他出大事了!”

然而她這一聲剛剛喊完,楚辜身側站著的長壽卻是將窗戶砰地一關,視線半路截斷,嬌娘心急如焚,繼而啼哭不止。

哭聲傳到書房裏頭,楚辜心起煩躁,輕輕揪起了眉頭。

按長壽的視線望過去,卻見他眉心揪成了一個淺淺的川字,但是他以前從來沒有皺眉這個習慣。

楚辜擱下手中的筆,吩咐道:“把窗子打開。”

長壽清楚他不止要開窗,於是就喊了那個幾個架著嬌娘的侍衛過來。

楚辜在書案前,看著一臉委屈眼淚的嬌娘,沈聲道:“說清楚,她到底出了什麽事。”

093 誤會

嬌娘看到楚辜臉上起了慍色,一時害怕,忍不住哭得更洶湧了,而想到剛才簡錦疼得都說不出話的模樣,更覺得委屈驚慌,當下哭喊著道:“相公受了重傷,快要死了。”

她一說死,楚辜就像是觸到了什麽機關,有些反感似的皺起了眉頭:“受了什麽重傷要到死的地步。”

在屋檐的濃陰底下,眼淚流滿了她的臉頰,嬌娘抽抽噎噎道:“相公剛才抱著我時不小心摔下了床,好像把什麽磕著了,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讓我去尋大夫嗚嗚嗚……相公要是有什麽事情,我也不活了嗚嗚嗚……”

楚辜看著嬌娘哭啼不止的模樣,心中有種莫測的煩躁,冷冷說道:“只是磕著而已,不會死人的。”

他的聲音裏赫然有了厭煩之色,嬌娘卻楞楞問道:“真的嗎?”

她眼裏帶著淚,蒙蒙的,楚辜冷冷看著,心裏卻不由得收到了一股顫動。

這股莫名悱惻的顫動自然不會是為了眼前這個野蠻的女子,而是來自於另外一個人身上。

圓似葡萄、明如燈盞的一雙杏眸,野山林間的幽風怎麽吹也吹不走。

嬌娘似怯懦地看著他,哭聲漸小,直到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了。

一刻鐘後。西屋。

簡錦倒抽了一口氣:“大夫您輕些,輕些。”

顧大夫笑著將藥膏扔進藥箱裏,打趣道:“這幾回見你不是磕著就是碰著,以後王爺要是再叫我來,我只需要拿跌打的藥膏和白布就夠了。”

想到這幾天遭受的意外挫折,簡錦無奈嘆氣,歉然道:“麻煩顧大夫一趟趟跑來,這會又是大太陽的,您先喝口涼茶再走吧。”

顧大夫忙擺手笑道:“簡二爺不用客氣,都是王爺吩咐的事,我也不敢耽擱。”他背起藥箱道,“您好好休息,醫館還有事,我先走一步了。”

簡錦起身送他出門。

正到了門口,遠遠的看見兩道人影裹著烈日緩緩而來,迎面走來的這人著了襲錦藍色如意紋錦袍,腰間玉佩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也刺得人眼睜不開。

簡錦不由頓足,進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立在屋門邊上。

“王爺。”顧大夫含笑拱手道。

楚辜踏著烈日而來,額頭微微起了薄汗,眼睛卻仍是銳利沈靜的,看了眼藏在身後的簡錦,這才看向顧大夫,微微頷首道:“她傷勢如何了。”

顧大夫便說道:“不礙事,只是磕到了地上,胳膊肘撞出些淤青,這幾日按時擦些藥膏就成了。”

楚辜註意到他背著藥箱,頷首淡淡道:“顧大夫走好。”

顧大夫走後,楚辜這才進了屋內,簡錦跟在他身後慢吞吞也進了,卻是被忽然拉住衣角,扭頭一看嬌娘正巴望著她,眼裏蒙蒙的,似乎閃著淚光。

簡錦知道她這是怕自己會怪罪她,就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

嬌娘旋即領會她的意思,開心極了。

餘光淡瞥,卻見楚辜面無表情地坐在桌邊,簡錦立馬上前給他沏茶,但是嬌娘卻舍不得她做一點雜活,半路將她手中的茶壺奪了過去。

楚辜看著她們你來我往的一幕,輕掀唇:“沏茶這功夫,還是簡二爺做得最有火候。”

他這個意思……

兩人皆是一楞。

嬌娘皺眉動唇,袖角卻驀地被一拉,循著看去,卻見簡錦朝她微微頷首,她便將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吞回去,卻是滿臉的不甘願。

簡錦就將茶壺重新拿了回來,到楚辜跟前,略彎腰為他沏茶。

茶壺裏的水早已涼透,隱隱約約映著她的這雙眸子輪廓,是最常規的杏仁形狀,但是長在男人臉上倒顯得女氣了。

楚辜驀地按住她的手。

他才剛剛頂著烈日過來,滿身的熱氣,可修長手指間冰涼涼的,有股穿堂風一陣陣吹到了耳邊,簡錦止不住心底的怪異,怔楞了下。

她頓住倒茶的動作,垂下眼瞼不再看他的目光,輕聲問道:“王爺還有何吩咐?”

十五六歲的少年容貌白皙嬌俏,站在他面前,低垂時眼睫非常濃密,有種燕羽扇開時的風情和艷,楚辜就將手拿了回來,提醒了一聲:“溢出來了。”

簡錦一下子回過神,卻是看到他衣袍上灑了不少水漬,斑斑點點醒目的很。

她手忙腳亂的撤回了手,想去擦他衣服上的水珠,卻又不敢,只能懊悔道:“王爺,我不是故意的。”

楚辜往衣袍上拂了幾下,將水珠一股腦掃落,說道:“下回註意些。”

簡錦應了聲。

楚辜看著她低垂的臉頰,問道:“你這傷是怎麽弄的。”

簡錦說道:“不小心弄的,剛才顧大夫也說了不礙事,讓王爺費心了。”

楚辜說道:“知道讓本王費心了,就安呆些,別再惹什麽幺蛾子出來。”話鋒一轉,“昨夜你跑哪去了?”

簡錦心裏猶豫了下,而後笑了笑說道:“沒跑去哪裏,從秋釀樓回來以後就直接回到了屋子裏。”

楚辜冷冷道:“下回長些記性。”

簡錦見他沒有細問,心下不自覺松出一口氣,趕緊點了點頭。

驀地,屋外有個奴才三步一大跨進來了,到楚辜跟前附耳低語,不過一會兒,楚辜便忽然起身,說道:“本王走了。”

扔下這一句話就走了,簡錦連送的機會都沒有,心裏別提多輕松高興了,就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壺茶,嗓子裏潤了潤,感覺整個腦子也活絡起來了。

嬌娘在她旁邊坐下,納悶道:“相公,昨天你回來的那麽晚,到底去了哪裏?”

她可不傻,若是從秋釀樓回來後直接回了屋中,那不該這麽晚才回來的,中間肯定經歷了什麽事。

簡錦卻不想透露,只淡笑了下,說道:“回來時迷了段路,折騰了好些功夫才到了這裏,就這麽簡單。”

嬌娘半信半疑地聽著,但看簡錦神色坦蕩,並無絲毫欺瞞之色,這才心下稍稍放松,點了下頭。

簡錦說道:“話說起來,昨晚燕王不是給你安排了廂房,怎麽大半夜的又出現在了我的房間裏,你是偷偷溜過來的,對不對?”

嬌娘拽住她袖子撒嬌道:“夫妻本該就是要睡一塊的,我過來就是想和相公睡同一張床,蓋同一條被子,更想和你摟著抱著。”

簡錦覺得必須要矯正她的思維,就將她拉開,表情冷靜,說道:“嬌娘,事到如今,我有些話必須要和你說說清楚。”

嬌娘從簡錦的面部表情都能猜到幾分了,心裏一急抱她愈發緊了,表明心跡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簡錦卻是知道再任由她這般,最終受傷害的必然會是她,便強硬地將她撥開,聲音轉冷道:“林嬌不要胡鬧。”

嬌娘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簡錦心下嘆了口氣,可這會都必須說個幹凈:“你我尚未成親,請你以後別再喊我相公。傳出去不僅有辱你的名聲,甄侯府也會招來笑柄。”

嬌娘揪著衣角:“可是昨天你明明當著燕王的面說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這怎麽能抵賴得了?”

簡錦解釋道:“昨天只是權宜之計,若是將你說成不相幹的人,我只怕他會對你做什麽。”

嬌娘低頭哽咽道:“往後……往後我不再喚你相公了,我只想留在你身邊”

簡錦看著她垂頭流淚的模樣,有些於心不忍,無奈道:“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嬌娘滿臉濕濡,驚訝又失望。

簡錦頓了頓,想著要弄更體貼溫和的措辭,“我是想和你說……”

“不用再說了!”嬌娘騰起身打斷,又迅速抹了把眼淚,冷笑道:“只怕你心中想的不是這樣的。”

簡錦揪著眉頭靜靜地看著她。

嬌娘狠狠別過臉,忍淚道:“其實一直以來,你都怕我這個鄉野村婦會給甄侯府丟臉是吧。”

簡錦聽到她這樣說,不由心裏一酸,下意識想要辯解,然而嘴唇翕動,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

倒不是她真承認了嬌娘這話,而是若此番再去進行辯解,只怕她和嬌娘的糾葛牽扯越來越深,到時候事情會走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比起最後嬌娘知道她的女兒身時的絕望無助,這時候的傷心並不算什麽,少年人跟小孩子一樣,過段時間就能沒事了。

嬌娘見她不再辯駁,一顆心沈沈地墜到了湖底:“你當真是這樣想的……”

簡錦輕聲勸說道:“嬌娘,以後你會尋到更好的人。”

嬌娘卻像是被雷劈到了般,呼吸驟急,一把攥住胸前的衣襟。

“嬌娘。”簡錦擔憂喊道。

嬌娘卻像是聽不見般,只顧著搖著頭後退幾步,淚水流滿了整張小臉,淚眼朦朧中看到簡錦絕情的臉龐,牙關緊咬亦是說出了狠話:“往後我不再見你就是了。”

說罷捂臉轉身,瞬間從屋內跑了出去。

簡錦起身去追,卻是到了門邊上又倏地站住,心想還是留些時間讓她冷靜一下。

書房這邊。

七殿下含笑踏入,正見楚辜坐在上首,眼皮子都未擡,忙著翻閱手中書卷,淡淡道:“來了。”

七殿下笑著走近,註意到他面前積累的一堆案牘,就更笑開來了,忙歪著身子湊近道:“難怪最近這段時間見不到四哥,原來都躲在書房裏處理公事。”

他見楚辜不接茬,一心只撲在自己的事情上,就繼續在他耳邊聒噪:“話說起來,自從上次承伯公府的事情過後,父皇可是越來越看重四哥您了。”

射進窗內的濃陰日影都被他遮了大半,楚辜看字實在模糊,於是移開視線看向他,蹙眉道:“挨得近做什麽,旁邊給你留著座。”

“還是四哥貼心。”七殿下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其實兄弟二人已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面,七殿下眉眼於細致處發生了一點變化,張開了些,面部輪廓的青澀也少了些,楚辜雖然比他年長幾歲,也是個容貌昳麗之人,但是這些年來,他慣是冷淡神情,眉眼裏的冷峻也快成了他獨自的特質。

這會兒,楚辜就看出了七殿下來的目的,卻是隱而不說,引著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

七殿下倒也不扭捏,當下笑嘻嘻地承認了:“現在外面都說簡錦在燕王府上,這事我聽得稀罕,可是到底是個怎麽回事,還是得要來親自問問四哥您哪。”

他的語氣無不嬉鬧,慣是和宮外的世子哥們玩笑習慣了,這會也是好長時間沒有見到楚辜,一時沒有改正過來,等到話一說出就有些後悔了,暗自打量起他的神情變化。

楚辜也並非無情冷酷之人,知道這個弟弟的脾氣秉性,就用了種戲謔的口吻問道:“敢情你把我當犯人審問?”

七殿下一聽當即松了口氣,但也不敢大意,半是笑著半是認真:“四哥,我哪敢啊,如今眼看著您要被父皇重用,我巴結您還來不及,只是好奇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知道我的。”楚辜說道。

這話說得含糊,七殿下卻認真的想了下,忍不住問了:“看您的意思,真把那個紈絝雜種接進來了?”他無不詫異。

楚辜聽到他講粗話,微微揪了下眉頭。

七殿下沒有註意到這抹細微的表情,就想知道真相,偏偏楚辜老是拖著,難免急得拍大腿:“四哥您好歹給個實話。”

楚辜沒什麽好否認的,吐露道:“進了。”

七殿下驚得瞪眼:“還真進了,四哥您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但是一觸及他的眼神,立馬收斂起訝然失態的情緒,小心翼翼道,“四哥您以前不是看不起這個簡錦嗎?”

楚辜放下書卷,反問道:“我有嗎?”又微微挑了下眉頭,話鋒一轉,“有這閑功夫瞎想這些,倒不如想想你自己。”

七殿下心虛地笑了笑:“我最近好得很,就不用四哥費心了。”

楚辜用著篤定的口吻說道:“既然過得好,今日何必專門跑到我府上。”

七殿下笑得更虛了:“四哥,您都知道。”笑容裏不免帶了幾分討好,幾分猶豫,“您既然都猜到了,我也就不拐著彎了,今兒個我來就是想讓您到父皇面前求求情,打消了要跟蕭家親的念頭。”

楚辜想得比他坦然開闊些,淡淡道:“皇上現在只是有這個意思,最後未必說得成。”

“就該趁現在是個苗頭趕緊掐了,省得到時候沒轍後悔半輩子。”

七殿下打心眼裏討厭蕭茹,這份厭惡平日裏不流露在表面,當蕭茹主動示好時,他還能淡定接受,可自打聽說父皇竟然起了那心思之後,他就不淡定了。

現在七殿下視蕭茹簡直如洪水猛獸,見著就繞道而走。

雖然他不曾明說,但眼神早已表露了一起誒,楚辜也是知道他這份心思,卻不急著問清楚,而道:“不想跟蕭家結親,那你想跟誰?”

七殿下道:“只要不跟蕭茹,誰都好說。”又忍不住哀求道,“四哥,眼下父皇最器重的人就是您了,您說的話他肯定能聽進去。”

“我不去。”楚辜態度堅決,直接就否定了。

七殿下急道:“怎麽不能了?”

他振振有詞:“先前您都替皇後擋了一箭,又收了父皇的賞賜,如今只是去求一個小情,還有什麽顧忌,況且這事要辦成只需要一盞茶的功夫,眨眨眼就過去了。”

楚辜眼神稍稍轉冷,七殿下被看得頭皮有些發麻了,忍不住縮了縮腦袋,低聲道:“四哥,我不是故意沖你發脾氣的,只是我這顆心素來就是急的,耽不得事情。”

又伏低姿態,懇求道:“這麽多年來我從未求過您什麽事,如今連帶著以後,我只求您這件事。”

楚辜心中自有思量,緩聲道:“若我去求了,皇上也應了,最後你也皆大歡喜,可是如果消息走漏被蕭家知曉了,依照蕭颯睚眥必報的性子,不會對你如何。”

他語一頓,緊接著說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作為蕭茹的長姐,淑妃會怎麽往你母妃身上發洩怒火。”

這的確是疏漏了,七殿下素來孝順,當即怒道:“有皇後壓著,她敢?”

皇後素來看淑妃不順眼,平常就一直想逮著機會治她。

楚辜反問道:“皇後要是不壓著了,你打算怎麽做?”

七殿下嘴裏一噎,竟然補上話,半晌後才吶吶道:“我想皇後不會這樣做……”

也只是他想而已,到底最後會成什麽事態,誰也說不準。

七殿下也立馬想清楚了這單,煩得皺緊了眉頭,滿臉愁苦,小聲問道:“那四哥你說,我現在該怎麽做?”既然如自己的意,也能保護母妃周全。

楚辜說道:“我這有個法子倒是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七殿下聽得眼睛一亮。

楚辜淡淡道:“過三四天,古蘭和親的隊伍就要到了京城,你趁這個機會向皇上討個親事,把這個古蘭公主娶了,這樣一來,你既推了蕭家的事,也能解決掉自己的終身大事,正好一箭雙雕。”

還不如自己沖到父皇跟前,直接說不要和蕭家結親。

況且那個古蘭公主是矮是胖,是圓是扁,自己都沒有摸順溜了,到時候萬一沒摸好,一揭開紅蓋頭,比蕭家的那丫頭還要囂張,那他的後半生可就要完蛋了。

七殿下哀嘆道:“四哥,這哪裏是燃眉之急,分明是要毀我的終身大事。”

楚辜卻並不以為這是玩笑話,語氣嚴肅道:“我是認真的,趁著古蘭公主來之前的幾天,你好好想清楚。”

七殿下沮喪地出了書房,走到一半仍是壓不住心頭的煩惱與怒氣,就走到僻靜幽暗的地方,沖著一顆大樹狠狠踢了幾腳。

枝葉簌簌紛紛落下,樹身顫抖中微微搖晃了下,似乎還裹著一道細微的聲音。

七殿下發洩完怒氣,便坐在樹下的大青石平息情緒,卻於寂靜之中聽到幾聲抽噎。

一時來了好奇,他凝神細聽,順著這道抽噎聲悄不聲地摸索過去,輕輕撥開樹叢,卻見雜亂草叢堆裏正蹲著一抹纖細身影。

聽到人來了的動靜,少女像小兔子受驚似的,埋在雙膝間的臉擡都不擡,直接起身逃了。

七殿下身手素來矯健,這會伸手輕輕一捉,輕而易舉地拿住了少女的雙肩。

而後不顧她的掙紮,他一下子將她身子轉翻過來,卻是正撞上一對水蒙蒙的大眼睛。

少女臉上流滿了淚,眼眶紅紅的,是被人撞破心事的羞憤和惱怒。

七殿下不由一怔。

094 牽連(捉蟲)

這天晚上以後嬌娘再也沒有去找簡錦。

簡錦知道她需要時間好好想清楚,於是沒有去打擾她,只待在屋中潛心學習,全力準備接下來雪均館招學的事情。

話說回來,楚辜這幾天似乎諸事繁忙,很少出現在她眼前,就算兩人碰面了,也是他主動到她的屋子裏,很少說話,就坐在桌邊喝了幾口茶,隨隨問了幾句話便匆匆走了。

瞧著他這般忙碌,簡錦心裏一松,心想他忙起來了,就沒有人會來打擾她了。

然而就算沒有楚辜,也會有其他人主動上門來尋她。

就說這天傍晚,夕陽落影,暮霭沈沈,簡錦在書案上支著胳膊,正打著瞌睡,冷不防聽到窗外響起一聲砸落的聲響。

窗子挨著墻面,像是有什麽東西沈沈地砸下來了,驚得她一睜眼,卻見筆下的字歪歪斜斜,就揉成一團推到桌角。

這時候窗外的聲響又大了,簡錦凝神細聽,悄不聲地踱步到了窗邊。

窗子是半開的,微微的細風一股一股地逼進來,有種夏日清涼的爽快感。

簡錦從窗內望去,卻見墻頭樹影橫斜,枝椏濃綠,卻察覺不到任何怪異之處,心裏正納悶,又再細看了幾眼,仍是沒有異狀,自顧自搖了搖頭,轉身踱步回去。

驀地身後響起一聲動靜,似有人影逼來,簡錦看到書案上折落散亂的殘影,猛地轉身。

卻還是遲了一步,突然被捂住嘴巴又給逼到了窗邊上。

“別喊,聽見了沒有?”是一道男聲,清朗又純粹,但是語氣異常兇狠,仿佛與她有著不解的惡仇。

簡錦心裏漸漸有了答案,便順著他的意思點了下頭,隨後捂著她嘴巴的手掌松開了。

少年打量道:“這段日子你倒是瘦了不少。”

簡錦看著他,怪道:“你來做什麽?”

蕭玥笑著揚眉:“聽說你被燕王接到了府裏,我來瞧瞧不行啊?”

簡錦才不信他這個鬼理由,索性不接茬,轉身到書案前坐下,卻被猛地拉住肩膀,緊接著一轉,她被迫地轉了個身面朝著他,蕭玥不滿道:“就這麽不想見到我?”

簡錦敷衍道:“不敢。”

蕭玥覺得她笑得假,更是不滿,索性大搖大擺坐到她的座上,兩腿擺上書案,又把腳一踢,直接把筆筒硯臺都踢開了,一時間書案上墨汁流瀉,十分狼狽。

簡錦心中雖有不快,但最終還是忍下了,就皺眉上前將剛剛抄完的佛經收拾起來,擺放在離他遠遠的地方。

蕭玥卻把腿一伸,直接壓住了。

簡錦抽不出索性縮回手,有些氣著了,聲音木木的:“放開。”

蕭玥搖搖腦袋,無不囂張道:“你叫我一聲主子爺,我就放了。”

簡錦不答話,而是轉身到了外頭,靜坐在桌上,又給自己倒了一壺茶。

蕭玥料不到她如此溫和,錯愕之下連忙起身追到外頭,就坐在她對面,一把將茶壺搶過來,挑著眉兇道:“你眼裏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人?”

他問得氣勢洶洶,簡錦回得理直氣壯:“為什麽我眼裏要有?你是我大哥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怎麽就這麽厚顏無恥,霸道蠻橫。”

蕭玥氣結,高舉茶壺要往她額角上砸,卻不料撞上她的眼睛,忍不住想起了當初單槍匹馬闖入野山的畫面,尋到她時猶如剎那間周圍燈火齊明,萬千煙火綻放。

他緩緩的笑了一聲,說不清楚為何,隨後放下茶壺重新落座,慢悠悠說道:“怎麽就不是了?在野山的時候,你掉進陷阱裏,是我親自來救你的,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你可別想抵賴。”

簡錦道:“你是救了我沒錯,但你也害了我不少。”她笑一聲,嘲諷道,“算起來,你救我的次數還遠遠比不過害我的次數。”

蕭玥瞪著眼:“你把話說清楚了。”

簡錦掰扯著手指頭,最後五指一合懶得算了,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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