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撞上,他還沒有來得及寒暄,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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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我都數不過來了,這還叫不多嗎?蕭二爺,這世上可沒有比你更瞎著眼的人了。”

蕭玥自知沒理,心虛罵人:“你個老娘,別血口噴人。”

簡錦道:“倒是我想求求你,沒事別出現在我眼前,我怕以後見的次數多了,怕把弄瞎了我這雙眼睛。”

蕭玥氣哼哼拍桌:“倒是我好心被踐踏,就當被狗咬了一口,這會就走,省得臟了你的眼。”

說罷起身,卻又從袖中掏出一件東西,重重地拍在桌上,隨後看都不看簡錦一眼,轉身就從窗子裏跳了出去。

身影隱沒在濃陰樹影下,簌簌幾聲,落葉紛紛,人就徹底消失在了墻頭。

簡錦不清楚他是怎麽混進來的,人既然已走,就當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但是他留在桌上的這一瓶藥膏……

簡錦將它握在手心裏,不由訝然。

難道他偷偷潛進燕王府,就是為了給她送一瓶藥膏?

若真是如此,他送這東西又是為了什麽?

……

燕王府雖然下人不多,但是把守卻十分嚴格,蕭玥身手雖然敏捷,但要真遇上高手,還是差了些火候。

不過他一直認為能順利溜進燕王府既靠著本事,也靠了幾分運氣,而燕王府的幾個守衛通通都是廢柴。

直到翻過墻頭,看到面前站著的幾道森冷人影,他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幾個守衛堵在他面前,見到他落地,這才往後退讓緩緩露出身後站著的人影,一襲絳紫色錦袍,玉冠束發,面若明月,唯有一雙眼睛銳利森冷。

蕭玥隨手撣了撣衣袍上的落葉,直面迎上他的目光,笑一聲道:“來得正湊巧,燕王殿下也在府上。”

楚辜開門見山:“不知蕭二公子到府上有何貴幹。”

蕭玥豈能聽不出他語氣裏的嘲諷之意,隨口笑道:“來看看老朋友而已,又不是在您府上做了什麽犯法的事情,燕王就不需要這樣大動幹戈了吧。”

楚辜冷道:“你來看老朋友,本王沒有意見,但你闖入私宅,闖入的還是本王的宅院,本王就不可能坐視不管。”

蕭玥無趣的摸了下鼻子:“就是知道燕王府不容易進來,我才逼不得已尋了這條法子。”到底是忌憚楚辜,有苦求道,“王爺您跟我大哥交好,就看在他的面子上輕饒了我吧。”

楚辜吩咐奴才:“打二十大板再扔出去。”

蕭玥驚愕。

無論如何也料不到,他竟然敢拂了大哥的面子。

在隔壁的院子裏,簡錦聽到些許動靜,聯系到剛剛走掉的蕭颯,不由豎起耳朵凝神細聽。

隱約聽到墻外有打板子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似乎正撓在她的皮肉。

簡錦讓守在院門口的奴才去探聽一下,片刻後奴才回稟:“簡二爺,是王爺在處置一個犯了錯的奴才。”

簡錦心裏轉過一個念頭,但隨即又被否認掉了。

蕭颯就算被人捉住,為了自保他肯定會報出大名,總不會為了遮掩偷入燕王府的事實而甘心被打板子吧。

隔壁打板子的聲響不斷傳過來,簡錦聽得有些刺耳,索性不再想著這件事,關了窗戶自顧做事。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楚辜忽然到了她屋內。

簡錦有些措然,沏了盞茶遞上前,隨後默著站在一旁,楚辜就著杯沿慢慢飲了一口,她隱約從他身上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心中一凜愈發默了。

楚辜說道:“今兒個是為了通知你一件事。過三四天宮裏有場宴會,你隨本王去一趟。”

簡錦訝然道:“我去做什麽。”

楚辜淡淡道:“沒事就不能去?”

簡錦搖搖頭道:“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王爺身邊有這麽多人選,為何偏偏選中了我。”風學院裏的那位美人,他怎麽就遺忘了呢。

楚辜道:“想這麽多做什麽。”

簡錦以為他這趟來只是為了說這件事,然而說完了這事,他依舊沒有離開的跡象,簡錦站在一旁雙腳難免有些乏了,忍不住動動腳尖,卻聽他問道:“這幾天學得怎麽樣了。”

簡錦思忖片刻,回道:“學了些,但還是有些吃力。”

楚辜沈吟道:“你身邊沒個師傅先生,自然學得吃力,既然之前薛定雪在甄侯府混過一段時間,想必也熟知你學業上的困頓,明天就叫他過來。”

簡錦暗道薛定雪那廝滿腹鬼主意,調他到跟前來興許是個禍害,忙回絕道:“讓王爺多費心思了,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辦好,就不勞煩薛先生了。”

楚辜道:“本王知道你與他之間有些齟齬,但也是之前的事了,往後再念著也是自討苦吃,”說著又不免冷笑,“還是你覺得本王這樣做,是往你身邊暗插了個細作?”

簡錦搖頭道:“我並無這個意思,既然王爺好心,我也就腆著臉領了。”

楚辜聞言,眉頭略有松動,但到底面色不豫,冷冷道:“吃過飯了沒有?”

天底下再也尋不出像他這樣寒暄問話的,簡錦極想點頭說吃過了,但肚子不爭氣,發出饑餓的信號,她只好略低下頭,紅著臉兒回道:“還沒有。”

之後楚辜就在她屋子裏用晚膳,半個時辰後飯菜接連上桌,香氣四溢,簡錦餓極了,兩眼巴巴地望著,透出期待亮人的光彩。

直到楚辜動了筷子,她這才敢大快朵頤,但是咀嚼夾菜時輕手輕腳,仍是不敢大意。

見著楚辜只吃了半碗米飯就停了筷子,簡錦再看自己的碗中,仍堆著大半。

她不免有些赧然,更埋頭加快速度,餘光卻掠到他停筷以後一直看著自己,嘴裏一噎,惶惶的咳出了聲。

楚辜喊了下人遞給她茶。

簡錦飲了幾口這才安歇下來,卻沒了食欲:“我吃好了。”

楚辜註意到了桌上飯菜沒怎麽動過,與前天秋釀樓的那趟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他清楚她飯量,也知道她心底的想法,但沒說什麽,接著傳喚下人撤掉了桌上的飯菜。

這時候長壽進屋,到他跟前低聲耳語。

簡錦見到楚辜臉色冷凝,似乎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也沒有大聲招呼急匆匆就走了。

煞神離去,簡錦渾身輕松不已,然而察覺屋內只剩下她一人,被周圍的寂靜所圍繞時,才意識到已有四五天沒有見到嬌娘。

簡錦最終還是沒有去尋嬌娘。

人人自有心中劫,只能靠自己想明白,旁人幫不了什麽忙。

楚辜一路匆忙趕到了風雪院,剛剛進了屋門,迎頭就砸過來一瓶青花纏枝花瓶,丫鬟們紛紛奔過來驚呼。

楚辜側身避開,花瓶砸地轟的響亮,屋子瞬間就靜了,只傳來裏頭劈裏啪啦的砸落聲響。

楚辜冷著臉:“都出去。”

丫鬟奴仆紛紛退避。

楚辜掀簾入內。昏暗的內室,滿地狼藉,少女正舉手砸一樣東西,楚辜一把伸手奪過。

少女似乎有些魔怔了,恍恍的,又有些面目猙獰,幾乎紅著眼想要來爭奪。楚辜就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懷裏,她掙紮得厲害,他箍得也越來越緊,柔和溫聲:“沒事,都沒事了。”

一聽到他的聲音,少女像是從噩夢中驚醒,身子瞬間癱軟在他懷裏,流著淚喊了聲:“小辜。”

楚辜輕輕哎了聲,隨後抄手將她抱到床上,又給她蓋上被單,伸手摸她額頭,卻是觸得一手黏膩滾燙。

少女仍是流淚不止,揪著他的袖子一遍遍喊他的小名。

楚辜也耐心應著,又給她掖了掖被角。

等她累極合眼睡下,楚辜才輕手輕腳地出去了,先是將羞泓叫了進來,冷著臉問道:“前幾天還好好的,今天是遇到了什麽事。”

羞泓為難遲疑,半晌後默著搖了搖頭,只說不知。

楚辜不留情面:“尋不出理由,自己去領二十個板子。”

羞泓白著臉兒出去了,綠翹在屋外等得心驚膽戰,見她出來神色不大好,就知道情況糟糕透了,臉色也不由一白,繼而就聽見楚辜在裏頭傳喚她。

綠翹整整表情,凝神踏了進去。

楚辜問的話跟剛才一樣,而這回綠翹也是無法應答,正急時恍然想起前幾天的事了:“……前幾天簡二爺不小心誤闖了進來,和主子碰了下面。”

楚辜似乎沒有註意到誤闖這個字眼,緊接著問道:“她見著你們主子的面了?”

綠翹想到自己主子的臉,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於是便搖頭否認。

楚辜思忖片刻,臉色卻愈發沈了,吩咐道:“下去吧。”

就這樣完事了?

綠翹有些怔楞,低頭斂眉狐疑地退了下去。

095 怪異

風雪院是這樣一幅光景,而西屋這裏,簡錦也是遇到了一件事情。

楚辜走後不久,嬌娘主動上門來找她了。

一別多日,嬌娘臉瘦了一圈,眼睛愈發大了,就繞到書案後面揪住她的袖子,小聲道:“相公,我知道錯了。”

說著又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呸呸道,“錯了錯了,往後我不再喊你相公,叫你少爺成嗎?”

她已是這般低聲下氣,簡錦不好再多說什麽,應著道:“嬌娘其實你沒有錯,可能是我之前的有些舉動讓你誤會了,現在我向你說聲抱歉,往後你喚我少爺,我也拿你當妹妹看待。”

想起當日她失望出走前說過的氣話,簡錦心酸至極,柔聲安慰道:“甄侯府就是你的家,不會看不起你的。”

嬌娘在家中排行老二,頭上壓著勤勞賢淑的長姐,下面又有父母寵溺疼愛的幼弟,只有她夾在中間常常被冷落,這些年來是沒有人打心眼裏待她好的,就連父母也時常罵她是個賠錢貨,而眼下……

一時間嬌娘不知該喜還是哭,臉上糾結著:“我,我……”她說不出話了。

簡錦握住她絞著的手指頭,笑笑道:“再抓下去,皮都要被你扯開了。”

嬌娘恍若驚醒,怔怔的松開了手,恍惚中擡頭看著她,臉上已是一片淚,一下子撲到她懷裏哭喊了起來。

“少爺,真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對,也應該是我給您道歉。”

簡錦拍拍她後背,柔聲道:“過去了,都過去了。”

嬌娘流了會淚,小聲抽噎。

驀地,屋外傳來腳步聲,嬌娘立馬低頭收住眼淚,而簡錦擋在她身前,擡眼望去,長壽一腳踏進屋門,恭聲道:“受王爺囑托,恭送簡二爺回府。”

簡錦被這話怔楞了下,一時搞不清楚狀況。

長壽補充道:“王爺的意思是古蘭公主的洗塵宴在即,簡二爺還是回甄侯府好好備著為好。”

用這樣的理由拿來搪塞,實在太不用心,偏偏被他說得煞有其事。

簡錦也不戳破,畢竟能回甄侯府簡直是萬分驚喜,當即收拾了番細軟,拎了個小包袱和嬌娘一同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還沒有到甄侯府門前,簡錦撩開簾子就瞧見大門口正亮著一道光影。

等到馬車停下,她和嬌娘相繼出了馬車,管家這才拎著明亮的燈籠隨同簡照笙上前。

簡照笙托長壽向楚辜道了聲謝後,長壽這才駕著馬車離去。

簡照笙拍拍簡錦的肩膀,欣慰開懷道:“總算是見到你回來了。”

簡錦點頭笑道:“是啊,總算是回來了。”

管家站在幾步之外,簡照笙倒是不曾顧忌,可是看到嬌娘亦步亦趨地跟在簡錦後面,忍不住拉她到跟前,低聲問道:“他可有為難你的地方?”

簡錦清楚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麽,搖頭失笑,聲音輕輕的轉了下話鋒:“對了大哥,你是怎麽知道我今晚會回來。”

簡照笙道:“半個時辰前燕王派人來支會過了,在這點上他倒是難得細心。”

簡錦斂眉:“那大哥你可知道他為何會突然送我回來。”

簡照笙細看她神情,莫名有些擔憂了:“小錦,你問這話是什麽意思?”莫不是住的日子久了,真生出不舍離去的念頭。

簡錦解釋道:“燕王聲稱要帶我去洗塵宴,今日卻忽然送我回來,這事就蹊蹺了。”

簡照笙難壓心頭疑惑,不禁低聲道:“你不會還念著那個地方?”

聽得這話,簡錦忙笑著否認:“大哥你想哪裏去了。”

單單是這一句話還不足以消除疑心,簡照笙揪起眉頭,頗為擔憂地看著她。

簡錦看他認真了起來,心裏一咯噔,斂著神情道:“只是這事實在蹊蹺,我怕他又動了什麽心思。”

簡照笙心裏難再信她這說辭,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天色也不早了,有什麽事明天再想也不遲,現在就好好回去睡上一覺。”

兩人擡腳跨進府邸,大門正要合上時冷不防橫出一只手:“等等!”

突然來的一道聲音讓兩人都停了下來。

簡照笙聽得這道喊聲熟悉,擰了下眉頭猶豫著,最終讓奴才稍稍開了條門縫。

隨即就有張臉湊上了前,笑嘻嘻道:“甄侯,簡二公子,是我。”

“是你。”簡錦神色稍變,上前問道,“薛定雪,你來做什麽?”

薛定雪兩手撐著門縫竟然也被他鉆了進來,走她面前滿頭大汗,笑著道:“燕王吩咐我來的,剛才沒趕上長壽大哥的馬車,只能一路跑來了。”

簡錦狐疑道:“王爺讓你來做什麽。”

薛定雪道:“自然是來幫你覆習學業的。”

簡錦道:“甄侯府裏有教書先生,你回去告訴王爺就說我不需要。”

“要說你自己去說,反正我人已經來了甄侯府,就再也沒有回去的道理,”說著又朝簡照笙一看,露出一排整齊白潔的牙齒,“況且我相信甄侯人好心善,是不會趕我走的,對吧?”

簡錦直接說:“出去。”

簡照笙喊住她:“小錦不得無禮。”

簡錦蹙眉不解,簡照笙卻上前朝薛定雪拱手道:“薛先生畢竟也曾在府中任過先生一職,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看向簡錦,眼神隱隱嚴厲,“這份恩情,小錦你須得記著。”

大哥顯然對他抱有好感,簡錦未再執著,便低頭應了聲,餘光卻掃見薛定雪欣慰一笑,眉梢微挑,亦是得逞痛快之意。

簡錦心下冷笑,暗道自己猜的沒錯,他果真有所圖謀,估計背後楚辜出了不少力。

且看著吧,看這次會鹿死誰手。

……

一夜無話。

第二天,簡錦起早去見簡流珠,兩人在涼亭裏閑坐談天,說到這幾日經歷的波折,簡錦簡單地提了一下,流珠揮著扇子嘆氣,也對她可憐不止。

簡錦安慰道:“擔心什麽,你二哥有福大命大,凡事都會安排應付好的。”

流珠嘆道:“這次能應付得了,下次,下下次能嗎?這煞神要是存了心要跟二哥過不去,就不會心慈手軟,要我說,在燕王府上的時候就該偷偷往他飯菜裏下藥,對付他這種人就該用這種粗鄙的手段氣死他。”

簡錦半是開玩笑道:“倒是個好法子,下回我去試試。”

流珠呸呸幾聲:“哪裏下次。”斜眼掃她,怪是驚訝的,“二哥,如今這煞神逼得是越來越緊了,難道你就不著急?”

“著急不管用,躲不了的,”簡錦說道,“再過幾天,古蘭公主的洗塵宴上我還是會碰到他。”

流珠撲著扇子在嘴邊,有些笑的意味:“你二人這樣糾糾纏纏,莫不會真像外面傳言的,那煞神當真對你有意思?”

簡錦想捂住她的嘴:“輕些講,這話別被大哥聽見了,他要是聽到準會胡思亂想,不知道腦洞大開又想到哪裏去了。”

流珠打趣道:“幹脆你把古蘭公主娶了,成了古蘭的駙馬,煞神為了兩國邦交自然不會為難你了。”

簡錦笑著揮扇,亦是趣道:“我也想啊,只怕古蘭公主瞧不上我。”

流珠道:“這有何難,像二哥這般年輕貌美的,怕是京城裏尋不出第二個人。雖然古蘭人個個長得人高馬大,粗獷雄偉,但古蘭皇室推崇顏好的男子,就連金鑾殿上皇上相狀元,排在第一的不是才學,而是看誰長得俊俏。”

她忍不住翹嘴一笑:“依著我看,古蘭公主第一眼就會相中了你。”

簡錦越聽越別扭,佯裝板著臉:“我豈不成了以貌侍人的小白臉了?”

流珠悻悻一笑:“二哥在我心中是個頂天立地的陽剛男兒,那些脂粉小白臉哪裏比得上你。”

簡錦笑著斂起扇子往她額頭上一敲:“就你最會說甜話兒。”

流珠笑嘻嘻挽住她胳膊:“那也得二哥喜歡聽才對。”

簡錦也任由她抱著,另一只手往桌前的盤子裏拿了顆蜜餞,正要往嘴裏餵時,冷不防流珠突然捂嘴彎腰,連聲嘔吐,最後卻只幹著嗓子,什麽東西也沒有吐出來。

簡錦拍拍她後背,關切道:“你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尋個大夫?”

流珠連忙喊道:“不用了。”否決得太快,她眼瞼一垂,聲音輕輕的又有些虛弱,“只是天氣太熱,我有些難受罷了,前陣子也是這樣,過幾天就沒事了。”

簡錦悄然握住她的手腕,似乎要探她的脈搏。

流珠似乎不大適應被人這般握著,輕輕掙脫開來,又彎唇笑道:“剛才說到哪了?”

簡錦松開眉頭彎唇一笑,隨口道:“說到古蘭,我倒是想起了一個人。”

她繼續說道:“住在東園的鳳吉就是古蘭瞎奴。早前我在集市上碰到他,雙目失明,被欺負得厲害,後來和他在蕭府待了一陣,倒是處出些情誼來了。”

“我想起來了,”流珠忽然道,“之前我見過他,當時心裏就覺得驚奇,咱們府上還有這等俊俏的人物,後來一打聽才知道他是二哥的救命恩人。”

說起了這人,流珠有些止不住話了,“他模樣當真是周正俊俏,比那些公子哥好出多少倍都不止,而且又談吐有禮,態度謙和。仔細想想,真不像是個簡單普通的瞎奴。”

簡錦不緊不慢地撚起一顆蜜餞往嘴裏放:“那你覺得他該是個什麽身份。”

流珠咽了咽喉嚨,淡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看他就不像是個普通人。”

仿佛被觸動了弦,簡錦忽然想起了一個一直以來被忽視的細節。

早前她在在他書案上擱著的紙張裏頭,發現了幾個字跡淩亂的簡體字,她當時太過激動沒有細想,如今回想起來,這幾個字雖然寫得寥寥草草,卻是透著模糊。

……前世她肯定常常接觸到這幾個字。

簡錦騰起身。

“二哥你這是怎麽了?”流珠納悶道。

簡錦道:“我有急事先走了。”話罷急急離開。

人影走遠,流珠倏地松了口氣,轉眼間將扇子扔到桌上,錯眼掠過盤子裏擱著的蜜餞,胃中一陣陣翻滾,狠狠抿住嘴才把嘔欲壓了下來。

眼下還能遮掩,等日後肚子漸漸凸顯,遮都遮不住了,這該如何是好。

流珠緊緊地揪起了眉頭。

……

在去往東園的半路上,簡錦猛地頓住腳步。

她去做什麽,問那幾個簡體字到底是什麽字嗎?

他會說嗎?

簡錦心裏漸改了主意,慢吞吞扭身,迎面卻撞上一道高大健壯的人影。

哎呦了聲連跌三步,簡錦捂著額頭,兩眼冒星星。

“二爺小心嘍。”耳邊響起道含笑的男聲,隨即胳膊便被人輕輕扶住了。

簡錦一聽到這道聲音,下意識掙脫開來,又是退後了幾步,眼神防備地看著薛定雪:“你跟著我做什麽?”

薛定雪笑擡眉梢:“二爺哪只眼睛看見我跟蹤你了?”看她滿臉的防範,他忍不住補充道,“剛剛二爺從東邊走來,我卻是從西邊過來的。如果我真想要跟蹤,又怎麽會在二爺前頭,我又不是傻腦袋。”

簡錦看著他默不作聲,半晌後抿了抿嘴,聲音木木的:“對不住了。”

薛定雪笑嘻嘻道:“二爺千萬別跟我客氣,咱們誰跟誰啊。”

簡錦無意與他攀扯,想要脫身離開,誰料到此人竟然巴著她的胳膊不放,笑得十分厚顏無恥:“二爺這麽趕,是要去見哪個人物,不如也帶我去見見,若是個俊俏倜儻的人物,那就要勞煩二爺替我引薦一下。”

簡錦推開他,他身形如山健壯而精碩,她推不開簡直氣結於心:“走開,我不想帶你去。”

薛定雪非要巴著她,又故意似的往她身親挨近。

簡錦在這方面十分敏感,簡直不容人挑釁絲毫,這下他這樣得寸進尺,簡錦眉頭一跳,忍不住怒了,聲音沈沈道:“滾。”

薛定雪笑眼盈盈的:“大家都是男兒身,二爺忌憚我什麽呢。”

簡錦揪著眉頭:“就是忌憚你斷袖癖好,我巴不得離你十丈遠,現在你不肯走是吧,我不奉陪先告辭了。”

她拂袖離去。

薛定雪望著她的背影,眼裏的思量才漸漸顯了。

096 仙仙

最終簡錦沒有去鳳吉處,於是折回屋中,還沒有喝上一口茶,雙喜急忙跌入屋內:“二爺不得了了,蕭家那小霸王找上門來了!”

簡錦見他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就將手中的茶盅遞了過去,雙喜嗓子正幹渴,想都沒想便接了過來,正喝得暢快時冷不丁回過神,慌張地嗆出了聲:“爺這都什麽時候了,您還在這裏閑坐喝茶。”

簡錦笑道:“我就去會會他。”

還沒有到大門口,遠遠的就瞧見蕭颯立在臺階上。

他著了蓮青色暗紋錦袍,腰間系著香囊短笛,顯得氣質溫潤光華,頭頂又有寬敞的傘面罩著,和旁邊迎著烈日滿頭大汗的奴才相比,更是落得一身清輝。

簡錦卻是識得他這身錦繡皮囊之下的壞骨頭,到了他面前不客氣道:“你來做什麽?”

烈日迎頭,蕭玥站在傘下也感受到了日頭的熱辣,微微瞇著眼露出冷笑:“沒事就不能過來找你了,這是誰定的規矩?”

簡錦不想與他瞎扯閑話,語氣冷淡道:“若是沒事,我可就回去了。”

蕭玥道:“我自然是有事才來尋你的。”話說到這裏視線掃了簡錦身後的奴仆,有些聽不得的意味在裏頭。

簡錦就讓奴才們都退後了幾步,而後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蕭玥卻忽然拉住她的手,盈盈嫩嫩的一把,被他握再手心裏摩挲,態度意味不明,嘴角卻是豎起了壞笑的弧度:“你得先跟我去一個地方,我才能把告訴你。”

見他有此僭越的動作,甄侯府的下人警惕地上前了幾步,蕭玥眼尖,隨即示意打傘的隨從。這隨從看著貌不驚人,可一吹口哨,瞬間從門外竄出了五六個身形彪悍的大漢,紛紛團團的圍困了上來。

甄侯府的下人們面面相覷,亦是沒有料到在自家門口,這小霸王竟然堂而皇之地起了打劫的念頭。

簡錦見狀,便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冷靜道:“跟你去也行,不過你得先要告訴我去什麽地方。”

蕭玥道:“難道還會怕我把你賣了不成?”說著又忍不住嗤笑了起來,“就你這小身板小模樣兒,就算賣了也只值幾個銅板錢。”

簡錦沒有接茬。

蕭玥自顧自說著覺得無趣,抿了抿薄唇索性不再繼續捉弄她了,言歸正傳,笑著挑起了眉梢:“我帶你去的地方自然是頂好的,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簡錦道:“那就請吧。”

兜兜轉轉,馬車行駛了些時候,驀地一停,外頭傳來了馬夫的喊聲:“兩位爺,到地兒了。”

蕭玥一下子跳下了馬車,簡錦跟在後頭慢悠悠地著了地,轉眼打量周遭,只是一個普通的馬廄,根本看不出來是什麽地方。

簡錦目露狐疑,蕭玥到她跟前:“不記得這地了?”又故意說道,“看來你是忘了,一點都記不起來,不過沒關系,很快你就知道了。”

特別說到尾巴上時總覺得帶著一種幽冷的語氣,簡錦還沒有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一時有些訝然,便怔怔地看住了他。

蕭玥卻是沒給她細想的機會,直接將她拉進了前院。

一到裏面暖香陣陣,流鶯煙氣,女人和男人混雜在一起的汗水味十分濃重明顯,簡錦看到滿樓子的女郎,就明白了這裏是青樓,但看周圍裝潢擺設,又覺得非常眼熟,好像之前來過這地方。

簡錦細想了下,潛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被一點點被勾了出來,蹙眉問道:“你帶我來紅袖招做什麽?”

若是去一般的地方也便罷了,偏偏是這種男人來尋歡作樂的秦樓楚館,簡錦有著自己不為人知的身份秘密,對這種地方尤為敏感,當下產生了想要離開的念頭。

蕭玥不急著回答她這個問題,拉著她的胳膊往樓上走去了,簡錦總歸是心不甘情不願,連走路都帶著幾分磨蹭。

這時候有個穿戴得花團錦簇的女人拎著衣角走上了樓梯,一看到蕭玥挺拔的身影,眼睛一瞪嚇了一大跳,見他瞧過來,這才忙笑開來:“今天這是吹什麽風哪,怎麽把咱們蕭二爺給吹來了,紅袖招的姑娘們要是知道您來了,可都要笑開花了。”

話是說得這麽漂亮,可她臉上卻顯出愁苦之色,顯然心中是不待見蕭玥來紅袖招,更別提自己了,簡錦下意識後退幾步,卻被蕭玥一把拽上前,這下子連拖拉的機會都沒有了。

常娘這時候才註意到她站在蕭玥後面,臉色更不好,隨即又是一變臉笑開來了,嘴上說著漂亮的話:“簡二爺您可有好一段時間沒來了,是不是在外頭遇見了什麽銷魂的人物兒,把咱們這些個姑娘都給忘了?”

簡錦知道原身常常來這家吃酒作樂,但是現下自己被糾纏問話,卻是有些忽視不得的別扭,就避開幾步,淡淡道:“今天不是來見你們了麽。”

簡錦言行舉止間流露出來的是躲避冷淡的態度,這可與之前來紅袖招的模樣大相徑庭,常娘一時大為驚奇。

蕭玥似乎不大待見這個常娘,語氣疏懶道:“聽說你們紅袖招的姑娘們樣樣都絕,這麽樣吧,今天就給爺來一個彈琵琶最絕的姑娘。”

常娘笑著回道:“咱們這裏的嫵清、茹梅最擅長這活兒,蕭二爺不妨把兩位都叫著,也省得簡二爺……”

蕭玥打住道:“不必了,就叫仙仙過來。爺就記得她彈得一手好琵琶,今夜就她了。”他一轉臉,此時唇角含笑地看著老鴇,慢悠悠道:“爺幾個月前來看過她,就不知道她現在還在不在?”

常娘卻被他看得手腳發冷,幾個月前的那場扭打還歷歷在目,遲疑道:“是還在沒錯,可是仙仙姑娘前幾天被熱水燙傷了手,怕是不能給兩位爺彈一區好聽的琵琶。”

蕭玥道:“只是手燙了而已,又不是臉毀了,不能談琵琶其他的事總可以做吧,你也別墨跡,趕緊叫她來,若是耽誤了爺的功夫。”他難掩冷笑從鼻中輕哼了一聲,“今夜爺就派人砸得你們紅袖招在京城再無立足之地。”

常娘忙哎呦了聲:“使不得,蕭二爺使不得啊,紅袖招開了十幾年,從沒出過這樣的事。”

“那正好,爺今天就幹這一遭事,把你們紅袖招的名聲在京城裏傳揚開,往後客人就不用愁了。”蕭玥冷笑道:“說,她到底在哪裏!”

常娘見慣了歡場裏的刀光劍影,知道怎麽對付耍無賴的客人,也知道怎麽把刁鉆無禮的客人伺候好,可是面前這個小霸王,她可真沒有一點辦法。

前幾個月他剛剛來鬧過,如今才剛剛緩過勁了,可決不能再讓他無法無天地折騰下去。

常娘眼珠子一轉,將扇子撲到嘴邊掩住冷笑,單單露出討好諂媚的笑容:“蕭二爺難道來一趟紅袖招,我就擔心光仙仙一人伺候您怕是不得勁。前幾天紅袖招剛剛進了幾個揚州瘦馬,嫩得都可以掐出一把水,蕭二爺就賞我一個臉,不妨去瞧瞧……”

蕭玥忽然攥住簡錦的手腕,接著又一把扯到扯到老鴇跟前,挑眉笑道:“你仔細瞧瞧這位,跟她們比如何?”

男人和女人怎麽能放在一比,這不是睜眼說瞎話麽,常娘一時為難,臉上悻悻的,暗道今日出門怎麽就沒看看黃歷,招惹什麽人不好怎麽偏偏把這位小霸王給招惹上門了。

蕭玥懶得跟她廢話,當即沈下臉冷笑道:“說吧,仙仙在哪裏。”

常娘更是無奈,心下也尋不出什麽理由,一時支支吾吾含糊著,最後蕭玥被拖得不耐煩了,撥開她徑自往前尋去。

他尋他的,偏偏不忘記拽住簡錦,就這麽一直拽著她的手腕,一面眼睛往樓道兩側尋覓,按照記憶中的位置最終在一個角落裏倏地停住。

“兩位爺!你們慢著些!”常娘徐娘半老,但內裏已經垮空了,虛得不行,這才走了一點路就氣喘籲籲滿頭大汗。

可是這會兒她卻是連擦汗的時間都不顧及,直接橫在蕭玥與簡錦面前,臉上虛虛笑著:“仙仙正在裏頭休息,等我先進去叫醒她免得驚擾了您二位。”

蕭玥懶得理她,直接盯著面前這間屋子。

門窗緊閉,氣息滯留,隱隱彌散著一股渾濁的氣息,若是再細細地聽就會聽到裏頭的聲響,有那女人和男人狂掀紅浪的動靜。

聽到女人哀哀的叫聲時,蕭玥臉上這才揚開一抹笑,這抹笑落在簡錦眼裏好像摻了霧,有種說不出的古怪。他扭頭問:“這就是所謂的休息,你拿爺當誆三歲小兒是嗎?”

常娘吶吶低頭,又見蕭玥冷笑擡腳,似乎要直接闖門進去,嚇得趕緊一把攔住,嘴裏低聲嚷嚷:“仙仙這會實在不得空,二爺您就體諒則個,紅袖招裏比仙仙姿色好的大把在,您不妨……”

蕭玥豈容她拖延,自己被她拉著堵住了路,可是手裏一抓,就一把將簡錦抓了過來,又拿做一件東西似的就往門上推了過去。

簡錦還摸不著頭腦,就被他一掌無情地推到門上。

“哎呦餵!”常娘在她耳邊忙叫喚著,簡錦卻是一個猝不及防,便被蕭玥連人帶門推了進去。

她一時剎不住車,連踉蹌了好幾步才扶住桌角勉強站定,還沒有弄清楚狀況,耳邊立即響起了一道尖叫女聲。

聲音裏有驚惶,有恐懼,也有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汗淋漓的歡事之後才有的嬌軟。簡錦腦袋有些發懵,臉上頓時火燒燒的,不敢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只扭頭怒眼瞪向蕭玥。

蕭玥走上前虛扶她一把,等她站定後也不把手放著,發熱滾燙的手指無意摩挲她胳膊上的袖管。

這種感覺好像直接與肌膚相觸,簡錦不由皺了下眉頭,忍不住從他身側退了些。

蕭玥卻是沒有註意到這一點,見她躲開,就把手放開,在她耳邊說道:“知道你受驚了,我先提前給你打個招呼,還有更吃驚的在後頭。”

簡錦揪著眉頭看他,蕭玥卻朝她擠弄眉梢,隨後戲謔譏諷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直往屏風後面穿透而去。

簡錦心下納悶,順著他的視線扭頭回看,透過一扇紅漆雕花鏤空屏風,清晰看到屏風後頭映著一張羅漢床,床上躲著兩個紅被緊裹的兩抹人影,依稀可辨是一對男女。

上半身不著絲縷的男人將嬌小的女人摟在懷裏,卻怒目兇光地瞪向闖進來的他們,呵斥道:“你們是什麽人!”

簡錦不由一怔,隨即臉上燒得更熱了,低垂著頭拉蕭玥的袖子,低低道:“出去。”

蕭玥反握住她的手,簡錦如觸熱鐵,著急甩開,他卻不給她這個機會,直接拉著她的胳膊繞到屏風後面。

他到了羅漢床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這對縮得嚴實的男女,目光落定他懷中香肩半露、身子微顫的女人,眼中譏諷更濃,半晌後聽夠了男人的破口大罵的男人,才開口道:“滾出去。”

男人幾乎瞬間惱羞成怒:“你竟然敢拿這種態度,知道爺誰嗎,爺可是……”

蕭玥還從沒看見有人當面敢稱自己是爺的,直接打斷道:“只要你來頭比蕭家大,爺這就從你眼前滾出去。”

他用的是玩笑的語氣,可說出來的字眼卻是讓人忽視不得,男人還沒有報出自家家門,就先被蕭玥的身份給嚇到了。

但是男人感受到懷中美人微微輕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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