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撞上,他還沒有來得及寒暄,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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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拒絕了,楚辜肯定心裏不爽快。

一轉念,算了算了,還是收下吧,大不了,她不看就是了。

簡錦正想要應下,不料腹中忽然起了一陣饑餓感,這感覺來得猛烈而又突然,她實在難捱,想了想就大著膽子問道:“王爺,什麽時候才可以吃飯?”

楚辜瞧燭火下白皙的臉龐,淡淡道:“你可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一聽這麽說,簡錦就知道已經錯過了晚飯的時間,更不好意思說自己餓了。

她赧然地垂了垂頭。

楚辜說道:“現在時間雖晚了些,但外面的街市倒還熱鬧著。”

一聽他話中還有轉機,簡錦驚喜地擡頭看他,一時雙眸燦爛若星辰,近到咫尺可摘,也近到彼此呼吸都可觸及。

楚辜動了動步子,垂瞼看她,問道:“你想嗎?”

簡錦立即點了幾下頭。

楚辜看著她滿是期待的雙眸,心下微動。

090 情敵

一刻鐘後。

華燈初上,熱鬧的街市人流如織。

早幾十年京城的夜市還不是這般繁華,後來制度開放,官府範圍放寬,夜市也就越來越熱鬧,到如今幾乎成了京城的一道特殊的景點。

一輛馬車正緩緩行駛於人群之中,到秋釀樓前便停了下來。

兩道人影先後從馬車裏面走了出來,一人玄黑錦袍,眉目俊冷,一人身材纖瘦,但生得面龐白凈,唇若塗丹,就算放眼人才濟濟的京城,論這相貌,也屬於獨一無二的人物。

這兩人便就是楚辜和簡錦了。

“楞著還做什麽?”楚辜正走到門邊上時,餘光輕掃,卻見簡還定在原地,不由眉心微蹙,催促著道。

簡錦卻是沒有料到他會帶自己來秋釀樓,想到之前在這裏碰到的嬌娘,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總有目的。

但是轉念一想,他也是好心請客吃飯,自己也就不要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簡錦忙跟上去,隨後就跟著他進了秋釀樓的大門。

因為是隨時興起之為,楚辜沒有先派人去定包廂,等到櫃臺前詢問時,掌櫃不識得他身份,但見他眉眼冷峻,氣質非凡,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

於是掌櫃拿出渾身解數滿臉笑容,到最後卻解釋說今日的包廂全都被人訂了,只能委屈二位去三樓小坐。

楚辜並未再多說什麽,微微頷首,就在夥計的領路下,帶著簡錦去了三樓。

三樓也是客人滿座,人聲鼎沸,他們的位子正臨窗。

窗子大開,晚風徐徐吹入,有盛夏晚間的清涼氣息,也有繁華街市的熱鬧味道,車流馬蹄噠噠,行人如織,那吆喝聲依舊此起彼伏。

若是番外有遠客而到,見到京城如此繁華盛景,定會驚嘆不已。

兩人坐定後,夥計在旁殷勤倒茶,隔著那騰騰冒熱氣的茶盅,簡錦擡眼便見對面坐著的楚辜眉目冷峻,卻也俊麗非常。

自打她進這家酒樓以來,就沒有見過比他還要生得俊俏的男人。

其實話說起來,自從遇見了他以後,她也鮮少能遇見容貌可與他媲美的人,這會細細思考起來,也就一個承伯公世子能比得了肩。

一想到承伯公世子,簡錦腦海裏劃過了一張笑容溫和儒雅的臉龐,這眉眼,這氣質之間,卻是令她恍然想起了前世的那個人。

他也是笑得這般溫和和煦,好像世間什麽事都難不倒他,也阻礙不了,可是偏偏到了後來,兩人畢業以後壓力驟然而至,他變化極大,與她漸行漸遠。

簡錦回過神來時,正巧聽見楚辜對她說道:“想吃什麽就點什麽。”

肚子裏的饑餓一下子竄了上來,簡錦也不客氣,立即報了一連串的菜名。

夥計連連笑著應是,等她報完了菜名,就問楚辜點什麽,楚辜卻說道:“這些就夠了。”

夥計立馬下去吩咐後廚做菜,周圍酒客依舊喧囂。吃酒的爽快,夾菜的火熱,猜拳的更是火熱非常,但是到了簡錦這一桌,氣氛卻一直都陷入在沈默之中。

尷尬似乎總是存在。

簡錦卻似乎沒有這樣覺得,反正她已經習慣了與他相處的方式,當下不覺得拘束,就往自己的茶杯裏倒滿。

她正想慢慢喝茶把時間打發過去,對面的楚辜忽然開口道:“你府上的林姑娘,就是在這裏重逢的?”

簡錦握著茶杯的手一頓,有些詫異地擡眼看他一眼,忽然提這個做什麽?

楚辜漆黑的眼睛一直未轉,便迎著她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她。

簡錦這時候忽然覺得尷尬起來,心中既不解為何他要忽然提起嬌娘,更不猜不透他問這話的目的,於是想了想便點了下頭。

楚辜見她應了,卻是未再說什麽話,輕輕地將目光放在窗外。

窗外華燈初上,光景繁華,夜晚又如此清透水潤,好似在水中浸過一遭般,這種種色彩奇妙地融合在了一塊,又融入到了他的一雙漆黑眸子裏,猶如萬千光華綻開。

簡錦於這一刻似乎察覺到心跳漏了一跳,緊接著便是一陣陣慌亂。

這種感覺對她來說無異是久遠而模糊的,前世只有在高中嘗到過這種滋味,只有那個騎著自行車在行道樹的綠影下穿梭而過的少年給予她過。

簡錦垂瞼,又抿了一口茶。

她低眸的那一瞬間,卻是沒有註意到一直望著窗外的楚辜忽然轉過目光,漆如點墨的眼睛輕輕的落到她烏柔的鬢發間。

束發的玉簪子散發出一抹淡淡的光澤。

這次菜上得快,不一會兒功夫都已經上了大半。

簡錦看著桌上擺滿的佳肴美食,更覺得肚子餓了,當下就忙提筷要夾,但是一轉念又忽然頓住,她放下筷子,客氣道:“王爺先請。”

楚辜也不跟她客氣,隨即提筷夾菜。他動作輕緩優柔,十分雅觀,簡錦本是隨意看了一眼,卻也不由放緩動作,輕輕吃起桌上的飯菜。

她正埋頭吃著時,餘光卻瞥見一抹人影正在角落裏閃過。

也就一瞬間的事情,她卻敏感地註意到了,不由低頭趁機掃眼望去,卻見酒客們正圍桌猜拳吃酒,氣氛十分熱鬧。

這些人中,卻是沒有她心中以為的那個人。

簡錦不禁輕蹙眉心,但也沒有多想,繼續吃自己的菜。

過了沒多久菜就全都上齊了,然而在上菜的時候屈出了一點小意外。

夥計端著兩個菜盤子笑盈盈地擺上桌,結果手上一不順溜,盤子就往一邊傾了,倒下的這邊正巧對著簡錦。

簡錦自然也是猝不及防,來不及躲避,袍子上就被灑落了斑斑點點油漬,就連手上也都沾滿了。

夥計瞧見這狼狽的一幕,嚇得立馬彎腰道歉,差點連眼淚都要哭出來了。

楚辜不喜多生事端,就冷著臉將筷子往桌上一擱。

聲音雖然不響,卻十分有威迫感,嚇得夥計兩腿一軟,當即跪在了地上。

夥計也在秋釀樓裏幹了好幾年的活,出錯極少,自然也見慣了達官貴人,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給他如此大的震懾力。

這人瞧著雖是個富賈權貴,但是這舉止動作間透露出來的冷酷氣質,實在是太過嚇人了。

楚辜冷冷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夥計忙哀求道:“兩位爺,都是小的錯,小的不長眼手上一時出了錯,望您二位海涵,就饒了小的這一回。”

楚辜卻是不容易被含糊過去:“你做了錯事,竟還有臉叫我們海涵,這是什麽道理?”

夥計卻不想他如此刁難人,就知道什麽求解的話都撼動不了他的心,於是一時就沒了轍,就匍匐在地上一味地求饒起來。

簡錦雖然知道楚辜眼裏極揉不了沙子,但見這個夥計年紀輕輕,長得又一臉無辜,難免起了惻隱之心。

她在旁幫忙勸道:“他只是不小心打碎了兩個盤子而已,未必是故意的,再說袍子雖然臟了,回去洗一遍就幹凈了,您就別跟他計較了。”

楚辜見她出面勸說,神色到底緩和了些,但依舊面無表情,看著就像是尊活煞神。

夥計心裏閃過一念,暗道面前這位莫不是真是個煞神爺,可到底這個念頭對他來說太過嚇人,想了想又被壓了回去,正巧這時候聽楚辜吩咐道:“你先下去。”

夥計一聽這話以為他不計較了,當即喜笑顏開:“多謝兩位爺開恩,回頭小的再去後廚撈一盤子過來,望兩位爺吃得盡興。”

簡錦卻是叫住他:“我這兩手油油的,想找個地方洗幹凈。”

夥計笑著道了聲好嘞:“小的這就領你過去。”

兩人即將要走,身後有道聲音喊住他們,簡錦回頭,楚辜對她說道:“早去早回。”這像是囑咐,可實際上卻是命令了。

簡錦應聲而去。

過了一刻鐘的功夫,簡錦才洗幹凈手,按照原路折回,卻在一樓樓梯拐彎口,面前閃出了一抹纖細裊娜的人影。

這少女濃眉大眼,笑臉俏鼻,正歪在扶手旁笑著咧嘴看她。

簡錦不由頓住腳步,卻又不動聲色地收回驚訝的目光,扭頭朝夥計微笑道:“我知道回去的路,你不用領了,先幹自己的事去吧。”

夥計卻想到楚辜的冷眉冷眼,略有遲疑,但看簡錦柔和笑容,不覺心下一松,道了聲別隨後離開。

見他走遠,簡錦這才將目光落到扶手旁的這位秀麗少女臉上,卻是微微蹙起了眉頭,問道:“你是不是都一直跟在我們後面。”

她用的是肯定語氣。

從出了燕王府的那一刻開始,到秋釀樓進門,她就覺得有個人一直在後面偷偷跟著,果不其然,真是如此!

“我是跟著相公你,又不是跟著他!”嬌娘哼了聲,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歡快的挽住了她的臂彎,正想把腦袋也靠在她肩膀上時,手上卻忽然一空。

簡錦從她的手裏抽出了胳膊,並且後退了幾步,說道:“你跟著我做什麽?”

見她如此疏遠冷漠,嬌娘鼻子一酸,嘴巴一癟,委屈道:“相公你不要我了!”

說著聲音裏竟然帶起了一種哭腔,似乎下一秒就能嚎啕大哭起來。

簡錦想不到她這樣敏感脆弱,不由有些無奈,但對著一個無依無靠又視她如命的女孩子,她也不能說什麽責怪的話,就往她肩膀上輕輕搭了搭,安慰道:“你別哭,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嬌娘卻趁機抓住她的手,擡起頭淚眼婆娑,質問道:“那你是什麽意思!”

簡錦輕輕勾了下她的鼻尖,柔聲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好幾日沒有見到你,難免有些忘情了,並沒有疏遠的意思。”

嬌娘到底被她這一句話就給哄好了,立馬笑嘻嘻地挽住簡錦的臂膀,臉也趁機靠在了她肩膀上,嬌嬌道:“相公,你不在的這兩天我好想你,你有沒有想我?”

也沒有給簡錦回答的機會,她又接著笑了起來:“我知道你肯定是想我了,不然怎麽知道我一直跟著你,其實我還沒有說,昨天夜裏我一直蹲在燕王府周圍,無論用什麽法子就是鉆不進去,可我愁了。”

她看著簡錦俊俏白皙的小臉,心裏就灌滿了蜜糖,甜滋滋的,忍不住揚起唇角道:“現在就好了,我終於又能見到相公了,真的是好開心啊!”

簡錦見她一臉欣喜,也不忍心此時壞她的心情,就點點頭說道:“為難你了。”

嬌娘自顧自沈浸在喜悅的情緒裏,一直笑著道:“不為難不為難,只要能見到相公,我心裏就非常高興。”

說著卻又憤怒起來,恨恨跺腳:“都怪燕王那個家夥,狠心把我們拆散了,不知道他安的是什麽心思,難不成真跟外頭傳的一樣,他就是個喜歡養小白臉好男人臀的家夥?”

眼看她當著滿堂子的人,說話聲越來越大,簡錦立即將她拉到一處安靜角落,輕聲道:“這些話你別再說了,燕王那人的確不好惹,若是叫他聽了你這些話,肯定要讓你好看。”

嬌娘卻不以為然,說道:“有相公為我撐腰,難不成我還怕他?”

簡錦無奈笑道:“我不是神佛,不是誰都能對付的,況且眼下我受制於燕王,當著他的面也要禮讓三分,何況是你這個小丫頭。”

嬌娘驚訝的啊了聲,急急道:“那相公這幾日不是被燕王欺負慘了,”說著又上下打量她幾圈,更是慌張了,“他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簡錦微笑撫慰道:“千萬別緊張,他沒有對我如何,”說到這裏便抿了抿嘴,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他也算是個君子,對我十分禮貌。”

嬌娘更詫異了:“那他將你擄走做什麽去?”

她都已經聽到了外頭的傳言,自然該知道自己和燕王之間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如今又再問一遍,這腦回路就有些清奇了。

簡錦抿嘴好笑道:“你覺得呢?”

嬌娘撓撓頭,為難道:“我不在燕王府,我也不知道啊。”

簡錦見她神情糾結,就問道:“也別顧著問我的事了,你呢,怎麽突然跑出來了,竟然敢到燕王府周圍轉悠,大哥他同意你這個做法了嗎?”

嬌娘吐吐舌:“我沒有告訴他。”

簡錦瞪眼。

嬌娘縮了縮腦袋,小聲道:“我怕大哥攔著就偷偷的跑了出去。”接著又急急辯駁道,“相公,我也是想念你得緊,所以沒跟大哥提前打招呼。”

簡錦嘆口氣,說道:“不行,你現在就回去。”

嬌娘一聽這話立即挺了脖子:“我不回去!”聲音裏還帶著撒嬌。

簡錦斬釘截鐵道:“不行,你必須回去。”為了避免激起她的逆反心裏,她又放緩語氣,聲音柔和道,“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你先回去,過段時間我就能回來了。”

嬌娘吃的就是軟的這套,這會見簡錦柔聲勸慰,不禁軟了脾氣無法反駁,可她心底卻是不想回到甄侯府,只想一直待在她身邊。

想著想著,嬌娘眼眶裏冒著淚花兒,小手輕輕揪著她的袖子,小聲懇求道:“相公這一回您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我陪著你成不成?”

簡錦也不直接勸她了,而是先問道:“怎麽陪?”

嬌娘立馬回道:“讓我跟你一起進燕王府!”

簡錦嘆氣道:“燕王不會答應。”

嬌娘卻並不因此澆滅了希望,亮著眼睛道:“那我去求求他,一次不成就再來一次,一趟趟求下來,總會磨得他點頭應了。”

簡錦摸了摸下巴,深思道:“只怕明年這個時候你還繼續求著情。”

嬌娘撒嬌道:“相公,你就讓我陪著你吧。”

簡錦堅決搖頭:“不行。”

她若是真進了燕王府,指不定楚辜還會怎麽利用她,到時候她要是不小心洩露了什麽消息,楚辜肯定會發現蛛絲馬跡,繼而猜到整個事情真相。

這樣的假設,想想後背就會冒出一層冷汗。

嬌娘正想繼續磨著她,結果還沒有開口,身後就傳來了一道冷冷聲音:“原來你在這裏。”

兩人同時扭頭看過去。

簡錦一驚。

嬌娘卻皺眉問道:“相公,這人是誰啊。”她一臉的嫌棄。

楚辜看向簡錦:“告訴她。”

簡錦拉住嬌娘的手,輕聲道:“他便是燕王。”

嬌娘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燕燕燕王啊,你怎麽在在在這裏?”

她說話結結巴巴的,心中驚愕可想而知。

楚辜冷冷道:“楚辜在這裏,本王也就在這裏,倒是你,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嬌娘聽他語氣不善,心裏就不爽了,管他是什麽身份,直接挺身擋在簡錦面前,揚聲道:“我是簡錦的娘子!”

又像是為了捍衛主權,故意擡高下巴,重重道:“不是你能比的!”

楚辜頗是不以為然地輕笑了一聲,目光卻轉向簡錦,聲音冷冷的問道:“是明媒正娶的?”

簡錦還沒有想好怎麽謹慎回答他這個問題,嬌娘就重重地點了下頭,說道:“前幾天剛過門的,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燕王就不要做壞人一腳插進來,還是趕快放了我家相公回來。”

楚辜似乎聽她這話聽得好笑,微微勾起唇角,譏諷道:“蜜裏調油啊,那本王插的不是時候。”

他眼神淡淡的看向簡錦,然而眉眼裏卻透著一股冷意,“本王倒是想問問,你們來得及行房嗎?”

嬌娘饒是再大膽嬌憨,也沒有大膽到把這種閨房秘事拿出來說,不由嘴裏一噎,沒有立馬說出話來。

簡錦卻是怕她下一瞬會說出什麽驚天動地撼動四野的糊塗話,趕緊先說道:“畢竟是在外面,希望王爺顧慮一下林姑娘的名聲。”

楚辜聲音驟冷:“她不是成了你的娘子,怎麽還喊得這般生疏。”

簡錦垂瞼,只覺難以圓話,既不能當著他的面直接駁了嬌娘的話,不然她一傷心起來不知道又要折騰出多少風波。

但是她更不能應承嬌娘的話,她是個女兒身,這一輩子為了隱瞞這個秘密註定嫁不了人,更娶不了人。

她不能娶她,不僅是為了藏住破綻,更不想白白地浪費一個女子的美好光陰。

“她是不是你的夫人,你到底給個準確話。”楚辜幽幽道,“簡二公子,別因為一時的猶豫就傷了人家一輩子的心。”

簡錦定下心神,牙關抵住上唇,慢吞吞說道:“嬌娘雖然現在還不是甄侯府的人,但是過段時間等時機成熟了,我就想將她真正接進甄侯府的大門。”

嬌娘感動得眼淚汪汪,深情喚道:“相公……”

簡錦朝她微微一笑,亦是眉眼柔和,目光繾綣,此刻的神情十分動人。

眼看著一對眷侶將要相擁而泣,楚辜忽的冷哼一聲,等到二人視線投來,他脊背挺拔,身形頎長,冷酷地立在她們面前,說道:“如此正好,今天就把這位林姑娘接到府上。”

簡錦心下直打鼓,勉強笑道:“是該回到甄侯府了,她離開的這兩天,大哥肯定很擔心……”

楚辜看著她,眼神譏誚而冰冷:“不是回甄侯府,是接到本王的府上。”

心裏的壞預感終成現實,簡錦瞬間愁雲壓頂。

091 佳人

秋釀樓的這次晚膳吃的不盡人如意,在楚辜提出要接嬌娘進燕王府後,簡錦心中是萬般不願。

可是另外一方面,她也知道楚辜的性子,不達到目的絕不罷休,就算是這種小要求,他也一定不會給她留有反駁的機會。

最終簡錦也沒有開口說拒絕。

緊接著草草吃過飯後就回了燕王府,馬車上三人待在一塊,空間逼仄,氣氛低沈。

簡錦自然不想先開口說話,而楚辜依舊擺著一副冷面孔,兩人離得遠遠的,好像他要避嫌一樣。

嬌娘看他一臉不想搭理人的樣子,心裏對他的嫌棄厭惡更甚一分,於是就緊緊地靠緊了簡錦。

過了一會兒,她又揪著簡錦的袖子,小聲說道:“相公,這個燕王脾氣真是怪。”

簡錦聞言不禁莞爾,但是當著楚辜的面怕讓他聽見了,就抿了抿嘴,也是小聲警告道:“怎麽說話的。”

嬌娘又看楚辜一眼,更不以為然了:“明明就是嘛。”

簡錦忍不住敲她額頭:“小聲點。”

嬌娘捂著額頭吐了吐舌:“嘻嘻我知道了。”

簡錦便彎了彎唇角,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下意識擡眸看了楚辜一眼,卻是沒有想到一頭栽進了他幽深漆黑的眸子裏。

楚辜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其實說是盯也不為過,簡錦自覺心虛就垂了垂頭。

難道他是聽到了嬌娘喊了煞神這名字不成?

答案就在他心裏,簡錦無法探知,只能繼續低頭避開他幽沈的視線,然而一旁的嬌娘卻瞧出了幾分端倪。

她歪著頭板著臉一會兒探探簡錦的眉眼表情,一會瞅瞅楚辜。

雖然嬌娘在楚辜臉上瞅不到什麽表情,可是看到他的視線一直糾纏在簡錦低垂的烏發鬢間。

楚辜似乎察覺到嬌娘正在盯著他看,於是冰冷譏誚的眼睛就朝她臉上看了去。

他眼神不帶一點人情味,就好像插了一把冰在雪地裏的刀子般,實在是刮得人生疼生疼。

嬌娘自小長在鄉野之間,所接觸到的人都是自然淳樸的村民,哪裏見識過這般眼神厲害的人物,嚇得一驚,當即就縮了縮腦袋,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憤怒。

她幹嘛要怕他!

應該是他覺得羞愧才對,一個大男人整天盯著她家相公看,難道不覺得丟人嗎?

這樣想著,一股危機感油然而生,嬌娘當即大怒,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朝他喝道:“你眼睛往哪裏放呢!”

被這一聲吼得簡錦眨了眨眼睛,有些受驚了。

到了楚辜這裏,沈聲道:“放肆。”

嬌娘剛才那話也是不經過大腦的,這會倒是後悔了,就低著頭躲在簡錦身側,不敢再看楚辜一眼。

簡錦見兩人之間氣氛僵持不下,只能出面說道:“王爺,嬌娘自小長在鄉野之間,性子被養粗了,她不是故意的。”

楚辜冷冷道:“本王這回看在你的面上,不跟她計較了。”

簡錦迎上他的目光,手裏捏了把汗,微笑道:“多謝王爺。”

話罷,又扯著一直躲在背後的嬌娘出來,嬌娘知道她的意思,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也道了聲謝。

半個時辰後馬車行到了燕王府,三人步入花廳,長壽迎接上前,楚辜吩咐道:“立馬到西院給林姑娘騰出一間空屋子。”

嬌娘一聽這話卻急道:“我不要和相公分開。”

簡錦料不到她反應如此激烈,就暗中拉了下她的手想要將她勸住,可是卻低估了嬌娘對自己的依賴性。

看到簡錦一臉的無奈,嬌娘就明白她的態度了,立馬紅著眼圈搖頭道:“相公,我不想和你分開,你也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簡錦嘆口氣,柔聲勸道:“嬌娘不得胡鬧。”

嬌娘卻將嘴巴一癟,掃了楚辜一眼,而後看向簡錦,語氣更委屈了:“是不是燕王讓你這樣做的,他想拆散我們對不對?”

這話怎麽能當著楚辜的面說出來,實在是太尷尬了,簡錦幾乎想直接捂住她的嘴。

嬌娘這會腦袋突然靈清了,就一直看著她,簡錦被這樣緊迫地盯著,一時間自己都覺得心虛了,好像真有這樣一回事。

懷揣著這樣的心思,簡錦不由低垂著眉眼看了楚辜一眼。

楚辜卻在旁邊冷眼旁觀,幽幽地看著她們你來我往一派胡鬧。

簡錦就定了定心神,一把拉住嬌娘的手,低聲警告道:“這裏不是甄侯府,你若是再繼續胡鬧,往後的十天半月,我不會再搭理你一句話。”

嬌娘哀怨至極:“相公……”

簡錦眼睛一厲。

嬌娘瞬間沒了話說,最後癟癟嘴點了下頭:“我照做就是了。”

簡錦這才松了口氣,隨即看向楚辜,目露歉意,不好意思說道:“讓王爺見笑了。”

楚辜這時候才出聲,淡淡回道:“沒什麽。”他看了長壽一眼,長壽會意,立馬帶著嬌娘去了客房。

而嬌娘走的時候仍是十分不舍,一步三回頭,可憐巴巴地瞅著簡錦。

簡錦見她這般可憐,心裏也就軟了,想給她一個安慰的笑容,誰知道還沒有露出這個笑容,面前突然一暗,隨即她眼前直接站了一道玄黑錦袍的人影。

這人倒是毫不客氣地把嬌娘整個身子都擋住了,還很十分理直氣壯地看著她。

簡錦訝然,還沒有問什麽,卻先聽他冷冷道:“還看不夠?”

簡錦默然無語,倒不是真被他猜中了心思,而是跟他真不知道要說什麽,還不如什麽都不說索性沈默就是了。

她是這想法,可是楚辜的想法卻和她截然相反。

見她不答話,楚辜就以為她默認了,當下不再作聲,靜看她如何回答。

簡錦卻想了想,覺得沒有什麽話好說,就說道:“天色也不早了,王爺還是早點去休息吧,保養好身體最重要。”

楚辜卻料不到她如此不會說話,心下譏誚,當即拂袖離開。

他的氣,簡錦自然察覺到了,擡眼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怪是納悶的,他這是生的哪門子氣啊。

她想了想後覺得沒什麽意義,索性不想了直接回屋休息,可是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卻竟然發現不知道回去的路,但看楚辜已經消失在視線裏。

簡錦正想叫花廳裏伺候的下人領著她前去,驀地有一個下人進了花廳,朝她說道:“天色已晚,讓奴才為您領路。”

簡錦也沒有多想便隨著他去了,大約走了一刻鐘的時間才停了下來。

她擡眼一看,卻見面前院落上的牌匾寫著風雪院,這分明不是她居住的地方。

下人帶她來這裏做什麽?

簡錦不由看向下人,下人卻低垂眉眼,恭聲道:“簡二爺,咱家主子就在裏頭等著您。”

卻不知這主子是什麽樣的主子了,簡錦自然不會認為楚辜就在裏面。

他才剛剛從她面前離開,又怎麽會多費心思要繞她進去,那麽就只有其他人了。

在燕王府上除了楚辜之外,誰還能被尊為主子?

小白文裏寫到楚辜在府上的情況,也只是寫他生性冷僻,不近女色,所以後院並沒有通房女眷。

等他登上地位,後宮六院也只為簡流珠一人開放,何曾有過其他女人。

簡錦百思不得其解,但隨即想到如今的情況與小白文不同了,就暫且壓下心中疑慮,謹慎問道:“這麽晚了,你們家主子若有什麽事明天再來找我也不遲,明天我一定開門奉陪。”

這個下人卻不好被打發,態度也十分堅決,面上卻依舊溫和笑著。

他誠懇道:“簡二爺有所不知,咱家主子最不喜的就是等人,就連王爺有時候也不會懈怠分毫,而今日主子為了您卻等了一天,希望簡二爺能體諒則個。”

聽他語氣,好像這位不知性別的主子在楚辜心裏,地位十分超然,這就奇了,什麽樣的人能打動他的心,並且能讓他如此謹慎對待。

這樣下來,她也不好容易推脫了。

簡錦抿了抿嘴,微笑問道:“不知你家主子這麽晚請我來是為了什麽事?”

下人見她語氣中略有松動,不由放緩聲音說道:“簡二爺不必如此提心吊膽,咱家主子不會為難你的。”

說著他又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態度依舊恭敬有禮:“況且主子的事情,奴才也不能打聽,簡二爺進去了就知道了。”

這是一場鴻門宴,可她卻毫無退路,雖然眼下面前只有這一個下人,但是簡錦知道,這風雪院裏頭還藏著幾個力量足夠的奴才,就算到時候她轉身逃了,也照樣能被他們給扯回來。

與其這樣,還不如大大方方地走進去。

俗話說既來之則安之,她坦然應對就是了。

簡錦當下微笑道:“那就麻煩你帶一下路。”

下人隨即打開院門將她領進屋中,一推開屋門,一股濃重的檀香氣息撲面而來。

氣味幽幽沈沈,好像是古寺佛廟裏熏染過般,又好像是深宅婦人在佛堂裏點燃的那種檀香。

簡錦經歷了一天原本疲憊的腦殼於此刻轟然清明,眨了眨眼定眼看前方。

屋中好大的仗勢!

外屋都站滿了丫鬟,隊伍整齊,舉止安靜,都一齊低頭不語,好像都斂聲屏氣,死寂了一般。

珠簾裏頭隱隱坐著一道人影,就坐在矮榻之上,懶懶地靠著軟枕,纖細裊娜的身影打在一重重密集緊湊的珠簾上,有中說不出的哀怨。

雖然珠簾幾乎擋住了所有的視線,但簡錦照樣能分辨出來,裏頭的這位分明是個女人。

燕王府上竟然有女眷!

想到剛才下人稱呼她時敬畏之中又隱隱帶著懼怕的語氣,簡錦心裏輕輕一嘆。

這些年來,誰能想到燕王身邊有佳人相伴?

如花美眷,金屋藏嬌,楚辜藏人的手段堪是當世第一!

簡錦驚嘆之餘又不覺擔憂,看眼下,這滿屋子的氣氛冷凝靜謐,顯然是一場鴻門宴。

而這個女人對自己充滿了戒備警惕,看來早前她跟燕王之間還有過一場纏綿悱惻的糾纏情事。

如今這滿屋子都散著幽怨哀愁的氣氛,想必是近日京城裏關於楚辜和她的流言滿天飛,這位美人聽了進去,便把滿腔的怒火就牽引到了她身上。

簡錦心裏哀嘆。

她何其無辜!

092 出事

簡錦心裏滾過無數個念頭,最終覺得還是冷靜最為妥當。

她站在原地靜等,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聽見珠簾裏頭的美人曼聲問道:“你就是簡錦?”

簡錦頷首應是。

從這位美人的聲音裏可以聽出來,她年紀並不大,估摸著只有十六七歲的模樣,看來是比楚辜小了。

但是依照這屋子裏配備的丫鬟數量,可想而知,她年紀雖淺,但在燕王府上已經住了有些年頭,想必在楚辜心裏她地位也非同一般。

見她溫聲應了,美人也沒有什麽反應,只吩咐身邊的一個丫鬟,聲音依舊曼柔輕緩:“羞泓,你過去瞧瞧。”

聽這聲音,好似個溫柔似水、美麗曼妙的女子。

簡錦心中默然。

羞泓卻應了聲,掀開珠簾朝簡錦靠近。

一股淡淡的檀香飄然傳了過來,簡錦並未低頭,視線便與到了面前的羞泓迎了個正著。

羞泓這個丫鬟年紀不大,容貌姣好,也十分懂禮貌,見著簡錦投來視線,臉上笑意淡淡的道了聲簡二爺。

這態度不可謂不恭敬,然而她越是恭敬,就越不簡單,簡錦心中愈發不敢掉以輕心,也淡笑著應了一聲。

羞泓扭頭朝珠簾裏頭說道:“主子,這位簡二爺生得俊秀倜儻,比宮裏頭的七爺都要好看上幾分。”

美人仿佛對此並不怎麽感興趣,淡淡的嗯了聲,身子懶懶靠在矮榻上,手就著烏散的鬢發虛虛撫了一把,卻是抽出來了一根蓮花雕紋的玉簪子,身側的丫鬟見狀,便虛低著腰雙手遞了過來。

美人淡淡道:“綠翹,到你了。”

站在珠簾外頭的簡錦卻是聽得雲裏霧裏,眼見著這個叫綠翹的丫鬟撥開珠簾朝自己緩緩走來,在外屋站著的丫鬟奴仆們都收到感應似的,紛紛圍困上前。

其中三四個粗壯的婆子就忽然上前,又一齊湧到她周圍將她團團圍住。

原本滿屋子的寂靜,如今卻湧動著一股洶洶的氣勢,簡錦暗道不好,立即蹙眉後退。

然而她身後沒有退路,婆子們一塊用力架住了她的手腳四肢。

簡錦被束縛得難受,下意識略微動了動,有個婆子卻是異常兇狠,直接擡腳往她膝蓋上狠狠踹了一腳。

簡錦不堪其痛,狼狽地跪在了地上。

婆子到底潑辣,指著她的鼻子又唾罵道:“放肆!”

被如此羞辱,簡錦只覺惱怒非常,然而此時雙手雙腳已被她們束縛住,毫無反抗之力,為了自保,她也只能垂垂頭,怒話少言以免自找無趣。

下一瞬眼前忽然落了雙繡鞋,緊接著,她的下巴就被輕輕擡了起來。

簡錦擡起頭第一眼見到的是一個面容普通,但眉眼卻十分溫和水潤的少女,顯然這人便是美人口中的綠翹丫頭了。

她半蹲在簡錦面前,一手扣著簡錦的下巴,一手握著根玉簪子,正微微笑道:“簡二爺,得罪了。”

簡錦揪著眉頭神情困惑,顯然不明白她口中的得罪是設麽意思,但下一秒看到她高舉手臂,將手裏握著玉簪子朝她臉上狠狠刺來時,心裏當即一突。

然而在躲閃之際,簡錦手腳卻緊緊被婆子們攥住,幾乎連一絲力氣都使不出,眼看臉上將要遭到毀滅的一劫,她又驚又怒,就在慌亂之中緊閉上了雙眸。

淚花兒幾乎懸落眼眶,砸在衣衫手背上,卻在這劇變之際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一聲:“王爺來了!”

原本寂靜的屋子更顯冷寂。

察覺到自己的臉上並沒有刺痛感,簡錦心裏滾過驚喜的巨浪。

她睜開眼,又忍不住眨了幾下,懸在眼裏的細小淚花兒不堪重負,輕輕地掉落了下來。

然而她沒有喜悅多久,又立馬被婆子們粗暴地一扯而起,一塊兒躲在了簾子後的角落裏,旋即丫鬟排列在眼前,遮住了簡錦的視線。

剛剛從外面走進屋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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