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撞上,他還沒有來得及寒暄,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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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這話問得實在直接,謝福瑯啞然失笑,倒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有多麽難答,而是燕王問這話的真正目的,這個很值得人探究。

謝福瑯對這個問題十分坦蕩,當下坦言道:“在靜安寺就認識了。”話鋒一轉,“其實之前還見過一面,只不過當時她沒有看清楚我長什麽樣子。”

楚辜對於在哪裏見面似乎頗有幾分介懷:“在歡喜寺嗎?”

謝福瑯頓了頓才道:“是這裏沒錯。”

他在歡喜寺的這段日子,連父親母親都沒有提及過,但是在燕王面前,他卻是沒有什麽好遮掩的,因為當初是燕王將他救了出來。

後來回到家中,也只是以在外游學當借口,隱瞞了這段不堪的經歷。

謝福瑯忽然起了好奇心,輕笑道:“我一直想問一件事,不知道燕王可不可以為我解惑?”

楚辜看著眼前舞動的美姬,眼神冷冷的,面無表情。

謝福瑯見他不作態,就默認了他應下了這話,就問道:“近日京中關於你和簡二公子的傳聞,可否屬實?”

楚辜聞言,轉眸看他。

謝福瑯彎唇溫聲道:“我只是隨便問問。”

楚辜冷冷道:“本王也可以隨便回答。”

謝福瑯聽出了他語氣裏的敷衍,顯然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於是就笑笑道:“燕王殿下不回答就算了,反正我不是非要知道。”

“另外還有一件事。”他說著又倒了一盞酒主動遞到楚辜面前,“多虧了燕王,我才從那個黑暗的地方出來,這一杯是我敬王爺的。”

楚辜看著眼前的酒盞,紋絲不動。

謝福瑯也不覺得被拂了面子,只飲了自己的酒,專心欣賞宴上的歌舞。

宴席過半,女眷們大多不勝酒力,歪歪的支著腦袋伏在案上,氣氛漸漸迷醉起來,連空氣裏都飄散著一股濃烈的酒味。

簡錦雖然沒有嘗過一滴酒,但眼下聞著這股酒味,也覺得自己快醉了。

不過話說回來,她倒寧願自己喝醉了,也好過現在被皇後“盤問”著。

皇後是個什麽樣的人,小白文裏寫得一清二楚。

善妒跋扈,早些年皇上流連於其他妃嬪寢宮時,她常常暗地裏給這位妃嬪使絆子,害得後宮苦不堪言,一片烏煙瘴氣。

後來楚辜生母進宮時,皇後看皇上百般疼愛她,就暫且緩了緩,等到後來想給她使絆子時,人已經出事了。

但這事依舊和她脫不開幹系,在每個人的眼裏,都認定她是害了楚辜的生母,於是皇上愈發厭棄她,楚辜視她如惡毒蛇蠍,而自己的親生骨肉,除了九公主,太子和二殿下皆不能養在身邊,常年關系疏淡。

漸漸的,皇後性子就變了一個樣。

從前皇後是京城裏跋扈明艷的大美人,如今鋒芒盡斂,不大愛發脾氣了,甚至在有些事上顯得尤為怯懦溫吞,但這並不代表心裏就沒有算計。

自打簡錦站在她旁邊,皇後就一直問個不停,先是問她起居習慣,後來又問她平日裏喜歡吃些什麽,愛到外面哪處地方玩等等,簡直巨細無靡到令人可疑。

簡錦不信皇後問這些話沒有意圖,於是細想之後一一回了。

皇後含笑道:“倒是真個會玩的性子,竟然這京城裏各處的趣味景致都被你賞遍了,”她又垂瞼撫摸指上鮮紅的玳瑁,感嘆道,”想想昔日,本宮也是如你這般活潑,可又看看現在,還不是悶在宮裏,怪是無趣的。”

她說這話時竟像是個豆蔻少女,語氣天真又發愁。

簡錦卻是知道她這話就是個陷阱,遲疑未答。

果不其然下一瞬,皇後就睨眼看她,眉眼未動,但眼裏卻是滿滿的期待,顯然是在等著簡錦主動回話。

簡錦知道她這話的意思,明顯是想讓自己主動提出進宮陪她,但簡錦不傻。

這一進宮陷阱重重,皇後肯定拐著彎套她的話,到時候怕是連這女兒身的秘密都藏不住,叫人給發現了,直接殃及池魚,連累了一整個甄侯府。

一時間,簡錦心下百轉千回,就微笑說道:“皇後娘娘金枝玉葉,過慣了雍容華貴的生活,難免覺得平民百姓過的日子十分有趣,可是再有趣,也不免了每日為衣食住行而奔波,風裏來雨裏去,就像刀子刮在臉上,再苦也得受著……”

說著她便動起了感情,兩眼一紅,鼻子一抽,又怕在皇後面前丟臉,就捂著袖子擋住半邊臉,把嗓子壓低了:“皇後娘娘見怪了,小錦實在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難免,難免就控制不住了……”

這和皇後心裏預想的不一樣,她以為簡錦會順著她的意思說下去,哪裏知道簡錦這番話裏不但沒有要進宮陪她的意思,反而有意無意把她說成不懂百姓疾苦。

皇後看了眼簡錦,看她也不像是故意的,心裏就更納悶了,於是訕訕的笑了笑,說道:“本宮不怪你,人之常情,怎好怪罪於你呢?”

簡錦收拾眼淚,無不感激道:“多謝皇後娘娘。”

皇後忽然喟嘆道:“你這孩子也是可憐見的,如今太子與二殿下都不在身邊,本宮身邊啊就缺你這麽一個貼心人。”

說完了這話,皇後又用幽怨的眼神將她凝著。

簡錦沒有想到她會把話題重新繞回來,有些怔了怔,一方面不知該怎麽回答她這個問題,另外一方面,她要是現在不應下,皇後遲早逮著機會讓她應的。

所以她在劫難逃,無論如何是脫不了身了。

簡錦一時有些發愁,不由揪起了眉頭。

皇後在一旁目光盈盈地望著她,充滿了期待。

簡錦抿抿嘴,心裏正想著計策時,忽的目光錯錯一落,就落到宴上去了。

她不經意掠過楚辜的臉,正撞上他漆黑幽冷的眸子,渾身不由得一抖,趕緊移開了視線,這一回卻是落到了宴席中央正靜靜跪著的這群舞姬身上。

這群舞姬個個都是濃眉大眼,靚麗高挑,但跪在最前面的紅紗美人最是奪目。

簡錦第一眼瞧見的便是她,不知為何,看到這個紅紗美人時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簡錦於是揚眉勾唇,輕笑著朝皇後說道:“皇後娘娘,這位美人生得好是漂亮。”

皇後未料到她會說這話,明顯的怔了怔:“這……”

簡錦看她嘴唇動了動,似是要回過神來的樣子,也不給她這個機會,當即就笑著道:“小錦有一個請求,不知道皇後娘娘應不應。“

簡錦笑吟吟的,白凈嫩臉上凈是笑意,尤其一雙盈盈杏眸,又大又亮,看著人時仿佛一泓清泉,能把冰雪融化了,也能消盡酷暑悶熱。

被她這樣看著,皇後倒是有些難以回絕了。

她的目光掃過宴上眾位女眷,卻是看到她們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皇後神色困惑的看向簡錦,再次看見她眉眼間坦蕩的笑意,卻是恍然了。

簡錦當著她的面對舞姬動起了心思,實在是有些好色過頭了,宴上女眷們不嫌棄才怪。

況且,這也太不把她放在眼裏了。

可是這樣不正好證明了這個簡家的二小子就是個好色的草包,什麽都不懂。

這樣性子的人,她更好拿捏,就不愁套不出話來。

皇後看著簡錦,卻是緩悠悠的勾起了唇,不惱反而柔聲道:“就聽小錦的。”

小錦小錦,多親昵啊。

看起來皇後很喜歡她呢。

宴上女眷紛紛揪起了手帕,目光裏各是羨慕嫉妒恨。

簡錦仿佛沒受到這些刺人的目光,無比欣喜道:“多謝皇後娘娘!”

皇後柔柔笑著,隨後就吩咐宮人將那位紅紗美人招到了跟前。

簡錦迫不及待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紅紗美人低著頭,只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卻也是美人印記,十分好看,聲音也動人如弦:“奴婢叫墨娘。”

簡錦聽著十分舒服,就又問了句:“哪個字?是末尾的末,還是寂寞的寞?”

吊末梢,空虛寂寞,還真是和這位簡二少爺的行事作風十分符合。

女眷們紛紛嗤笑,然而觸及席上楚辜幽冷的目光,都默默的咽了回去,且聽這個簡二少爺接下來會問些什麽好笑的話。

卻聽紅紗美人柔聲道:“奴婢的墨是墨水的墨。”

簡錦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隨即又嘿嘿笑了兩聲:“好名字好名字。”

皇後將她這般貪色的模樣看在眼裏,溫聲笑道:“不但是個好名字,人也長得伶俐,本宮喜歡你剛才跳的舞,就賞你五十兩黃金。”

五十兩黃金!

此言一出,宴上嘩然。

按照以往對舞姬歌女的賞賜,一般也就給些首飾,哪裏會給這麽多銀兩,而且還是黃金的,擁有了這樣的賞賜,都可以在京城最好的地段盤上一間大宅子。

然而女眷們中也有自視甚高的,因為皇後這道賞賜,更是看不起墨娘了。

直接賞人銀子,這麽俗氣,簡直瞧不起人麽,皇後娘娘的意思實在是昭然若揭啊,可是偏偏又笑得這般溫柔,看著簡錦的眼神裏又是滿含寵溺,分明沒有半點嫌棄。

眾人就恍然了。

敢情皇後娘娘是拐著彎嫌棄簡錦俗氣,這手段高,實在是高。

而身為輿論中心的簡錦顯然對此一無所知,眼神緊緊的盯著墨娘看,簡直能勾出驚人的光彩,這般強烈直白,墨娘更是不好意思的垂了垂頭。

皇後在一旁看得有趣,隨即讓宮人端著五十兩黃金到她跟前。

墨娘不勝感激,跪拜在地上盈盈地道了聲謝。

皇後正要頷首,冷不防眼前劃過一道寒光,卻是憑著就近處的宮人,正跪在地上的墨娘忽然擡起頭來,從胸口處抽出一把又長又彎的劍,單手拎著直刺而來。

“賤人!償命來!”

這一聲像驚雷般,將宴上眾人都炸了個粉碎。

驚呼聲四起,卻是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要緊關頭關頭怔楞在原地,看著剛才還柔柔弱弱的紅紗美人,此刻儼然化身為地獄修羅,執著長劍刺向皇後。

而皇後驚從中來,身子往後縮時腦袋一下子仰倒了下去,這一下卻是更慌了,隨手抓了個附近的宮人拿作擋箭牌。

眾人驚呼,幾乎要跳起來!

正因為她們看到皇後抓到眼前的這個人竟然是簡錦!

女眷們大多溫柔膽怯,見到這一幕忍不住紛紛掩住眼睛不敢再看。

簡流珠看到簡錦被皇後拿來擋刀子了,立即起身驚喊:“二哥!”

她恨不得替她受了這遭罪,眼前忽的一晃,卻是在紛雜逃竄的人影中,有極快的一抹玄黑人影直接沖向了皇後這處。

周圍太監宮人也在叫喊。

“來人啊!抓刺客!”

“禦林軍快來護駕!”

幢幢人影,一切都亂了。

刀刃寒光,赤血美人,眼看刀尖對準了她的眼睛直刺而來,簡錦卻是被渾身發抖的皇後緊緊攥著肩膀,一動不能動,她只能緊擰眉頭,死捏手心,心跳驟快之餘卻恍然生出一種解脫感。

千百種念頭在心裏滾過,沒有多想,簡錦驟挺脊梁,於是一瞬間刀尖對準她心臟。

緊接著是一聲刀劍劃破衣衫,刺入肌膚的聲響,明明急促到轉瞬即逝,卻是硬生生讓在場的眾人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沈悶的倒地聲。

一時間宴上歸為沈寂,冷一般的寂靜,直到禦林軍紛紛湧了進來,將裏裏外外圍了三層,又將這行刺的刺客一把扣押在了劍下。

領獎跨步上前,單膝跪地謝罪:“微臣救駕來遲,還請娘娘、燕王恕罪!”

將領聲音雄渾粗厚,宴上就只剩了他的聲音,這時候眾人才如夢初醒,循聲望去,看到面前一幕,卻是驚愕到無以覆加,瞬間瞪大了眼睛。

最驚愕的要數簡錦了,她到現在還沒有回過神,從剛才到現在,她怔怔的看著楚辜瞬間沖了上來,整個人直接擋在她面前。

接著簡錦又看他冷眸揮開行刺的美人,然而不小心,劍偏了,胳膊上被劃了一道。

她下意識驚呼,卻又是緊抿了嘴巴,不發一言。然而此時,楚辜轉了轉眼珠子,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盯著她,目光幽沈裏又夾雜著怒火,似乎質疑她為什麽不躲開。

是啊,那一劍刺過來時,她本可以躲,但是卻在那一剎那,腦海裏卻不停的轉著一個念頭。

她在想,受了這一劍,只要受下這一劍,她死了,就可以離開這個本不屬於她的世界,回到父母親人身邊,回到熟悉的現代世界。

可是她又是怎麽想的?

即使在遙遠的現代生活著她的父母朋友,可是父母早已離異,朋友五湖四海,曾經最親密的愛人也成為了同床異夢的陌生人。其實她一直孤苦伶仃,尋覓不到一份滿足的安全感。

然而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她有溫暖的大哥,她有調皮可愛的三妹,甄侯府的所有人都打心眼裏疼她,愛護她……

簡錦揪著眉頭,目光困頓而迷茫。

楚辜見她這般,仿佛觸動了他的怒意,一下子揪起了眉頭。恰巧將領正跪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楚辜怒意難忍,捏了把手心忽然勃然大怒,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冷冷逼問道:“通通都是些混賬東西!”

簡錦看著冷臉發怒的楚辜,有股寒意從腳底一下子竄到心尖上。

082 動怒

楚辜一腳把將領踹翻在地,臉色陰沈,怒氣難掩,卻又極力克制地收斂於眉眼之間,使得冷峻的氣質又添上一層陰沈沈的戾氣。

以前都是在京城的留言傳聞裏聽過燕王的喜怒無常,這回算是親眼見識到了,在場的女眷乍然見到這一幕,不由瞠目結舌。

她們平日裏們見慣了爾虞我詐深藏不露,哪裏見過這架勢,嚇得眼睛都瞪大了好幾倍,同時又十分驚懼。

要是一個不小心,燕王把怒氣撒在她們身上,那可就不得了了!

所以一時半會間,女眷們都不敢動彈,楞在原地。

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周圍又都湧滿了禦林軍,冷寂之中又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簡錦抿嘴看向楚辜,卻是一怔。

楚辜正在盯著她,目光不同於往日的譏誚嗤意,這一回卻是怒氣在漆黑的眼眸裏翻滾醞釀。

被他這樣盯著看,簡錦一時竟然覺得心虛,緩緩垂下了眼瞼。

驀地場上響起了一聲抽噎聲,極短促的一聲,輕輕的,卻在寂靜的氛圍下格外響亮,所有人紛紛循聲望過去。

簡錦知道楚辜正盯著自己,後背汗毛豎立,只覺萬分尷尬,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她也隨著眾人看了過去。

簡錦朝著這道抽噎聲看過去,卻看到的是簡流珠嚇得哭了。她流著淚正沖過來,一把撲到簡錦懷裏,嚎啕大哭道:“二哥你嚇死我了!”

響亮的哭聲猶如玻璃杯轟然砸在地上,摔出的聲響足以讓所有人都能回過神。

尤其是她話裏“死”這個字眼,簡直不能細想!

楚辜醞釀怒火的眸子轉而幽冷,開始不動聲色地打量簡錦,亦或是她懷裏正哭著的簡流珠。

簡錦心裏猛地一驚,就悄然轉了下後背,將流珠擋住。

楚辜的視線便冷冷的落在她的後背上,簡錦一時感覺如芒在背,似針紮般難受,渾身僵硬的立在原地。

懷中流珠正嚶嚶的哭泣著,淚眼忽然不經意掃到楚辜,雖然他眉眼收斂,神情更是木然無波,但被身後一群森冷的禦林軍襯著,愈發的冷酷無情,好似那地獄裏走來的俊美修羅。

流珠鼻子一抽,哭得更壓抑了。

簡錦見她似乎驚訝過度,也頗為心疼地拍著她的背,無聲安慰著。

簡錦只盯著她,一眼不眨的。

而被他一腳踹翻在地的將領偷偷覷了他一眼,咬牙大膽地重新到他跟前,又再次謝了一回罪。

楚辜微揪眉頭,冷冷道:“有什麽話跟皇後娘娘說去。”

將領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他這話,神情變得猶豫而為難。

楚辜仿佛懶得理睬,又似乎厭惡他這般怯懦作態,眉頭冷冷一皺,眉心幾乎揪成了一個川字。

秀麗眉眼愈發冷峻,恍然若冰天雪地裏的紅梅,雖艷,到底是沾染了最刺人的冰渣子。

楚辜眼珠子一轉,輕輕掃過默然垂眸的簡錦,之前的怒意似乎又湧來了,他心內冷哼了聲,未再說一個字,直接拂袖離開。

將領為難的看向皇後,張了張嘴:“皇後娘娘,這……”

皇後剛剛經歷了一場兇險的行刺,情緒還沒有撫平下來,正是壓著滿肚子的怒火,當即就甩了他一個巴掌:“一群廢物,剛才刺客的刀都快架到本宮脖子裏了,這會還不知道要做什麽嗎?!”

將領想想也是後怕,若是皇後真出了事,第一個被問罪的肯定是他。

將領當即一個哆嗦,跪地謝罪,身後一群森冷高大的禦林軍也紛紛跪地,見這一幕,女眷們也都呼啦啦全跪了下來,大氣都不敢喘。

眼看著場上氣氛越來越僵,皇後一雙含著怒火的鳳目掃過他們,最終落在刺客臉上,臉色十分不好看。

她冷冷吩咐道:“吩咐大理寺,必須徹查此事,要是給不出一個交代,本宮頭一個就摘了你的腦袋!”

將領吶吶應聲,隨即吩咐禦林軍把刺客帶去了天牢。

一場短暫而又兇險的行刺這才落下帷幕,然而有些事情還沒有結束。

楚辜前腳走出大門口,身後就響起了急急追來的腳步聲。周圍是那樣靜,靜到只能聽見風聲蟲鳴,靜到他幾乎能分辨身後那人的身份,但是就算這樣,他也沒有停下。

身後的人急急追上前,又繞到他面前,一下子堵住了去路,楚辜這才停下步子,冷冷的盯著一臉著急的簡錦。

簡錦被他盯得有些發毛,剛才路上想好的話全都忘記了,只能捏緊手心,嘗試著叫了一聲:“王爺。”

楚辜依舊看著她默不作聲。

他這雙眼睛生得實在是黑,眼瞳是黑的,像沈沈的雨夜般,澆滅了人所有的話語。

簡錦啞然無言,不由默然垂瞼。

她無意看到他胳膊上的血痕,上等綢緞織就的錦袖劃破了一個大口子,血就從肌膚裏面不斷的冒出來,就像雨滴般重重的砸在了她的心上。

一時間簡錦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這次不尋死了?”冰冷譏誚的語調卻是先從男人嘴裏說出來的。

楚辜定定的立在她面前,因著高大精碩的身材,此時便垂眸仰視著她,姿態猶如高高在上的神佛,眉眼間不喜不怒,只有威嚴與森冷。

簡錦卻是能聽出他話裏的譏誚,於是忽然明白他為什麽會這樣。

剛才那一幕,楚辜肯定看得一清二楚。

刺客行刺時,皇後慌忙之中將她一把抓了過來,但根據兩人的力量比較,她完全有機會可以掙脫皇後的束縛,或者躲開刺客的這一劍,但是她並沒有。

她不但沒有躲,反而直接坦蕩地迎了上去。

這份求死的心情顯而易見,只是當時在場的女眷們都被嚇懵了,一時沒有註意到而已,但楚辜註意到了。

偏偏這些人中,只有他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她的求死之心。

簡錦心虛的垂了垂頭,輕聲道:“能為皇後受了這一劍,也是我的福氣。”

如果當時自己掙脫了皇後,在場那麽多雙眼睛肯定都看得見,到時候萬一皇後有個閃失,自己照樣逃不了被責問拷打。

與其這樣,還不如認了命,就當是自己甘願替皇後受的。

楚辜道:“你就拿這話糊弄本王是吧?”說著上前一步,將簡錦連連逼退到樹影底下。

直到無路可走時,簡錦才忍不住擡起頭,卻一下子跌進了他這雙漆黑深邃的鳳眸。

微微上挑的眼尾本是風流多情,偏生被他眉眼裏的冷峻全部壓制下來,轉成無情漠然,此時他眼裏譏誚更濃,極盡嘲諷。

簡錦想要為自己辯駁,卻又開不了口。

事到如今再多的掩飾辯駁都沒有用,她剛才說的這話的確是想把他糊弄過去,因為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這份求死之心。

可是話又說回來,他為何這般動怒?

簡錦心下狐疑起來,眼神也變得慢吞吞。

楚辜觸及到她眼裏的困惑迷茫,仿佛也一下子回過神來,臉色瞬間斂盡,轉身之間冷冷道:“不要再跟著本王!”

他剛才還是一副要動怒的模樣,這會卻又驟然變了臉色。

他變得喜怒無常,簡錦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只當沒有聽見他話裏的威脅,下意識上前追了幾步。

簡錦看到他胳膊上流著的血,就輕輕攥住他的袖子,叫了聲:“燕王殿下!”

聲音弱弱的,輕輕的,實在沒有一點陽剛之氣,偏生楚辜腳下如被一塊大石頭絆住了腳,走不動道了。

可是心裏明明想走的,怎麽手腳就忽然不聽使喚了。

這心裏和身體上的極大反差,愈發激怒了楚辜,他冷冷甩袖拂開簡錦:“本王的話,你全當做耳旁風了是嗎?”

簡錦收回了手,搖頭道:“不是這樣的。”

楚辜背對她,但同時又定定地立著,雖然沒有說話,可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見他站著不動了,簡錦心裏悄然松了口氣,就繼續說道:“燕王殿下,我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剛才的事實在是多虧了王爺。”

如果不是他忽然沖出來為她擋了一劍,或許現在早已命喪黃泉,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楚辜動了動嘴唇,看著她忽然目光如炬,嘲諷道:“本王現在後悔了。”

簡錦不由一怔。

他這話裏的譏誚意味太濃,她覺得渾身竄過一股寒流,連說話的勇氣都沒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好意救了她,還為此受了傷,但她自己卻抱著求死的心態,這樣的真相實在太傷人了。

簡錦不由垂眸緘默,也強烈譴責拷問自己的良心。

其實說實話,她現在也十分懊悔難過,剛才刺客將那一劍刺過來時,她滿心滿眼只想著解脫。

可等到刺客被禦林軍拿下,她看著一屋子的人,一股無力感卻油然而生,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後怕。

如果她真被這一劍刺死了,大哥和流珠肯定非常傷心,然而自己卻從來沒有考慮過他們的想法。

一時間,簡錦的心裏被愧疚包圍了。

楚辜見她臉上浮出歉意難過的表情,當下不再多言,隨即從她臉上收回視線,打算要離開,哪知道袖子卻被緊緊攥住。

“燕王殿下!”簡錦輕輕叫了聲。

楚辜看著她:“你還有事?”

簡錦糾結著,遲疑著,最終還是把盤旋在心裏許久的疑惑問了出來:“王爺剛才為何要來救我?”

他大可袖手旁觀,冷靜而克制,可偏偏令她,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在千鈞一發之際,他卻不顧自己會被刺客刺傷的危險,挺身而出為她擋了這一劍。

最令她疑惑的還不是這點。

簡錦看著一言不發的楚辜,思忖了片刻,最終還是將另外一個更大的疑惑說出了口:“王爺動怒,是因為我一心求死的緣故嗎?”

如果是真的,她真是太愧疚了。

不但不領他的情,還無形之中拂了他的好意,她這樣做實在是太傷人了。

簡錦愧疚的看著楚辜。

楚辜冷冷道:“少自作多情。”他捏了把發虛汗的手心,趁著臉就離開了。

簡錦這回不好意思再追上去了,她立在原地滿心愧疚,忽然心裏冒出了一個一直被忽略掉的問題。

楚辜為何要救她?

083 拜訪

楚辜出於什麽目的救了自己,簡錦完全猜不透,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覺得陌生無比。

以前種種,她一直以為他是最冷酷的魔鬼,幹起壞事來密不透風,也足以逼人到無路可退的境地。

所以她可以有充足的理由遠離他,鄙夷他。

可是這一回,他卻為了她,胳膊上都被刺客劃了一刀,血流不止,她該要感激他,還是一笑泯恩仇?

事情偏偏不如她所願,她倒想一笑泯恩仇,可楚辜這態度冷冰冰的,完全不搭理人,難道她又把他惹生氣了?

一想到這點,簡錦苦惱不已,更覺惆悵。

……

這份心思暫且壓下不提,且說說在承伯公府上出了這等大事,皇上聽聞此事雷霆大怒,當即就召大理寺徹查此案。

大理寺卿仔細分析過,刺客能順利進入承伯公府不可能是靠自己一個人,肯定還有同夥,當即就領了兵馬在全城搜查刺客同黨。

然而盤查多日,始終未得進展,盤旋在京城上頭的烏雲也越來越沈了。

百姓們都怕惹禍上身,大多都自覺地躲在了家中。

這段時間,街市上的生意格外冷清,不覆往日繁華,但是這並不能阻礙消息散布出去。

當日在宴上楚辜本是為簡錦擋的那一劍,從女眷們的口中散布傳播,世人都笑談,燕王殿下為了簡家二公子,能在生死關頭挺身而出,幾乎把性命豁出去了。

這能說明什麽,只能更加證實了他倆之間的確是情比金堅生死相隨。

這樣一比較,蕭家那小霸王就顯得不足輕重了。

這是民間百姓們談論的一種說法,而到了宮裏頭,卻是另外一種傳言了。

當日楚辜的確是為了簡錦擋了刺客一箭,可是簡錦身後不還有一位皇後娘娘,所以換句話說,其實楚辜也是在為皇後擋了一箭。

可是這種說法沒有道理啊。

燕王殿下與皇後娘娘之間嫌隙已深,勢如水火,燕王又怎麽可能突然善心大發,為皇後擋了一箭,除非腦袋壞掉了。

宮人們不相信燕王真能為皇後擋劍這一說法,皇上卻信了。

當日砸禦書房得知皇後被行刺一事,本是雷霆大怒,摔了手中的茶盅往禦林軍將領腦袋上砸去。

將領兢兢戰戰的受了,心下慌張時就順口說了句,說燕王殿下為皇後娘娘把刺客擋住了,接下來還想再說話時,皇上臉色卻忽然一變。

見他這般模樣,將領嚇了一跳,當即閉上了嘴。

皇上卻是呆楞許久,似乎不相信他這種說辭,又再喃喃的問了一遍。

將領心想皇上素來不待見燕王殿下,此番自己貿然將燕王扯了進來,難不成皇上有了遷怒之意?

一時間他更加心驚膽戰了,更加不敢亂說,只好將話重覆說了一遍。

皇上聞言,忽然跌坐在座椅上,雙目微有失神,隨即卻拍案道:“好好好,燕王,燕王受累了……”

言語間竟有種欣慰激動的錯覺。

欣慰是為了什麽?

激動又從哪裏來的?

將領一時驚疑,大氣都不敢喘,心裏卻納悶了,皇上與燕王久有齟齬,就算燕王替皇後擋了一箭,皇上也不至於感動到如此地步,難道其中還有隱情?

將領尚未來得及深想,就被皇上叫出去了,然而當天夜裏,他就在府裏聽到了皇上賞賜燕王珍寶黃金,另外給予嘉獎的消息。

不僅是他,宮裏宮外都是一片嘩然。

誰都料想不到皇上會突然賞賜了燕王無數稀世珍寶,他們所羨慕嫉妒的不是這些寶貝,而是這份嘉獎背後皇上所隱藏的用心。

肯定是在誇獎燕王為皇後擋劍的這一舉動!

一時間眾人都紛紛羨慕起燕王的好運來,可同時又有不少人幸災樂禍,皇上願意賞,可不見的燕王會甘心接受。

這麽多年,兩人關系之所以一直保持著一種僵硬破裂的狀態,不止是皇上厭惡燕王的寡情乖張,另外也有燕王對皇上抱有偏見。

至於這偏見從哪裏而來的,無人得知。

但世人清楚,想要修覆要這份父子親情,只靠皇上單方面的接近改善是完全沒有用的,只要燕王那裏不松動,兩人的關系依舊緊張如前。

所以現在就有不少人正等著看好戲,他們就看著皇上的賞賜來了,燕王願不願意領受。

但其實,所有人早已篤定燕王不會領受皇上的這份好意。

即使冒著再次被皇上責怪嫌棄的危險,燕王乖張無情的性子也不會變。

可是到最後,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是,燕王不但沒有拒絕皇上的賞賜,還特地進了宮在禦書房裏呆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可就放在燕王身上,那可是一件大稀罕事。

燕王自打幾年前被皇上“趕”出了宮後,就鮮少進宮,就算進了宮,一般呆不過多少時間。

上次在金鑾殿的事情,也是事情鬧大了,皇上怒極之下這才將他召了進來。

而這次卻是完全不同的性質了,燕王從禦書房裏走出來後,皇上不但沒有生氣動怒,反而又往燕王府裏送去了一些賞賜。

這次皇上的用心簡直已經昭告天下了。

他這分明是要重用燕王的節奏啊。

和之前關於燕王的桃花流言不一樣,這次可是一件政治大事,京城裏又再度卷起了一波風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燕王身上。

也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有人聽說燕王為救皇後時還受了傷,差點一命嗚呼,就專門從西域采摘來了十二支千年人參,又用華美昂貴的盒子包裹住,連夜送往了燕王府。

卻不曾想到,燕王府上早已堆滿各路人馬送來的禮品,每一樣都價值連城,但是全都被燕王放在了一個偏僻的屋子裏,就等著落塵掩埋。

可是這一日,燕王卻忽然心血來潮就將長壽叫到跟前,讓他把疊了一摞紙的禮品單子一頁頁、一個個念過去。

長壽念了一個半時辰,仍沒有見楚辜有喊停的念頭,不由眉頭輕皺,心下也起了疑惑。

畢竟王爺有自己的主意,自己一個奴才不好多問多說,就繼續念下去。

楚辜神色淡淡的聽著,臉上瞧不出什麽表情。等到長壽終於把禮品單子念完了,他才微微揪起眉頭,不確定的問了一句:“都寫進去了,沒有漏的?”

聽到王爺這樣問,長壽微挑眉頭,心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後點了點頭。

楚辜卻是沒再說什麽,只將禮品單子要了過來,一頁頁的看過去。

長壽雖然追隨他多年,了解他的脾氣性格,但這會兒卻也糊塗了,不明白王爺這樣做的用意。

以前自己總是能揣摩準確王爺的用意,如今這揣摩主子的功力卻是大大下降了。長壽一時頗為受挫,抿了抿嘴,臉上也愈發沒了表情。

驀地花廳裏進了一個下人,恭聲上前稟報道:“王爺,門口來了兩位客人,說是一定要見您的面。”

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紙,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真想要看見的,楚辜心裏被一股燥意纏住,於是稍掀嘴唇,冷冷道:“不見。”

下人應聲而去,腳步聲輕輕的響在寂靜的花廳裏,楚辜卻是一凝神,細琢磨了下人這話,忽的揪起眉頭,喊道:“你先別走。”

下人不明所以,轉身問道:“王爺還有何事?”

楚辜一面將禮品單子交由長壽手裏,一面問道:“那兩人長什麽模樣,大約什麽年紀,可有報出自家身份。”

他挨個問來,倒是與往日決斷迅速的性子大相徑庭,下人卻聽出了他這話裏的認真意味,當下也不敢敷衍,仔細回想了一番,便回道:“都是兩個二郎,大約十六七歲的模樣,長得清秀白凈,至於身份,他們倒是沒有說清楚。”

楚辜心裏已有了答案,沈吟道:“讓他們進來。”

下人隨即就將那兩位客人迎了進來。

長壽卻立在楚辜身側,神色微有困頓。

按照王爺以往的性格,絕對不會讓這些無名小卒進燕王府的大門,可今天不知怎麽了,竟然放了兩個不知來歷的人進來,實在不符合王爺往日的行事風格。

然而王爺話已說出口,他也不能再說什麽,當下斂起眉心,聚精會神。

丫鬟奴仆紛紛將茶水點心擺上桌,楚辜端坐在黃木梨圈椅上,單手搭著扶手,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拍打。

響聲不緩不慢,不速不疾,卻在寂靜的花廳裏油然生出一股緊張的氣氛。

長壽忍不住看了楚辜一眼,忽然覺得王爺這回有點緊張。

這一念頭也只在腦袋裏滾過一遭,到底沒當真,長壽兀自輕輕搖了搖頭,把心底的疑惑壓下去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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