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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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以後國王再沒有對葉松說過話。

國王還是把食物做好,舀進碗裏給他,自己就躲在馬車後頭,也不說話,也不看他那邊,等他吃完,又洗幹凈餐具,擦幹凈身體,回到馬車裏去睡覺。

燈泡昏迷了一整天也不見醒,汀蘭更是沒有動靜,莫裏斯不能去打獵,尋找食物就只能落在葉松的頭上了。

國王雖然知道是這樣,可是他不能命令葉松這麽做,他要是出個什麽意外,大家都得玩完。再者說,他也不敢做宰殺的活,平常都是燈泡在幹的,他還常常自嘲,這都不敢還當什麽國王。

可是怎麽辦?幹糧最多還有兩天的量,而葉松是絕對不能缺少體力的。

國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脂肪,又看了一眼裝食物的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次日還是一樣,國王做好了飯,端給葉松和莫裏斯,再沒有說話,轉頭去照顧燈泡和汀蘭,連雪球都忘記餵了。

中午也一樣。葉松從野外回來,根本沒找到獵物,營地沒有國王,只有食物,國王早就躲到一邊去了。

晚上,葉松吃飯時發現國王的澡盆已經用過,車裏傳出了國王和燈泡兩個人的呼吸聲,看來是很早就睡下了。

葉松有些不安,他應該找國王說清楚,雖然是國王在鬧,但是自己隨便碰他也不對。

汀蘭昏睡了那麽些天,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麽樣了,葉松每天走過,看她兩眼,總覺得心裏透不過氣來,又不敢去她身側。

喜歡……真的是這樣的麽?

汀蘭的頭發他喜歡,眼睛也喜歡,溫柔的雙唇也喜歡,因為喜歡,所以想知道得更多,想了解她的一切。

他想起小說中看到的情節,不管男二號多麽癡情,最後總是落得一句“我只把你當哥哥”,如果他不表達心跡,汀蘭就真的什麽都不會懂了。

他要怎麽對她說呢?她現在只是靠藥物拖著,萬一藥吃完了,就不能活了。

想到這裏,葉松心裏總是有說不出的滋味。

又一日,葉松早起出去尋找獵物,國王只能百無聊賴地看著莫裏斯的小尾巴出神。

“陛下辛苦了,”莫裏斯先開了口,“每天做飯,還得躲著少爺。”

國王沒有馬上回話,用木杓攪了攪湯汁,擡眼道:“我看得出來,其實你對我有點意見吧?”

“不錯。”柴犬知道國王有什麽事喜歡明說。

“因為我算計你的主子,手段還很拙劣?還是因為故作矯情跟他扯大道理?”國王也不生氣,笑著問。

“都有。”

“你覺得我在引他爬上我的床?”

“這倒沒有,陛下應當分得清輕重。”

“那不就結了?既然手段拙劣,你看得出來,那他就不會被我算計。大道理只是我自己作,和他的三觀不符,自然不起作用。”

“我只能說,陛下對他而言太危險了。”莫裏斯搖頭道。

“同意!”國王鼓掌道,“你可比燈泡靈光,他總覺得我和葉松很配呢,傻子一個。”

莫裏斯沒有說話。

忽然,道路的方向傳來了器械的工作聲,莫裏斯顯然也聽到了,他坐直了,豎起耳朵來。

“施工隊!”

國王立馬站起身,也許是由於興奮過度,竟然晃了兩下,眼神有些分虛,他想也不想,抄起魔杖拔腿就向著那邊跑去,看來出去的欲望太過強烈,壓倒了理性。

“陛下!不一定是……”

可是莫裏斯的喊聲,也不知是他聽不見,還是沒搭理,總之,國王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深處。

莫裏斯嘆了口氣,料想國王很快就該回來,看著爐火漸漸打起了盹。

國王向著機械聲趕去,才跑了幾步就氣喘籲籲大汗淋漓,再也使不上力了。

國王頭昏腦漲地定身穩住了平衡,好不容易才擺脫頭腦內部的悶熱混沌感,睜開眼,只見視線周圍像是爬蟲積聚一般,久久才散。

機械聲停了,國王喘著氣,靠在一旁的樹幹上,肚子裏的嘔吐感開始沒過暈厥的痛苦,讓他再也無暇思考。

該死!以前不吃飯明明能撐上三天的,難道天地之神在騙他?其實他的身體已經逐步衰老了?

不行……葉松還沒回來,不能讓他發現自己有異樣,得趕快回去,就算是暈也要暈在營地。

可是國王的手腳已經麻木,很快,他不甘心地合上眼,思緒也被迫歇息了下來。誰能想到,這個每日食不絕口的國王,竟然餓昏在了沒人看見的地方。

恍惚中,他聽見有人在叫他,好似一人又若多人,那人喊的是兩個字,連連不斷地喊,也分不清字的先後,模糊中只聽得有一個謹字,尤其紮耳。

驚醒。

“謹!”

白茫茫的世界,父親的臉忽然出現在他眼前,謹猛地一震,跳起身來,急忙忙地行禮:“父……父王。”

“你都幹了些什麽!”老國王毫不留情地顫著大胡子,一腳將謹踹開老遠。

謹滾了好幾個跟頭,淚汪汪的捂著肚子直生疼,卻立馬直起身,標準而恭敬地跪下低頭道:“是我不對,請父王責罰!”

“你不對?不對個屁!你自己說,你哪裏不對?”老國王橫手給了他一巴掌,響聲在空落落的世界裏回蕩。

“我……我不知道……”謹低頭想了想,自己肯定是有錯,但是就是想不出來。

“我去你個沒良心的!”老國王又一次毫不憐惜地對著謹的臉蛋掃了一腳,謹哀嚎一聲,撲倒在地,嘴裏吐出血來。

“兒子不孝,兒子錯了……”

“你說!你大哥是不是你逼死的?他的王位是不是你搶的?老子的命是不是你給氣死的?人種性別平權是不是你幹的?官僚世襲是不是你廢的?放松對外開放管制是不是你幹的?解散軍隊是不是你幹的?!你說你做錯了什麽?昏君!昏君!要不是我們都死了,你以為你有資格坐這個王位嗎?!”老國王一邊罵,一邊狠狠地踹著蜷縮在地上的謹,最後終於累了,退了兩步,站在一邊,看著灰頭土臉,到處淤血的謹嘆了口氣。

“逆子當政,國家亡矣!”老國王終於說不出話來,看著瑟瑟發抖淚流滿面的謹,冷漠地回頭,揚長而去。

謹用手臂支撐著站起身,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他忽然感到背後的殺氣,想回過頭,卻早就被人掐緊了脖子,惡狠狠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聽見沒?父王說是你害死了我。”

謹驚恐地掙紮著,卻在恍惚中看見眼前的另一個身影,用溫柔的聲音對他說:“對不起,二哥得走了,保不了你了……”

那人嘴裏流出的血,一滴兩滴,分明地在謹的手上滾動,像刀子刮著他的皮膚。

謹的心跳變得越發的快,咚咚的響聲就像大堂鼓,一下一下,錘著他脆弱的耳膜。

他看見傑森,先是走上前,用冰冷的指頭溫柔地撫摸了他的面頰,隨即嫌惡地轉身,再也不見蹤影。

兩位女子,在煙花燦爛的夜空下,向他略一揮手,對他道歉。

“謹,我們要走了。”

隨即從城墻縱身躍下,那城墻卻即時瓦解,化為兩方墓穴。

就在他要失去意識之時,他看見白兔,閃著紅寶石般美麗的雙目,深深地對他鞠了一躬,稱他陛下,隨即化為死灰,消散在空氣中。

“不……燈泡……”

謹驚醒了。

他看了看周圍,美麗蒼翠的樹木垂下了碧色的藤蔓,有些葉子已經開始轉向枯黃,如同青絲之上的金釵一般。

葉松就站在他身邊,雪球正牽著他的衣角,莫裏斯安然地躺在他的懷裏。

“葉松……?”

可是他的學徒工根本沒有看他一眼,回過頭徑直向著密林深處走去,連一句道別也沒有,完全沒有了蹤影。

“我……”國王向前撲騰了兩步,卻終究沒有力氣再移動,只能用麻木的手顫抖著,支撐著不斷掉淚的眼,久久說不出話來。

都走了,都走了。

是自己不好,是自己趕走了他們卻要求他們留下來。

國王心亂如麻,最終只能憋出一句對不起,淚水隨之而下,手指甲瘋狂地刨著泥土,頭重重地磕著地面。

哭喊聲在空無一人的森林裏回蕩。

這麽多年了,他最害怕的,始終還是孤獨。

“阿謹!阿謹!”

國王猛地睜開眼,彈起身來,險些磕到葉松的頭。

“沒事吧?我在呢。”

就這一句,激得國王淚痕未幹,又嗚嗚地哭了起來,葉松怎麽哄也不肯停,反而哭得越來越猛。既不肯靠著他的肩,又不肯擦眼淚,只自己哭,好久才止住。

“好了好了,沒事了。”葉松聽國王一路的夢話,也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麽,只聽見對不起不要走一類的哭詞,只能岔開話題,“你怎麽暈倒在樹林裏了?”

“我……?”國王這才發現自己回到了馬車裏躺著,旁邊放著半碗早上的湯,“我怎麽回來了?”

“是我把你背回來的,莫裏斯說你去找施工隊,久了也沒回來,我就在路邊找到了你,回來以後餵了你幾口湯。”葉松說著,把碗端了過來,“來,你身子太弱了,再吃點東西恢覆一□□力。順帶一提,燈泡醒了。”

國王點點頭,既然燈泡沒事,就放下心來。他想接過碗來自己吃,可是手腳還是十分麻木,只能乖乖地張口讓葉松餵。

才剛咽下一口,國王猛地想起糧食不足的問題,連忙將碗推開:“我飽了。”

葉松驚訝地看了看國王的雙眼,國王立馬躲開他的目光道:“剛醒,吃不多。”

葉松便放下碗出去了,國王聽見一直躺著的兔子發出了噗嗤的笑聲。

“住口。”

“我是開心陛下沒事。”

“不理你了,死皮賴臉,雪球!過來讓叔叔抱抱!”國王卻才發現雪球不見了。

“去哪兒了?”他問。

燈泡纏著滿身繃帶,叫人看不見他的神色。

“雪球?受傷了,昏過去了,算起來它應該是你這次昏倒的罪魁禍首。”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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