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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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寧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有些感冒,睡了一整天。

阿笛告訴她,曼菲士回來後就閉門不出,凱羅爾也被他帶回了房間。

伊寧也絕望了,來到這裏,烏納斯和凱羅爾是她最貼心的兩個人,都先後離開了她。

她本以為凱羅爾的這趟出行會是兩個結果:一、抱著女兒安全回到埃及;二、與女兒留在比泰多與伊茲密王子在一起生活。無論哪個結果,她認為都比現在好。

她再也沒有可說知心話的人了。

她跑向曼菲士的寢殿,“曼菲士,把門給我打開,我要看凱羅爾!”她拼命地擂著門。

裏面一點動靜也沒有,她癱坐在地上,許是太難受了,竟一滴眼淚都沒有,呆呆地看著向她走來的塔莎女官。

“伊寧公主,你別這樣,這是王的寢殿!”塔莎說,她一下子像老了幾歲,臉上的皺紋裏還留著淚痕,聽得出來,她在強忍著悲痛。

見伊寧木然坐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還有個比這更令人操心的人——阿梅。

得知凱羅爾死了,是伊茲密王子送回來的,阿梅一會哭著要隨凱羅爾去,一會拿著匕首說要去比泰多找伊茲密王子拼命。塔莎了解阿梅,倘若沒人拉著,興許阿梅已經在去比泰多的路上了,並且沒有帶任何幹糧和水。

這一天,曼菲士沒有出來,伊寧也坐了一天,送吃的侍女們來了又走。

傍晚阿笛來了,她背起伊寧回房。

走到花園,迎面碰上了卡布達大神官帶著一群僧侶。

“她是不祥之人,抓了!”卡布達一指伊寧,僧侶們沖上來將伊寧搶了去。阿笛正發楞,僧侶們將她手腳綁了,用布塞住了嘴,扔在了雜物房中。

伊寧只是傷心得不願動彈,卻不願死,尤其是死在卡布達這種人手裏。她拼命掙紮,並大喊大叫,後腦勺重重挨了一下,靜靜地乖了下來。

她醒過來時,正躺在一個臺子上,雙手雙腳分縛在臺子四角。卡布達站在一旁,似發面饅頭白胖的臉上掛著歡快的笑容:“你知道我埃及怎麽制作木乃伊嗎?你很榮幸,少時就可以親身體驗一下了。”

伊寧側頭望去,僧侶正在燒一根長長的鉤子,她第一次感覺到毛骨悚然的滋味。

死,並不可怕,可是當一個人用燒紅的鉤子活生生地從鼻孔□□去,在腦子攪那麽一下,把腦子勾出來,想想也不寒而栗。

橫豎逃不過,當然要有骨氣一些。

伊寧一笑,“我當然知道,真是多謝你了。有的人死了屍骨都找不到,你還費心為我保存起來,這可不是我的榮幸嗎?反正我要死了,你不如告訴我,你找個盜墓的家夥來冒充王弟,是想篡位麽?”

她說這句話時,猛地想起來自己之前總也想不起來遺漏了什麽事,原來她一直忘了問曼菲士,烏納斯究竟把涅瓦曼的真實身份告訴他沒有,她一直沈浸在對烏納斯的思念中,竟然忘了如此重要的事,真是糟糕得很。

“你很聰明!”卡布達笑吟吟的,“但你聰明的腦子很快就要被勾出來了,問了也是白問!”

僧侶走了過來,動手就要剝她衣服。

“不準動!”她大叫,聲音之大著實嚇了僧侶們一跳,她緩了一口氣,“做木乃伊是件神聖的事情,你得按照順序來,先勾腦子,再挖內臟,懂不懂?”

卡布達失笑,“你真是個有趣的女人,倘若不是跟我處處作對,我也不至於取你性命。好,滿足你的要求!”他招招手,拿著鉤子的僧侶走了過來。

伊寧閉上了眼睛。

她聽到了“哐啷”一聲,伴隨著一個人的慘叫,睜開眼睛,熊熊火光中站著的那個高大的人,不是曼菲士是誰?

拿鉤子的僧侶被他踢翻,撞倒了火盆,衣裳著了火,在火中呼號翻滾,卡布達跪在一旁,眼神卻左躲右閃。

曼菲士提著劍走了過來,他要斬斷鐵鏈,火已燃燒起來,容不得他逼卡布達拿鑰匙了。

淚眼模糊的伊寧忽然看到一條詭異的黑影出現在曼菲士身後,她大叫:“小心!”那黑影已揮起一個東西,重重地擊中了曼菲士的後腦。

曼菲士伏倒在臺子上,傷口流出的血染紅了伊寧的白裙。

伊寧看清了來人,是那個一直在盧克索神廟看守的“王弟”涅瓦曼。她又急又怒,嘶啞著嗓子大聲叫道:“密阿奈,你這個該死的盜墓賊,你不能殺曼菲士!”

她渾身發抖,是害怕,害怕曼菲士就此死了;是愧疚,愧疚曼菲士因她而遭到暗算;是心疼,心疼還未走出心傷的年輕法老又遭致命之災。

“你查出我是什麽人也沒用了!”涅瓦曼上前一拉曼菲士肩膀,曼菲士軟軟倒在了地上。

“快!不要手軟!”卡布達指著曼菲士,聲音微微發抖,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眼中閃著無比猙獰的光。

伊寧發狂地掙著鐵鏈,大哭大喊著曼菲士的名字,他卻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鮮血浸濕的黑發蓋著他俊美的面容,伊寧撕心裂肺地哭喊,眼睜睜地看著涅瓦曼高高舉起了錘子。

倏地,曼菲士手中劍平削出去,涅瓦曼慘叫著倒在地上,他雙足被齊齊斬斷,曼菲士坐起身來,雙手握劍,□□了涅瓦曼的心口,他以劍駐地,狠狠地盯著卡布達。

他雖受了重傷,卻自有一股王者之氣,其實這一刻只要卡布達拾起涅瓦曼手中的錘子,也許他再沒力氣反擊。

然而卡布達遲疑了片刻,竟拔腿跑了。

伊寧松了一口氣,剛要說話,曼菲士又倒在地上,不動了。火燒得更加歡快,炙熱地烤著皮膚。她閉上了眼睛,靜靜地躺在那兒,竟莫名地感到一陣輕松和悲涼。

這就要死了,可以和烏納斯重逢了。

但她怎能讓曼菲士死去?

她側過頭去,又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一群人沖了進來,在最前面的正是西奴耶,他背起了曼菲士,讓士兵救下伊寧。

伊寧跟著回到了曼菲士的寢殿,凱羅爾平靜地躺在床上,身穿華麗的節日盛裝,曼菲士被放了在她身邊。

看到這一幕,伊寧心中的悲傷、恐懼一股腦兒釋放出來,放聲大哭。

西奴耶將她拉了出來,神情憤怒:“誰幹的?”

“密阿奈!”伊寧情緒平覆了些,“我說的是涅瓦曼,還有卡布達!我那時懷疑涅瓦曼的身份,又白日漫漫無所事事,就混到一堆盜墓賊中去。涅瓦曼原名密阿奈,還被抓到過,在左臂上刻下了恥辱的印記,卡布達找了他來冒充王弟,伺機害死曼菲士。當時烏納斯和路卡都知道,我告訴了他們,烏納斯說他會稟報曼菲士,回來就出征亞述,烏納斯……”

西奴耶叫人去抓卡布達以及他的僧侶,回過身遲疑了半晌,“伊寧公主,對不起,請相信我冤枉你是有苦衷的,我沒法說出來,對不起!”

“沒事沒事!”伊寧一向怕軟不怕硬,她受不住別人的好言好語。西奴耶如此一說,她反倒覺得前兩天恨他是不對的,“幸而曼菲士並不相信,他說你和烏納斯一樣,都不擅於說謊。”

西奴耶難為情地一笑,他笑容裏的酸楚伊寧深深地看在了眼裏,心想是什麽事能讓這個大氣從容的將軍如此?

一直等到半夜,醫生們出來了。

曼菲士的情況不好,傷口是止血包紮了,但腦部受到的重擊讓他昏迷不醒。

“我來照顧他!”伊寧說,“直至他醒過來,他會醒來的。”

“王妃怎麽辦?總不能一直放在這裏。”西奴耶目光註視著睡美人般的凱羅爾,透著憂傷。

伊寧沈默了,按理說埃及王妃自然應該葬在尼羅河西岸的帝王谷,將來曼菲士也去了,讓考古學家有跡可循。但凱羅爾本就不同於一般的王妃,她被視作尼羅河的女兒,更神奇的是,她能從尼羅河裏來去自如地穿越三千年並且不被淹死,這冥冥之中仿佛真有什麽在庇佑著她。既然如此,何不順應天意?興許穿過三千年的河流,又會讓她覆活過來。

她打定了主意,“哪裏來回哪裏去。將她放回尼羅河。在那裏,她會得到重生,會以另外一種方式活著,並且保佑著埃及,我們並沒有真正地失去她,只有她的肉體不是永恒的,但這沒有多大關系。曼菲士醒來若責怪,我來承擔。”

西奴耶連連點頭,“我請示伊姆霍特布臣相後,這就去辦!”

“我有個建議!”伊寧道,“在我們中國是這樣的,君王生了病或者有事無法處理朝政,那麽就由幾個忠實可靠的大臣臨時組成一個部,代替國王行使權力處理事務,有責任共同承擔,這樣也防止了一些人想專權,你去和伊姆霍特布臣相商量商量,看行得通麽。”

“我覺著好,”西奴耶說:“我進去看看王就去安排。”

他將凱羅爾抱走了。

寢殿中只剩下昏迷的曼菲士和伊寧。

她打了水來將他臉上的血輕輕擦掉,小心翼翼地脫掉他的鞋子與金冠,這樣能讓他睡得舒服些。

她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觀察過他:黑黑的眉毛生得很齊整,一絲雜亂也沒有,睫毛又黑又長,皮膚好得沒話說。他還年輕,這樣恬靜睡著的時候,那張無可挑剔的臉還帶些稚氣,渾不似平常的雷厲風行。

伊寧心有餘悸,若不是他,此刻她的內臟已經被裝在小罐子裏頭了,那些小罐子一般都很精美,是個華麗的去處,但內臟顯然還是裝在肚子裏更合適一些。

這是曼菲士第二次救她了。

他失去了凱羅爾,她失去了烏納斯。

她凝視著他,從來沒有這麽親近過,或是因為凱羅爾和烏納斯,或是因為他的身份。

她根本就不是什麽中國公主,只是個普通的女孩,他卻實實在在是埃及法老,充滿神秘的埃及,因為他,變得生動了起來。

她趴在他身旁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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