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確定南國守軍在邊境看到的那個人就是公冶蒼術, 別蓯蓉還是堅持要親自去找。朝中的事情還要善後，她把穆子騫扔在南元幹活，又把別鬧丟給司墨她們照看，而後帶著公冶蒼術留給她的那一隊暗衛直奔西南。

燕雲斂借的那隊人馬也要回去，正好和別蓯蓉順路，於是護送了她一程，直到邊城附近兩支隊伍才分道揚鑣。

別蓯蓉領著人開始在兩國邊境線以北的範圍內尋找，這一帶有十城二十幾郡縣，大大小小的村莊更是數不清。他們兵分幾路, 挨個村莊城鎮都找過去，前後耽擱了一個多月仍舊毫無收獲。

眼看年關又要近了，塞外的冬天寒冷徹骨, 別蓯蓉的身子骨本來就不算硬朗，再加上這麽沒日沒夜的長途奔襲勞心勞力, 她終於還是病倒了。

一病病了小半個月，侍衛們怕她跑出去吹風病上加病, 硬是強行把她鎖在客棧裏鎖了半個月，直到她的身子轉好，才再次把她放出來。

重獲自由的別蓯蓉，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還是奔赴下一個地點去找公冶蒼術。這半個月，手下又跑了十幾個莊子, 周圍一圈已經找遍了，別蓯蓉領著人往隔壁宣陽城去。

這一日難得天氣很好，沒有下雪, 溫度也適宜，比前些日子都暖和許多。一行人上午急行了近百裏路，快要中午了才順著河岸停下來，準備吃些東西再繼續上路。

這條河流臨近也有幾個村莊，別蓯蓉挨個打量過去，嘴巴裏塞著饅頭還要強行說話，聲音含糊不清：“唔唔唔唔唔……”

“……”旁邊有人好心地給她遞了個水囊，勸她，“陛下把東西吞下去再說吧。”

別蓯蓉便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把嘴裏的食物順下去了，才重覆剛才的話：“等會我們上那兩個村子去看看。”

她是主子，反正她說什麽就是什麽，侍衛們表示沒有任何意見，然後繼續安安靜靜吃東西。

吃得差不多了，別蓯蓉靠著光禿禿的樹，想著再休息個小半刻就動身，卻在這時看見遠處走過來個挎著小竹籃的姑娘。

姑娘在河邊蹲下來，從竹籃裏拿出衣服和皂角粉，然後自顧自地拿河水洗衣服，像是對他們這頭的動靜半點都沒有留意到。

然而別蓯蓉死死盯著她，視線怎麽都移不開了。

那個姑娘穿著身粗布裙，頭上戴著藍底白花的巾子，一身打扮都是再常見不過的農家女孩裝束。可她那張臉，卻一點都不普通。

那是白松音的臉。

自從公冶蒼術離開後，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情緒激動不能自制的情況，甚至於現在對著白松音的臉，她依然能保持住冷靜，只是這冷靜裏又隱隱帶著一些幾乎要叫囂著沖出她血脈的熱烈情緒。

別蓯蓉趕緊移開視線，用力呼吸了幾口以平息自己的情緒——白松音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她總覺得和公冶蒼術的失蹤脫不開關系，這個時候保持安靜避免被白松音發現才是理智的做法。

小聲叮囑身旁的人都不要大聲喧嘩，別蓯蓉自己則悄悄躲到了眾人身後，找了個不容易被發現的位置貓著，暗中觀察白松音。

對方顯然沒什麽功夫管這邊的閑雜人等，她無比認真地洗著手頭的衣服。別蓯蓉仔細看了幾眼，確定她洗的衣服裏有好幾件都是男裝，而且看花紋顏色，確實是她家表哥會喜歡的那種沒錯。

頓時氣炸。

又不敢發作，只好一邊心裏發狂，一邊假裝淡定地躲著，手沒意識地摳著樹，等到手下看見的時候，樹皮都差點讓她扒幹凈了。

偷偷摸摸地盯了半天梢，白松音總算是洗完了衣服站起來往回走。等到她走出一段距離了，別蓯蓉趕緊支使兩個暗衛：“你們跟著那女人，打探清楚她的住處回來稟報。小心些，她會功夫，你們千萬別讓她發現了！”

那兩個暗衛領著任務去了，別蓯蓉認定白松音知道公冶蒼術的下落，這會反倒不著急了，也不忙著再去別的村子找，她原地坐下來，靠著樹甚至還小睡了一覺。

醒過來的時候正對上那倆暗衛的大臉盤子，別蓯蓉嚇得直接蹦了起來，迎頭和他倆撞個正著，又給撞回了地上。別蓯蓉捂著額頭有點懵，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了，逮著兩人就是一頓臭罵：“你們誠心的是不是？這麽開闊一地你們待哪兒不好偏要待這？撞壞了我你們賠不起的，你……”

“陛下，”怕了她的啰嗦勁，兩人趕忙打斷她，“屬下找到王爺了！”

別蓯蓉一下子就失了聲，嘴巴來不及合上，楞楞地張了許久，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你們說什麽？”

“屬下跟蹤那姑娘進了前頭的村子，”其中一人向她原原本本解釋，“看她進了一戶人家，屬下想著多等一會，也許能發現點別的線索，於是自作主張在那戶人家外頭多守了陣，沒想到正巧看見王爺從屋裏走出來。”

別蓯蓉不太敢相信，認真地和他們確認一遍：“你們看清楚了嗎？走出來那個真的是公冶蒼術？不是別的什麽和他容貌相似的人？”

“屬下斷然不會看錯。”他們答得斬釘截鐵，“我等跟隨王爺快要十年了，絕沒有認錯的可能。”

他還真和白松音糾纏到一塊兒去了？

別蓯蓉的臉色頓時難看下來，委屈氣憤全摻和到了一塊，以至於她幾乎要哭出來。她忍了忍，站起來把馬牽上，向著那村子就走：“跟朕去把你們王爺迎回來！”

您這樣子可不像是去迎人的，倒像是去捉奸的！

眾人暗自腹誹，再一想似乎也沒什麽不對的地方——南巡途中，她和他們家王爺都睡一間房了，說不是一對誰信？

一行人各懷心思進了村，那座房子離村口不太遠，別蓯蓉順著暗衛指的方向沖過去，遠遠就看見一人坐在門口，像是在看書。

等到再離近一些，別蓯蓉便能看清那人的模樣了——眼睛鼻子嘴全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就是公冶蒼術那貨。

他們在離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勒停了馬。門外就他一個人在，馬的嘶鳴聲擾了他的思緒，公冶蒼術擡起頭看，目光直直地對上別蓯蓉的。

他的心尖突然就疼起來，這種疼痛比往常想起那個虛無縹緲的影子時所產生的刺痛感，要來得猛烈許多。他因此蹙緊了眉頭，可是目光卻怎麽也沒辦法從她身上移開——哪怕他真的一點都認不出她來。

來的時候，別蓯蓉想過很多種開場白，比如責怪他不聲不響跑路的，比如怨恨他不守承諾讓她傻等這麽久的，還比如說——罵他始亂終棄的。

別以為她沒聽到他偷摸說愛她了！

然而這會真的和他面對面了，別蓯蓉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怔怔地在馬背上和他對視了很久，她突然從馬上翻下去，快步向他跑去，而後徑直撲進了他懷裏。

公冶蒼術下意識地接住她，手中的書掉落到地上，他也顧不上去撿。懷裏的小姑娘香香軟軟，撲面而來的奶香味好聞得不得了。

緊緊巴著他的頸子窩在他懷裏的別蓯蓉一句話都沒說，扯開喉嚨便哭。大冷的天，他穿的也厚，可她的眼淚還是穿透了他的衣衫，沾到他的皮膚上。眼淚冷得很快，但他卻覺得被沾上的地方像火一樣滾燙炙熱，幾乎要把他燒傷。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撫她的後背，把自己的聲音放到極致的溫和，低聲哄她：“你別哭了，有什麽話慢慢說……”

“說個……哇嗚，”別蓯蓉忍住了臟話，沒忍住眼淚，繼續嗷嗷大哭，“你是壞蛋、大壞蛋！你怎麽可以這麽欺負我，哇！”

她越哭越用力，慘不忍睹。公冶蒼術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掏出來放在火上烤一樣，疼得不能呼吸。他把她摟住，輕柔地撫摸她的頭發，然後猶豫地把手移到她臉頰上，小心地替她拭淚：“別哭，我再也不欺負你了。”

別蓯蓉一哭就哭了半天，直到哭得喉嚨沙啞，眼睛也腫了，才終於歇下來。

公冶蒼術順手把一旁矮桌上的茶遞給她，別蓯蓉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打著哭嗝瞪他：“你解釋！”

“唔，”公冶蒼術頭疼了，“解釋可以，只是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我們之前……”

怕她又哭，他邊說邊偷覷她的臉色，面露為難：“……認識嗎？”

別蓯蓉懵了，她望著公冶蒼術，試圖從他眼裏找出一丁點玩笑的意思，然而她失敗了。他回望她的目光裏，有的只是茫然和無措。

可別蓯蓉還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她揪著他的衣領，語調是極度慌張和不安的：“你不要和我開這種玩笑，這一點都不好笑。你聽見沒，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個玩笑！”

他緊鎖眉頭凝望她，淚水在她眼眶中滾動，她的雙眼像雨後晴空，被洗得分外清澈明亮。那雙眼看得他幾乎要心虛起來，否認的話說不出口，他想了很久，告訴她：“前段時間我失足墜崖，摔傷了頭腦，因此喪失了記憶。”

他說著，深吸一口氣：“所以抱歉，我現在真的不記得你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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