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收起手中的長劍, 緩往前走了幾步，然後順著斷裂的欄桿往假山下看。

他要刺殺的對象此刻就躺在假山底下，借著格外明亮的月光，他甚至能看到她嘴角滲出的艷紅鮮血，將她本就蒼白的唇色襯得尤為慘淡。

她靜靜地躺在那，一動也不動，仿佛已經是個死人一般。他“嘖”了聲，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憐憫：“聽話一些不就好了？何苦這樣呢。”

真好像把她逼上假山、又害她恐慌之下不慎撞壞了欄桿墜落下去的人不是他一樣。

刺客在原處站了會，高高在上地欣賞了一下她的姿態, 然後才馭著輕功躍下去，慢慢地走到她身邊。

她的胸膛還在起伏，呼吸甚至還很有力。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於是再次從腰間掛著的劍鞘裏把長劍抽出來，對準她心臟的位置, 用力刺下去。

利刃劃破長空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劍氣隨著疾風迅速向他掃來。

刺向別蓯蓉的那把劍在離她只隔半寸的位置猛停下來, 刺客突然往一旁旋身，便看見另一把鑲著寶石的寶劍，從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穿過，直直地釘進了他跟前的假山巖石裏。

刺客順著寶劍擲來的方向看去，等看到劍的主人了, 便露出一種頗感意外的神情來——他怎麽突然回來了？

公冶蒼術卻顯然不打算給對方思考這事的時間，他飛身過來，一把抽出深深釘入山石的劍, 蓄滿了一身殺氣，沖著刺客便打了過去。

他的名聲久傳在外，刺客不敢忽視他這用了全力的一招，連忙閃身躲避開，而後快速提起自己的劍，和他打成一團。

跟著公冶蒼術出行的那一隊侍衛從花園外頭湧進來，打著的兩個人招式都極快，眾人恍惚間只能看見兩道劍氣在相互交纏，一時誰也不敢上去幫忙。

別蓯蓉還躺在地上，那兩個人打得又十分熱鬧，旁人擔心她再被誤傷一次，趕緊上去試圖把她抱出來。

一聲悶哼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抱著別蓯蓉的那個侍衛站在原地傻了一下，再回神時手裏便已經空了。他疑惑地擡頭看，公冶蒼術就和他面對面站著，懷裏的正是原本被他抱著的別蓯蓉。

不是打著呢嗎？還有功夫過來和他搶人？

小侍衛訝異地張了張嘴，又往邊上掃了一眼。那刺客已然捂著胸口癱倒在假山邊上，血珠不斷從他的口鼻往外冒。他的劍丟在一旁，公冶蒼術的劍也隨便丟在地上，兩把劍上都是幹幹凈凈，一點血花都瞅不見。

所以這是硬生生給打成這樣的？小侍衛暗暗吃了一驚：攝政王這速度也實在太快了些！

“關進大牢嚴審。”

小侍衛再回神時，就聽見公冶蒼術這句話。他慌了一陣，生怕公冶蒼術發現他的不專心，趕忙戰戰兢兢地跪下說是。

頭頂上半晌沒再出現任何聲音，他小心翼翼地擡頭，卻發現身前早已空無一人。

這次出巡，別蓯蓉把宮中的幾個太醫也帶了出來，如今被安置在了行宮的某個院子當中。公冶蒼術等不及讓手下磨磨蹭蹭地去傳人，索性抱著別蓯蓉直接沖進了眾太醫居住的那個院子。

這一出鬧得響動有些大，幾乎所有人都已經收到了消息。料想著可能要出事，幾個太醫早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大開著院門等候傳召了。只是看見公冶蒼術親自過來，他們還是有些懵，匆忙行了禮之後不曉得怎麽辦是好，一個個全杵在門口沒了動靜。

公冶蒼術帶著別蓯蓉進了院，藥房有張沒人睡的竹榻，他輕手輕腳地把人放上去。回頭看見太醫們都還在外面，他氣惱地開口，聲音裏滿是怒意：“還不滾進來給陛下診治，若是延誤陛下的傷情，本王誅你們九族！”

太醫們這才趕緊沖進來。

別蓯蓉還昏迷著，臉色慘白慘白，情況瞅著實在不太妙。眾太醫一看要壞，生怕她真出點什麽事，一個個的表情都如喪考妣。

幾個人把竹榻圍了，挨個抓著別蓯蓉軟綿綿毫無力氣的爪子號了陣脈，又扒拉開她的眼皮望了望瞳樣，最後相互交流了一下，臉色這才好看起來。

公冶蒼術背著手站在外圈，臉色陰晦，整個人都在往外冒冷氣。太醫院正陪著小心湊過去，向著他笑道：“陛下福澤廣厚，得神明庇護，因此並無大礙，只是有些皮外傷，好生休養一段時日即可恢覆。”

“並無大礙？”公冶蒼術臭著臉擺明了不信，“她吐血了。”

虧你還是個習武之人，這大驚小怪的勁！

院正抹抹腦袋上不斷冒出來的冷汗，強撐著繼續笑：“那是因為陛下受了一點輕微的內傷，按時用藥便能無虞，王爺不必太過憂心。”

公冶蒼術還是不放心，於是揮開眾人，自己坐過去又替別蓯蓉把了一次脈，確認院正並未說假話，方才放心一點。臉色稍霽，他把人又抱了起來，丟下一句“煎藥送過來”，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回到別蓯蓉的臥房，看見司墨青竹等人都在。小丫頭因為憂心別蓯蓉，這會正哭啼啼的，青竹急得在一旁打轉，別鬧幫著勸她。

留神看見公冶蒼術兩個回來，三個人急忙迎上去，七嘴八舌地問情況。公冶蒼術心情不太好，也懶得給他們解釋，沒好氣地把人全轟出去了。

沒多久太醫院熬好的藥送了過來，公冶蒼術硬給別蓯蓉灌了下去。夜色很深，萬籟俱寂，公冶蒼術餵完了藥，坐在床邊一時就不曉得該幹什麽好。睡意是一點都沒有的，料想著別蓯蓉晚些時候應當會醒，他幹脆坐著看她。

然而這一坐就是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別蓯蓉還是死死睡著，看著半點要醒的跡象都沒有，公冶蒼術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的那顆心便又躁動起來。

司墨敲門進來，手中小心地端著別蓯蓉的藥。公冶蒼術沒有回頭，司墨自己捧著藥碗走過來，他伸手接過，司墨順口問了一句：“主子還沒醒嗎？”

他低低地應了聲，半抱著別蓯蓉坐起來，吹涼了藥又給她灌了一次。司墨幫著把滲出來的藥汁給擦了，抽嗒著就又要哭。

別蓯蓉不醒，公冶蒼術心裏本來就煩躁極了，聽見司墨的動靜，更是無名火起。他扭頭覷她一眼，冷聲：“要哭滾出去哭。”

司墨不敢惹他，忙把眼淚憋回去。傻楞楞地在房間裏站了一會，發現自己什麽忙都幫不上，最後只得帶上門出去。

公冶蒼術還保持著環抱著她的那個姿勢，目光怔怔地落在她安靜的側臉上。她的呼吸一直很平穩，臉色也不再像昨夜那樣蒼白毫無血色，看著真的就像睡著似的——

說不定真的只是在睡懶覺？

他這麽想著，便試探性地喊了她幾聲，然而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懷裏的人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忍了一整夜的眼淚頃刻間就落了下來——蓉蓉之所以會遭這樣的罪，罪過全在他身上。若不是他聽信所謂的邊境急報，沒安排好行宮的事情就匆匆離開，她也不會這樣輕易被傷。

昨天若是他再晚一步回來……

公冶蒼術全然不敢再往下想。險些失去別蓯蓉的恐懼鋪天蓋地而來，幾乎將他整個人都淹沒其中。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提線木偶，全靠那一根線牽著才勉強提住神氣，可如今那根線似乎陡然斷了，他的氣就也跟著全散了。

往日裏總嘲笑蓉蓉愛哭愛掉眼淚，然此刻的他，除了像個小姑娘一樣掉淚，好像什麽也做不了。

敲門聲再度響起，把公冶蒼術的理智喚回來一些。他忙擡袖擦了淚，恢覆滿臉的冷漠，啞著聲問：“何人？”

“別鬧。”小奶音在外頭嚷著，“我叫了太醫過來，你讓他們再給她看看！”

他應允下來，不一會門開了，別鬧領著幾個太醫進來。公冶蒼術在桌子前坐著，沖眾人指指躺在帷幔後的別蓯蓉，道：“去吧。”

太醫即刻過去，又是輪流給她把了一圈脈，結論和頭回半點區別都沒，但這人楞是不醒……

幾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想了想又湊過去仔仔細細摸了摸她的腦袋，也沒能摸出個腫塊什麽的。

這回誰都笑不出來了。

戰戰兢兢地走過去跟公冶蒼術報了情況，惹得他勃然大怒摔杯子趕人。

別鬧噔噔跑到床邊，也探頭看了一眼別蓯蓉，然後死死皺著眉頭望公冶蒼術：“要不我們回宮去吧，宮裏還有別的太醫在，說不定能看出她的癥結在哪。”

公冶蒼術斂眸，正要答應，帷幔裏頭突然傳出來一點響動。

兩個人都楞了一下，別鬧站得近，連忙又鉆進去。別蓯蓉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怔怔地在望床頂。

“大傻子你醒了？”別鬧的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來。

她聞聲偏過頭看，看著他的表情極度陌生：“你是誰？”

“蓉蓉？”跟進來的公冶蒼術也楞了，“他是別鬧……你，不認識他？”

“別鬧？”別蓯蓉擰著眉頭思索了陣，搖了搖頭，又隨即把目光投到公冶蒼術身上，臉色比先前還要更加疑惑且震驚，“公冶愛卿，你為什麽會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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