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傷不算什麽大毛病, 沒過幾天別蓯蓉便又活蹦亂跳起來了。

這些天成日裏不是躺著就是坐著，別蓯蓉被憋得夠嗆。如今好不容易能夠自由蹦跶了，她一天也待不住，纏著公冶蒼術他們非上路不可。兩個做主的男人一商量，決定聽她的，於是當天就出了石山鎮往下一站行進。

晚間在裕溪落腳，眾人吃過了晚飯各自回房小憩。公冶蒼術出門去給買小點心了，別蓯蓉一個人回床上攤著，眼睛都還沒來得及合上, 林清秋的大嗓門就在房間外頭嚷開了：“蓉蓉，蓉蓉蓉蓉！”

“喊魂也不帶這麽早喊的啊！”別蓯蓉只好又下床把門打開，碎碎念個沒完, “天都沒黑呢，嚎什麽？你說你好歹也是一國之後, 能不能矜持一點，你……”

話說到一半猛停下來——林清秋一把抱住了她。

別蓯蓉受到了驚嚇：“這位姑娘, 有話好說，請不要這樣，咱們女女授受不親嘿！”

“別鬧，”林清秋的聲音悶悶的，怎麽聽都透著不高興, “我要回去了。”

“回哪去？”別蓯蓉用了一點時間反應，等腦子轉過彎了，情緒就也跟著低落下去。

門外不時有別的住客路過, 每個人都直往她們這看。別蓯蓉挨個瞪了一眼，拽著林清秋的胳膊往房裏拖：“咱們進屋說去。”

林清秋任由她拖著進屋，順手幫她把房門關好。兩個人在桌子前坐下，別蓯蓉給她倒了杯水，這才問：“怎麽突然要回去了？”

林清秋的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不是哭過。別蓯蓉沒問，只是看著她，林清秋抽抽鼻子，回她：“剛剛收到家裏來的信，說朝中有事，等燕雲斂回去處理。”

看她的樣子，別蓯蓉有些不放心，趕緊追問道：“是什麽嚴重的事麽？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用，”她托腮，悶悶不樂地回答，“倒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沒燕雲斂不行。”

好不容易有個臭味相投的小夥伴，說走就要走，別蓯蓉也有些不大樂意。可她也明白燕雲斂作為一國之君，身上有拋不開的擔子，必須以國事為重。因此她撅了撅嘴，好一會才又問：“那你們決定什麽時候啟程？”

林清秋嘆氣，眼巴巴望她：“燕雲斂說明天一早就動身。”

“噢。”她低低地應了一句，兩個人便突然都不說話了。

相顧無言了半天，氣氛有些尷尬。林清秋撓撓頭，幹脆又翻出新圖紙給她看：“我給你設計了幾套小裙子，等回去以後做了讓人帶給你。”

別蓯蓉應承下來，想想又說道：“你有空再來南元找我玩！”

“當然。”林清秋伸手揉揉她躺地有些亂的頭毛，笑道，“你也可以來找我呀，反正你這皇帝當得也挺輕松的！”

聽出她在笑話自己，別蓯蓉捂臉，有些心虛地辯駁：“其實我也很、很忙的啦，我可是一個勤、唔，勤勉的皇帝……”

林清秋果斷竄起來跳到一邊，別蓯蓉把捂臉的手放下來，瞪她：“你那是什麽反應啦！你在質疑我嗎？”

她連連搖頭：“沒有沒有，我只是有點害怕。”

“怕什麽？”別蓯蓉一臉懵。

她挪到門邊，手按在門框上，笑嘻嘻：“怕雷劈你的時候連累到我！”說完便奪門而出。

“你混蛋！”別蓯蓉抓起糕點就砸，可惜敵人腳底抹油跑得太快，她實在追不上，只好作罷。

隔天一早共進了早飯，兩隊人便正式散了夥。目送著林清秋他們上路遠走，別蓯蓉這邊才繼續往平松的方向去。

平松縣隸屬於寧陽府，而寧陽府離裕溪只有百來裏路。四個人兩匹快馬疾行，正午剛過便入了城。

過了八月份，天氣慢慢就涼爽起來，大中午的也不至於太熱。幾個人在客棧吃了午飯，組團出門逛街。江南有許多吃食和小玩意是在京都不曾見過的，別蓯蓉看什麽都新奇，吃的玩的一樣也不放過。一條街逛下來，司墨兩只手裏就全是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長街前頭的哭求打罵聲傳到別蓯蓉耳朵裏的時候，她正蹲在小地攤上看人家套圈。聽見那聲音她有些詫異地蹙眉，隨口問道：“是哪裏打架了麽？”

“打什麽架！”旁邊有個人嗤笑了一聲，接上她的話頭，“那是府衙的官差在打告狀的人呢！”

別蓯蓉噌得就站了起來：“官差打告狀的人，這還得了？”

她邊說邊擼袖子，一副要咬人的樣。公冶蒼術拉住她，低聲呵斥：“你想做什麽？”

“當然是去教訓那些欺負老百姓的官差！”別蓯蓉擼完一邊袖子，繼續擼另一邊的。

公冶蒼術把她拖出人群，又問：“你會功夫嗎？”

“……”別蓯蓉慫了，“不會。”

他的目光遂掃向她露在外面的白嫩嫩小胳膊，冷哼：“袖子。”

別蓯蓉乖乖地把衣袖又扯下來，卻還是不甘心：“表哥，這事我們不管嗎？”

“自然要管。”公冶蒼術牽過她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我們先過去看看情形。朝廷的官差敢打罵告狀的老百姓，這可不是什麽小事。”

她點點頭，跟著往前走。走了幾步發現哪裏不對，立馬停下來往身後看——別鬧那智障東西還蹲在原地呢！

別蓯蓉趕緊跑回去把人揪上，四個人這才過去。

府衙就在長街前頭一點的位置，走不了幾步就能看到。他們走得近了，便看到摔在府衙外石獅子底下的一對老人家。幾個穿著差官制服的衙役圍著老人家，手裏的水火棍不停往他們身上招呼。

別蓯蓉最見不得有人欺負老人，當即就炸了，掙開被公冶蒼術牽著的手，一路喊著“住手”橫沖直撞過去。

幾個衙差還真被唬住了，手裏的動作都停下來。別蓯蓉沖過去，把那一對老夫妻扶起來藏到身後，對著衙差怒目而視：“你們這群烏龜王八蛋，朝廷花銀子養你們，是為了讓你們正事不幹成天就知道欺壓百姓的嗎？”

她這一段話叭叭的跟連珠炮似的，說得又快又猛。幾個衙役都懵了一下，反應過來便都十分惱怒：“哪來這不知死活的女子，也不看看這是哪，知府衙門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嗎？”

“我呸你的知府衙門！”別蓯蓉把老人家交給司墨看顧，氣呼呼往上沖，“老子什麽衙門沒去過，你一個區區的知府衙門裝什麽蒜！”

沖到一半被人從背後拽住了衣領，別蓯蓉回頭一看，公冶蒼術臉都黑透了。她脊梁骨往上竄冷氣，立馬就慫得不能再慫了。

衙役們把目標對準了別蓯蓉，抄著棍子向著她來。公冶蒼術把人往身後一丟，順手就把佩劍拔了出來。

他隨身的劍是玄鐵所鑄，光寒熠熠，就算是個全然不會武的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那劍不一般。

衙役們這點眼力見還是有，一時便誰都不敢上了。

公冶蒼術提著劍覷著眾人，話卻是對著身後的別蓯蓉說：“帶上人，走。”

別蓯蓉立刻就領會思想，和司墨一人一個攙了老人家往回客棧的方向走。幾個衙差眼巴巴地看著，想追又不敢追。公冶蒼術直等到她們走出十來丈了，才輕哼一聲收劍入鞘，大搖大擺地也跟著離開。

一行人回到了落腳的客棧，店裏的夥計幫著請了大夫給兩位老人家瞧了傷上過藥，別蓯蓉這才坐下來問事情的原委。

老太太從府衙回來就在哭，別蓯蓉給遞了一條手絹，安慰她：“婆婆別哭，有什麽難處就說出來，我幫你呀！”

“唉，”邊上的老大爺嘆氣，“謝謝姑娘的好意，可我們這事，您恐怕是幫不了的。”

別蓯蓉為難地看向公冶蒼術，拿眼神向他求助。他站到她身後，拿手揉揉她的後腦勺，說道：“老人家有事不妨直說，我等興許能有略盡薄力之處。”

老大爺看他一眼，見他氣度實在不凡，像是個能做主的爺，這才說道：“實不相瞞，我和老婆子是這寧陽府下平松縣人士，這次來寧陽府為的是告狀！”

“告狀？”別蓯蓉眨巴眼睛，又問，“既然是來告狀的，怎麽會招惹上那幾個惡差呢？”

老太太擦擦眼淚，皺巴巴的臉上滿是心酸：“我們小老百姓，哪裏敢招惹他們？”

別蓯蓉疑惑撓頭，還要問，老大爺先搶了話頭來：“我們本是平陽縣的茶農，以種植平松名茶銀猴為生，往年裏雖不富足，卻也可以度日。今年初，縣君張守節突然看上我家的茶，說是皇上要喝，硬是把我們的田地強征了去。我和老婆子數次討要不得，只好來寧陽府告狀。”

他說著停了一下，別蓯蓉懷疑他是在蓄力，因為緊接著她便聽到了他的破口大罵聲：“誰知道這裏的知府賈耀和張守節是一個鼻孔出氣，非但不理我們的供狀，還命人將我們打了出來！”

“……”別蓯蓉沈默了一下，弱弱地問道，“朝廷征收貢茶都有貼補銀兩，一畝地合一千兩銀，你們沒有收到過嗎？”

“有個屁！”

老大爺氣到罵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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