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早朝上, 當某臣提到某件發生於江南某地的事時，一向只知道在朝會上睡覺的女帝陛下突然興致勃勃地提出要南巡。

攝政王多次試圖阻止，未果，最後只好點了頭，南巡一事成了定數。

再半月後，鑾駕離了南元城，登基剛滿一年的女帝陛下由攝政王陪著，開始了她第一次巡幸江南的旅途。

別蓯蓉不喜歡坐車，尤其不喜歡坐著車長途跋涉。對她這麽個除了睡覺以外安定不到一刻鐘的人來說, 一直坐在馬車裏哪都不能去，簡直就是種酷刑——

雖然她的九駕馬車大得足以媲美一間小房子，完全可以讓她在裏頭盡情地撒潑打滾, 但女帝陛下對此還是很不知足。

“馬車裏的座位可硬了，這路又這麽顛, 朕的尾巴骨都快要斷了！”

別蓯蓉攔下公冶蒼術的馬要求和他同乘一騎的時候是這樣說的。

公冶蒼術沒下馬，穩穩坐在上頭, 居高臨下望她：“您的馬車裏鋪的是三層厚鵝絨軟墊，一點都不硬。”

墊子還是他檢查了以後親自看著人鋪上去的。

“況且我們走的是官道，一路都很平穩，前面開路的人把石頭子都拾幹凈了。”他不留情面地戳破她的謊話。

別蓯蓉被他駁得啞口無言，突然就開始耍賴：“朕不管！要麽讓朕上馬！要麽朕就不走了, 不走了！”

旁邊有人偷偷看過來，公冶蒼術一個冷眼掃過去，他們又趕忙移開視線。別蓯蓉揪著他那匹馬的鬃毛, 可憐兮兮地垂著頭拿腳尖畫圓。公冶蒼術看她眼，嘆氣：“怕了你了。”

他這麽說，意思就是答應了。別蓯蓉擡起頭望他，眼裏洋溢著奸計得逞的喜悅。他輕瞪她一眼，把手遞給她：“上來。”

那只手仍是一如既往地漂亮，飽滿修長、骨節清晰，指甲修剪得很幹凈，甲面泛著健康的粉白色。別蓯蓉看看他的手，再看看自己那雙比別鬧好不了多少的小肉手，嫉妒得直冒泡。

“又發什麽楞？”見她久久不動，公冶蒼術傾下身往她腦門上輕拍了一掌，催促，“再不上來我可就反悔了。”

“不行！”別蓯蓉連忙抓住他伸過來的手，緊緊地握著。

她其實不重，公冶蒼術輕輕一拽就把她拎上了馬背。

上馬的姿勢有些奇怪，別蓯蓉坐得不太舒服，於是抱著馬脖子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公冶蒼術和她離得很近，兩個人幾乎是親密無間的。因此別蓯蓉這麽調整了幾次之後，某人感覺不太對了——

他他他的某部位貌似好像起了某種不可描述的反應。

公冶蒼術傻眼了。

懷裏抱著的小東西才那麽點大，他自認不是個畜生，幹不出這種令人不齒的事，於是默默地往後退了一點。

然而別蓯蓉還在動，並且再一次蹭到了他身上。

“嘶——”

某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表哥？”別蓯蓉疑惑地轉過頭看他，“你怎麽了？”

漲紅了臉的攝政王殿下伸手把她的頭掰正，咬著牙回：“我沒事。”

“朕覺得你指定有事。”別蓯蓉不屈不撓，“朕聽到你抽涼氣了！”

公冶蒼術義正辭嚴：“臣沒有，陛下聽錯了。”

她撓頭，嘀嘀咕咕地念叨了幾句，沒一會卻又回了頭：“表哥……”

“我說了我沒事，你別問了！”公冶蒼術狂躁了。

“不是……”別蓯蓉慫巴巴，“朕想說，你身上好像有什麽東西硌到朕了。”

崩潰的公冶蒼術表示他此刻只想把這小混蛋扔下去。

好在上青縣很快就到了，當看到知縣左茂學領著全縣各級官員跪在城門口恭迎的時候，公冶蒼術就知道自己得救了。

加快了速度到眾人跟前，公冶蒼術勒住韁繩，翻身便下了馬。好在袍子寬大，旁人也沒能看出他身上有什麽異樣。偷偷整理了一下衣服的前擺，他伸手扶著別蓯蓉下馬來。

等他倆站定，眾人一齊叩首，高呼了聲：“下臣拜見皇上、拜見攝政王殿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攝政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眼前的這些人，別蓯蓉一個都沒見過也沒聽說過，然而當著人自然不能那麽不給情面。因此她走上前去，堆著滿臉的虛偽笑容，賣力地對著左茂學誇了一番譬如治縣有方朕心甚慰之類的話。

樂得他臉上差點開花。

日頭將落未落，暮色開始沈沈，殘陽的餘暉將天際映得深紅，如同燃燒著一場接天無窮的大火。

眼瞅著就要晚上了。

公冶蒼術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於是上前去打斷了眾人那無休止的奉承：“時辰不早，陛下舟車勞頓，還是先入城再說吧。”

“是是是！下臣乍然得見天顏，十分喜悅，竟不能體會陛下辛勞，實在該死！”左茂學忙恭恭敬敬地把別蓯蓉和公冶蒼術往城裏引，“下臣在府衙中準備下了一桌酒菜。幾個主廚是特意請的京都名廚，手藝雖不敢和宮中相提並論，卻也有番風味，還請陛下和王爺賞臉！”

別蓯蓉是個給點吃的就滿足的主，珍饈美味喜歡，街頭小吃也不嫌棄，故而對左茂學這樣的安排並沒有多少意見。

晚飯用得倒是不多，別蓯蓉自己吃完，又趕緊餵別鬧。左茂學和其他幾個下級官員作陪，同公冶蒼術你來我往地聊事情。別蓯蓉看著無聊，餵飽了別鬧後，就先起了身找休息的地方。

因為這回出巡決定得倉促，行宮來不及建。還是左茂學把自己府裏新蓋不久的一個小院收拾了出來，請別蓯蓉暫且住一晚。

她並不計較這個，滿口答應了，而後隨引路的下人往小院去。

一路上走著，總感覺有人在身後頭鬼鬼祟祟跟著。那人顯然不會功夫，連別蓯蓉都能聽出來他的腳步沈重混亂。她因此沒太在意，只顧著自己走。

下人把她們領到院中就被別蓯蓉趕走了。別蓯蓉把別鬧交給司墨青竹，又交待他們先進房間去鋪床，然後自己往院墻後一竄，守株待兔。

那人果然來了，從院門外伸了個腦袋進來，探頭探腦。沒看見別蓯蓉，那小尾巴還有些失望，“誒”了一聲，沮喪道：“這麽快就進屋了呀？”

“還沒呢！”別蓯蓉跳出來，一把就給她揪住了。那是個小姑娘，和她如今的身體差不多年紀，五官生得很漂亮，紮著雙平髻，一雙大眼睛眨啊眨的，別蓯蓉的心都快讓她眨化了。

“你……你就是女皇陛下嗎？”小姑娘歪著頭看她，眼裏全是好奇。

別蓯蓉也學她歪了歪腦袋，笑：“朕是。你是誰？為什麽跟著朕？”

許是因為別蓯蓉滿臉都寫著“好說話”三個字，小姑娘知道她的身份也半點不怕，反而粲然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我是左府的三小姐左醉微。我聽奶娘說女皇陛下來府裏住了，心裏好奇，所以跟過來瞧瞧！”

別蓯蓉對這樣單純可愛的小姑娘還是很有好感的，因此又問了一句：“你現在看到朕了，感覺如何？”

“女皇姐姐好漂亮！”左醉微不假思索。

想來是她的家裏人把她保護得太好，以至於她完全沒有什麽身份高低的觀念。別蓯蓉笑了幾聲，拉著她往屋裏走，邊走邊問：“醉微，你幾歲了？”

她答：“十歲零三個月。”

別蓯蓉楞了一下，笑著搖頭——她當年登基的時候，也正好是這般大小。她其實不太記得前世自己剛登基那會的樣子了，只是現在想來，應該也就是左醉微這個樣子吧！

難怪公冶蒼術要娶別人，十歲，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啊！

默不作聲地領著人進了門，司墨正在鋪床，青竹在擦拭屋裏那堆一看就是嶄新的家具。別鬧坐在小凳子上，側目瞥到她進來，挑了挑淡到看不出來的眉毛，問：“你又把誰家的小姑娘拐來了？”

別蓯蓉白他，玩笑道：“這是朕給你找的小童養媳，你快看看，是不是比你可愛多了？”

聽到那三個字的別鬧差點沒把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坐翻。

“女皇姐姐，”左醉微拉拉她的手，一臉好奇，“什麽是童養媳呀？”

……

別蓯蓉噎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解釋：“童養媳……就是……呃……從小一起玩，長大還要一起玩的……人。”

房間裏的其他三個人全都笑出聲來。

左醉微倒是不疑有他，滿臉興奮地搖晃她的手臂，笑道：“微微不要做他的童養媳，微微要做女皇姐姐的童養媳！”

別鬧笑得差點滾到地上，別蓯蓉瞪他眼，捂臉：“那什麽……你別沖動……”

司墨忍著笑回頭看她倆：“主子，床鋪好了，您現在就寢嗎？”

在路上的時候她可一直嚷著困來著……

別蓯蓉這會倒又沒什麽睡意了，搖搖頭，轉去問左醉微：“醉微，你們上青縣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咱們出去玩呀！”

“好玩的地方？”左醉微想了想，回道，“街上很熱鬧，我們可以去逛街！”

逛街代表她又能淘到不少的本地小零食，別蓯蓉對這個提議還是十分讚同的。因此活蹦亂跳地進了屏風後頭把滿繡龍紋的衣服換下來，穿了一身尋常富家小姐的裙子，又興高采烈地跑出來。

“主子，天也不早了，您真的要出去嗎？”

司墨不太放心：“是不是跟王爺說一聲？”

別蓯蓉連連擺手：“不不不，表哥知道了指定不讓去！”她說完想一想，又拽上司墨，“走走走，你也一起……青竹你把別鬧看好了！”

“哎，哎，主子註意安……”青竹趕緊答應，還要說上幾句，她卻已經一手一個拖著人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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