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朝上耽擱得比較久, 別蓯蓉回到鳳平宮就已經接近未時。別鬧在午睡，寢殿裏靜悄悄。

青竹下去傳膳了，別蓯蓉餓了大半天，這會兒前胸貼後背的，肚子直叫。好在桌子上還擺著剛換上不久的小點心，別蓯蓉小跑過去，抓起來就吃，全然不顧什麽形象。

吃得太急，一不小心就被噎了。

桌子上放著茶杯茶壺, 她趕緊取過來倒水，卻發現壺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別蓯蓉漲得滿面通紅，邊咳邊喊人：“來……咳咳……來人！救駕啊！”

“怎麽了怎麽了？”司墨聞聲趕來。

別蓯蓉像是看見了救星, 忙指著自己的喉嚨示意：“朕……噎……水！”

司墨趕忙到外頭拿了茶水過來。

別蓯蓉連喝了三杯茶，才總算是平覆下來。司墨小心地給她拍著背, 別鬧也被吵醒了，坐著看她。

她漲得和豬肝似的臉色慢慢回轉過來。別鬧看著她, 止言又欲了好一會，還是嘆氣：“你怎麽這麽蠢？”

“呸。”別蓯蓉不服氣地辯解，“只是意外而已！”

“呵。”別鬧繼續嘲她，“我們正常人一般沒有這種意外。”

別蓯蓉憤憤不平地轉開了頭：“司墨，再給朕倒杯茶, 朕還是口渴。”

“好嘞！”司墨把茶倒好遞到她手裏。

別蓯蓉接過杯子給自己灌了一大口，又立馬吐了出來，直接噴了司墨一臉。

“……”司墨差點氣哭, “都說了奴婢的脂粉很貴的陛下！”

別蓯蓉悻悻撓頭：“賠你賠你，朕記得庫裏還有番邦進貢的胭脂，朕反正也不常用，歸你了。”

司墨愁雲慘淡的臉色這才撥雲見日好看起來。

別蓯蓉覷她一眼，低下頭去聞手裏的茶，聞一次眉頭就緊一點，直聞了四五次，眉頭皺得不能再皺了，才把杯子放回桌面。

“主子怎麽了？”司墨擦幹凈臉，不解地問，“這茶有什麽問題嗎？”她邊說邊端起茶，學著別蓯蓉的模樣放在鼻下嗅了嗅：“剛沏上的，也沒壞呀？”

別蓯蓉哼笑，答她：“剛才喝得急沒留意，這是陳茶。”

“陳茶？這怎麽可能！”司墨驚疑不定，“奴婢前頭去取茶葉的時候，貢茶院的掌事說這是谷雨前頭剛采的新茶呀！”

別蓯蓉的語氣摻著憤懣：“谷雨前的新茶？他騙鬼呢！當朕幾十年茶白喝的？”

“幾十年？”司墨瞪圓了眼睛，“主子您……”

別鬧從兩個人的腿間擠進來，仰頭看司墨，小奶音一顫一顫的：“這個智障一直喜歡誇張，你不知道嗎？”

別蓯蓉正愁自己一不留神說漏了嘴，聽到別鬧這麽說，也知道他是在幫自己圓場，因此竟沒有計較他損她，反而就坡下驢：“朕說順嘴了……但這茶絕對是有問題的。”

司墨向來好糊弄，別蓯蓉一轉移話題，她就顧不上剛才的事了，於是又問：“這陳茶新茶是怎麽分辨的？奴婢聞著沒差呀！”

別鬧還在往裏擠，別蓯蓉拎起他放到凳子上，然後取過另一個瓷杯，倒了小半杯茶遞給司墨：“你嘗嘗。”

她接過去，小小地抿了一口，誒了聲。

別蓯蓉挑眉，問她：“嘗出來了？”

“沒有。”司墨搖頭，再喝了一口，繼續搖頭，“還是沒有。”

“那你瞎叫什麽，朕還以為你變聰明了呢！”別蓯蓉惡狠狠啐她一口。

司墨嘀咕了幾句，正要說話，青竹帶著人來了：“萬歲，午膳來了，您可是現在就用嗎？”

別蓯蓉心裏憋著事，一時也顧不上吃東西。好在剛才有幾塊糕點填過了，如今也不是特別餓。她摸摸肚子，揮手：“先放下吧，朕過會兒再吃。司墨，你去把茶葉取來，是新茶還是陳茶，朕一看便知。”

“奴婢這就去！”司墨立刻出去了。

青竹指揮著下人把膳食往旁邊放，司墨沒回來，別蓯蓉擡了擡眼皮，有些無聊，於是看向別鬧。小東西抻著小短手正夠桌上的茶，可惜的是怎麽也碰不到。

“現在知道自己手有多短了吧？”別蓯蓉狠狠嘲笑了他一句，然後伸手把自己的杯子端過來給他，“怎麽，你也想嘗嘗？”

別鬧懶得搭理，自己捧了杯子，咬著杯沿小心地舔了舔，放下後神色就有點怔忡。

別蓯蓉沒註意到這個，司墨正巧從外面進來，手裏端著個白瓷的茶葉罐。下人安排好膳食便都出去了，留下個青竹也湊過來。

別蓯蓉把茶葉罐拿到手上，撈出幾片捏了捏，笑了：“這些人，真的是糊弄鬼呢！”

“主子？”兩個下人一齊看她，“茶真的不對嗎？”

“你們自己看吧。”別蓯蓉把茶罐放回桌上，背著手走出去幾步，“當年新制的茶幹而輕，茶梗易折斷，葉片輕撚就成粉末。而這茶軟且沈，茶梗水分重折不斷，葉片同樣濕潤柔軟，明顯是陳茶。”

聽她這麽一說，司墨和青竹忙也抓過小把茶葉來試，一試之下發現果然如此。二人對視了眼，表情都有些怪異了：“主子，您怎麽會懂這個？”

他們家這位主子，小時候還好些，這一年來卻是愈發不愛讀書了，關於這類的書她更是從不涉獵。若她只是能喝出茶葉味道有別還算說得過去，但連新陳茶葉的區別也這樣清楚，可就真的是怪事了……

為什麽會懂這個？別蓯蓉被問楞了。

這仿佛是與生俱來的知識，她只是那麽隨口一句就說出來了。可真的細究起來，她自己也覺得奇怪極了：到底是誰教的呢？

實在想不出來，最後也只好笑道：“大概是從前哪本書裏看到過吧，朕也記不起來了。”

她這麽說，二人也不好再追問什麽，這事便壓下不談了。

別蓯蓉把思緒移回前頭的事上，負手繞著寢殿走，邊走邊想：茶葉以春茶為上品，而春茶大多是清明至谷雨前後采摘。今年入春以來，各地頻傳喜報，都說是風調雨順適宜耕種。因此茶葉的收成定然不錯，絕不至於要拿陳年的茶來冒充新茶上貢。

她停下來，看一眼桌上那個貼著“貢”字的茶罐，蹙眉。

每年各地的茶葉進貢，都是先集中到茶庫，再甄選出好的送進貢茶院。而茶庫的司庫和貢茶院掌事，都是極為懂茶的行家，連她都能輕易分辨的新陳茶，他們斷然沒有分辨不出的道理。

這麽說來，今年能夠不聲不響地拿陳茶頂替新茶送進宮，這兩處的官員定然是脫不了幹系的。

喲呵，這樣一想這事不簡單嘿！

別蓯蓉撓頭看向還在桌子前杵著的三只，發愁了——事情倒是分析出來了，可處理這種事實在不是她的強項，或者說不是她的興趣所在，因此接下去要怎麽辦，她真的是一無所知。

“主子可還好嗎？”見她不說話也不動，只是遠遠站著，一會撓頭一會笑，一會又滿臉愁色，兩個下人擔心了，“這是在想什麽呢？”

別蓯蓉小步挪過去，抽出張鼓凳坐下，往桌子上一趴，唉聲嘆氣。這下旁人更愁了——可別是又犯病了，國師最近好像出門去了……

別鬧半個身子傾在桌面上，費了老大勁伸手蹭蹭她的腦袋，問：“你怎麽啦？”

“朕懷疑宮裏有人貪汙了。”別蓯蓉沖他眨巴眼，“可朕實在不想管這些破事！”

別鬧白她：“公冶蒼術？”

“對哈！”別蓯蓉坐直身子，“朕這記性！”

她的記憶就像是又回到了前世公冶蒼術成婚之後。那時他們為了避嫌，習慣性地互相疏遠，她也慢慢學著盡量不去麻煩他。也許是那段時間太長，以至於這種該死的習慣直到現在還會偶爾帶出來。

別蓯蓉緊皺的眉頭舒展開，她望向青竹，吩咐：“你去請攝政王過來，就說朕有要緊事找他。”

青竹“哎”了聲，轉身往外跑，剛跑兩步，她喊：“哎哎哎哎哎你等會！表哥這會兒估計吃午飯呢！等會再去！”

青竹只好停下來，可人都沒站穩，她又說話了：“算了算了你還是去吧，朕反正也還沒吃，讓表哥來陪朕用膳也好。”

“……”有準譜沒！

青竹扭頭看她，見她沒有再說話，便試探著往前走了兩三步，又回頭看。她已經把頭轉到了別的方向，看著沒有改主意的意思，青竹這才嘆口氣，而後撒腿就跑。

公冶蒼術到的時候別蓯蓉還在發呆，整個人看著傻乎乎的。司墨在餵別鬧吃東西，見他來，起身行了個禮。

公冶蒼術免了司墨的禮，轉去望別蓯蓉。她似乎還在想事，沒註意他。他也不叫，輕聲走到她身邊坐下。

她瞪著雙眼睛，眼珠子滾圓，半天才眨上一下，顯得楞頭楞腦的。他卻覺得十分可愛，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伸手揪她的臉。

“嗷！”別蓯蓉誇張地叫了一聲，氣嘟嘟偏過頭來，一副要和來人吵架的小表情。公冶蒼術睇著她笑，眼睜睜看著她從氣勢洶洶變成低眉順眼，一時忍俊不禁。

別蓯蓉哼哼唧唧地蹦進他懷裏，和他咬耳朵：“表哥表哥，朕跟你說！”

“嗯，”他接住她，“你說。”

她嘿嘿笑，神神秘秘的：“朕剛剛破了一個案子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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