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陛下不大高興，原因是在生日這天接到了滿朝文武送上的賀禮，卻獨獨沒有公冶蒼術的。

嘟著嘴回了鳳平宮，她還是覺得委屈，找了床毯子把自己一裹，整個人縮成一小團滾進了墻角。

別鬧蹲在床上解九連環，看她這樣，手上的動作便停頓下來。司墨和青竹進門，別鬧拿手一戳角落裏那團東西，問他們：“她又怎麽了？”

早上出去的時候不還笑得跟朵花似的麽？

司墨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走過去扯別蓯蓉的被子：“主子別急嘛，您看今個才過了半日不是？晚上還有宮宴，指不定王爺準備了禮物，到時候才送呢！”

看來是公冶蒼術沒給送生日禮物？

別鬧“嘁”了聲，低頭繼續擺弄手裏的九連環。

你們女人真是又麻煩又小心眼。

鬧小王爺頗覺不屑。

別蓯蓉探出一點點腦門來，甕聲甕氣的：“會嗎？”

司墨趕緊把她剝出來，哄孩子似的哄她：“肯定會的，咱王爺多疼您呀！”

別蓯蓉一想也是，於是又鉆出來。別鬧瞟她一眼，默不作聲，別蓯蓉伸手過去就把他的九連環奪了。

“？”別鬧瞪她，“你腦子壞了？”

別蓯蓉很氣：“朕今天過生日！”

“我知道。”別鬧一臉“你當我傻”的表情，“所以呢？”

別蓯蓉上手就掐臉：“禮物呢禮物呢！”

只是還沒靠近就被司墨攔住了：“主子，小王爺才多大呀！向他要禮物您可羞不羞？”

你們就是被他的外表蒙蔽了！

別蓯蓉無聲地抗議。

正鬧著，門外過來個小太監，沒進內殿，站在外頭和青竹咬耳朵。別蓯蓉看了眼，揮手招青竹過來：“你倆在那嘀咕什麽呢？”

“奴才正要向主子稟報。”青竹忙答，“穆大人來了，在外殿等著主子召見。”

她的寢宮照理說外臣是不能來的，可公冶蒼術和穆子騫有她的特許，可以自由出入內宮，這不三天兩頭就往這晃蕩。

別蓯蓉撓撓頭，有些疑惑：“剛剛才在泰安殿接見了百官，若是有事他那會兒怎麽不提？”

話雖這麽說，可人還是要見的。別蓯蓉粗粗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捧上手爐又溜達出去。

穆子騫從來就不是個太/安分的人，所以別蓯蓉走到門邊看見他四平八穩地坐在玉階上時，也沒覺得多奇怪。她甚至也走過去，找了個好位置，像他一樣席地而坐。

穆子騫略略偏過頭望她，側臉漂亮得不得了。別蓯蓉暗暗罵了一句“小狐貍精”，而後沒好氣地問：“有什麽事，非要這會兒來見朕？”

“大冬天的，哪來這麽大火氣？”穆子騫伸手給她順了順毛，笑瞇瞇的，“你又沒說有事才能來見你。”

對除了公冶蒼術之外的其他人的碰觸，她還是覺得有些別扭——雖然這具身體才十一歲，可身體裏頭住著的到底是個成熟的靈魂，那樣的動作實在有些親昵了。

她有意往後躲了躲，緊跟著送了他一記冷眼：“朕很忙的好嗎？”

他的臉驀地僵了一下，卻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又掛回溫淺的笑：“是是是，陛下可忙了，天天都要忙著吃點心看話本和睡懶覺。”

“……”

別蓯蓉氣得跳起來就走。

“哎哎哎別走！”穆子騫揪住她，“臣錯了，臣認罪，陛下大人有大量，別跟臣一般計較！”

別蓯蓉呸了口，氣鼓鼓的：“有話快說，沒話滾蛋！朕煩著呢。”

“煩什麽？”他繞到她面前，“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小壽星哪有生氣的道理？”

她又想到公冶蒼術，扁扁嘴，臉就耷拉下來了。他盯著她看了幾眼，試探著問：“因為攝政王沒給你準備禮物？”

別蓯蓉差點沒哭出來。

“別哭別哭別哭！”他趕緊哄，“他不送，我給你送好不好？”

別蓯蓉的小臉苦巴巴的，怎麽看怎麽透著委屈：“你不是送過了嗎？”老大一個金鑲玉屏風，醜得她差點自剜雙目。

長這麽漂亮一人，誰能想到眼光會那樣差。

別蓯蓉碎碎念了幾句，突然覺得心理平衡多了。

穆子騫想到那份“禮物”，自己也笑得停不下來。好一會才壓下笑意，拿手掩著假模假樣咳了幾聲，向她說道：“那個不算。百官面前撐撐場面的玩意，特意讓下人往貴裏挑的。曉得你不會喜歡，所以我早準備了別的。”

別蓯蓉一挑眉，問：“什麽？”

“全套的話本。”他拿掉她懷裏揣著的手爐，然後把一套書塞給她，“你嚷嚷了很久說沒買到的那套，這是原稿。”

別蓯蓉的眼睛亮了。

她喜滋滋地把書抱緊，就看見他又遞過來一個大大的錦盒：“還有一套玉簪。”

她伸手接過來，打開瞅了眼。裏頭總共六枚白玉簪，有長有短。每根簪上都雕著一只小兔子，形態各不相同。兔子的眼睛拿細小的紅寶石嵌著，栩栩如生。

別蓯蓉其實一向不愛戴首飾——她嫌那些東西礙事。可手裏這盒簪子實在有些可愛，想是他為了契合她的屬相特地定做的。這讓她心裏升出幾分被用心對待著的喜悅來。

穆子騫還在跟前站著，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別蓯蓉沖他露了個大大的笑臉，語氣也甜了不少：“穆愛卿啊，你真是朕的好姐……不是……好哥們！”

他的回應是給了她一個白眼：“行了，禮物送到了，臣還得去準備晚上的宮宴，就不留了。陛下也‘挺忙的’不是。”

她今年的生日，一直是穆子騫在全權負責，倒也真的依她所說，沒安排任何的歌舞表演。他也了解她那能偷懶就偷懶的脾性，不忍心多折騰她，能省去的環節全都省掉了，到最後便只剩下百官朝拜和宴請群臣這兩項非進行不可的。

別蓯蓉抱著話本和錦盒，歡快地趕他：“走吧走吧，朕就不送了！”

……個小沒良心的，枉他辛辛苦苦給她搜集原稿，又更加辛苦地做了那套簪子。

穆子騫嘆著氣出去了，別蓯蓉立刻回了內殿，捧著新到手的話本興致勃勃地看。

心情十分愉快。

這種愉快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宮宴開始的時候。

別蓯蓉望著下頭某個空出來的位置，徹底黑了臉：“哪位愛卿知道攝政王去哪了？”

任誰都能看出她心裏有不痛快，眾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楞是沒一個敢出來答話的。最後還是穆子騫看不過去，起身回了句：“王爺告假了。”

別蓯蓉心裏繃緊的那根弦立刻就斷了，殘音在她耳中嗡嗡回響。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回自己的理智，底下的人全都在看她，她掃了眾人一眼，莞爾：“無妨，公冶愛卿定是有要事脫不開身，有諸位愛卿在也是一樣的。”

她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平淡，似乎確實如她所說，公冶蒼術的缺席只是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然而百官顯然不敢真的這麽認為——但凡是個頭腦正常的人，都該看得出他們陛下和攝政王之間，有些不可明說的小情況。

她沒再說別的，舉箸去夾案上的菜肴吃。吃了好幾口，打眼看見底下眾人誰都沒動，她便又笑了：“今日的菜品實在不錯，諸位愛卿不妨嘗嘗。”

眾臣的神色都變了變，最後誰也不曾吱聲，全都低頭用菜。

穆子騫仰頭看她。她一直在往嘴裏塞東西，兩頰已經像小老鼠一樣鼓了起來，她卻仍把點心往裏送。

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擰成了一團，一股無名火急欲噴薄而出，以至於他臉上一貫的笑意都維持不下去了。

他拍著桌子猛地站起來，別蓯蓉的筷子停在半空，擡眸看他。穆子騫瞪著她，也顧不上這是什麽場合，語氣惱怒極了：“別再吃了！”

別蓯蓉楞楞地看他眼，突然“哇”地把嘴裏的東西又全都吐了出來。

眼中澀澀的，她把筷子往案上一扔，趕緊站起來：“朕有些不適，先回去了，各位愛卿自便吧。”

說罷立即背過身落荒而逃。

跑到沒人的地方，她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擡袖擦了幾次，沒能擦幹凈，最後索性往地上一坐，放聲大哭。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委屈，只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生辰而已，他每日要忙的事情有千千萬，來不及給她準備禮物也是正常的……

可她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呀，沒禮物就沒嘛，和她說一聲能怎麽樣？連宮宴也不來算什麽意思？

別蓯蓉越想就越難過。

其實他並不是第一次錯過她的生日，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已經入朝為官，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政事，那時她從不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生日陪不了她，還有好多日子可以陪呢！

只是對如今的她來說，畢竟是不一樣的。這樣的情形會讓她想起前世，想起白松音出現之後的漫長歲月裏，他一次又一次的忽視。

可明明他們之間還是好好的不是麽？

別蓯蓉哭得聲音都快啞了的時候，有人從身後抱住了她。她倚靠的那個懷抱溫暖又寬厚，那人的聲音同樣溫柔又親昵，滿含著心疼和內疚：

“抱歉，我來晚了。”

她的哭聲猝然停了。

掙了掙，沒能從那個懷抱裏掙脫出來，別蓯蓉轉了個身去看。男人的臉上顯出濃濃的疲憊，眼睛卻亮得如同星辰，泉水一樣清澈的瞳中，倒映著她的模樣。

她想她情願溺死在那汪清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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