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這種事，對別蓯蓉來說就是每天不得不走的一個過場。

作為瑕國朝堂的吉祥物，她必須在每天寅時準點來到泰安殿，端坐在屬於她的寶座之上，參觀公冶蒼術和朝臣們的議事日常，在他們得出最終結論後，再乖乖往遞上來的奏折上頭畫個閱字。

他們的議事氛圍總是熱烈得有些過分，不時夾帶上一兩句對與自己政見不同的官員們家中女性親屬的問候。

當然這其中是不包括公冶蒼術的——他從不學人家罵那些下三濫的臟話，也沒有哪個人敢指著他罵娘。

叼著白玉狼毫趴在龍案上的別蓯蓉百無聊賴。她想起當年初登大寶的自己，還會在眾人互相跳腳對罵的時候弱弱地出聲勸架。

雖然並沒什麽人理她就是。

而如今重活一世的別蓯蓉保持著一臉冷漠望著底下的百官，表示你們盡情地吵吧只要打架出去打就好。

她托著腮看了半天，默默打了個哈欠，眼皮就撐不住了——大好的時光不用來睡覺，反而要在這聽一群老頭飆臟段子，別蓯蓉感覺自己暴殄天物。

她閉了眼睛，腦子裏昏昏沈沈的，將睡未睡之間，聽見公冶蒼術朗聲喚她。

“啊，嗯？”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眾人像是已經吵鬧出了結果，各自安安穩穩站回了該站的位置。公冶蒼術出了百官的隊列，獨自站在大殿中間，拱手望她。

“表……唔，愛卿，”她開口想喊表哥，想了想改了口，“折子什麽的都遞上來吧。”

早簽好早回去睡覺！

別蓯蓉揉揉困出重影的眼睛，一臉心酸。

“沒有折子，”公冶蒼術很是無奈地瞥了她一眼，“臣有要事啟奏。”

她的腦子幾乎成了一片漿糊，一時間根本分不清他在說些什麽東西，只聽到“要奏”兩個字。她很沒形象地又打了個哈欠，擺擺手示意他：“你要揍誰，呸……要奏什麽就奏吧。”

說實話是挺想揍你的。公冶蒼術的太陽穴突突得疼，他忍了當眾欺君的沖動，沈著聲稟報：“奕縣大旱數月，已民不聊生，臣請親自押送賑災錢糧，往奕縣救災。”

“嗯好往奕縣……等會，你說啥玩意？”別蓯蓉一下子就嚇醒了，“愛卿要親自前往奕縣賑災？”

前世有過這一出嗎？

別蓯蓉揪著頭發想了許久也沒回憶起來。

公冶蒼術篤定地答了是，別蓯蓉頓時急了：“朕覺得一個小小的旱災用不著愛卿親自前往，朝中有許多大臣都可以代勞。朕這朝堂還有很多事要愛卿決斷呢！”

“事關民生，怎麽會是小事？”公冶蒼術的表情很嚴肅，“臣親自前去，方可彰顯陛下皇恩浩蕩，百姓定當銘感恩德。至於這京中之事，自有陛下決斷。”

別蓯蓉不想讓他去，可看他這樣，又不太敢繼續反駁。她滿眼委屈地瞪了公冶蒼術半天，最後還是只得咬著牙應了下來。

實在沒心情繼續扮吉祥物陪他們裝模作樣，別蓯蓉摔了筆扭頭就走。她家負責喊退的小太監青竹懵了——這他媽算怎麽回事？

“陛……哎陛下！”青竹看看拂袖而去的別蓯蓉，再看看底下同樣一臉懵的眾臣，半晌憋出句話，“嗨呀，各位大人走您們的吧！”

說完就急急忙忙追自家主子去了。

別蓯蓉殺氣騰騰回了鳳平宮，沿路砸碎了三盞琉璃宮燈。進到寢宮仍不解氣，順手抓起桌子上放的翠玉包金茶壺，高高舉過頭頂，正要砸，聽到一聲斷喝：“主子您幹什麽呢！”

她的手停在半空，司墨從偏殿門口小跑進來，站在別蓯蓉面前一叉腰，氣勢洶洶：“茶壺是讓您這麽玩的嗎？摔地上割傷自己怎麽辦？”

別蓯蓉慫巴巴地把手放下來，司墨把茶壺奪回去，剛放好，又聽見身後嘩啦一聲。她回頭看，別蓯蓉把自己一床頭櫃的小話本撥拉到了地上，雙手還扯著其中一本準備開撕。

“撕撕撕，您可勁的。”司墨攛掇她，“奴婢早就煩死這些破書了，您撕了清靜！”

“朕就知道你一直看朕的小話本不順眼！”別蓯蓉哼了聲，又把書一本本撿起來抱回去，“就不撕，氣死你！”

司墨大大地翻了個白眼。

別蓯蓉在寢宮裏團團轉，看看這個不能扔，看看那個也舍不得砸，尋摸了半晌，她瞄上了一旁案幾上擺著的琉璃小杯子。

兇巴巴地把杯子拿在手裏，還沒等扔呢，床上的別鬧哇一聲哭了——這是他喝奶的杯。

別蓯蓉一手舉著杯子一手去拎別鬧：“你裝什麽裝，再裝哭朕抽你！”

“……”別鬧看一眼走過來的司墨，哭得更響亮了。

“主子！”司墨很氣，“您都十歲半了，欺負一個剛滿月的孩子算怎麽回事！”

誰知道這混賬東西上輩子在忘川河裏泡了多少個年頭了！別蓯蓉委屈，卻又不敢真說出來，只好又把杯子也放回原位。

這皇帝沒法當了！她滿心絕望。

青竹從外頭跑進來，猛喘了幾口氣，向別蓯蓉報告：“陛下，攝……攝政王殿下求見。”

“誰要見他！”別蓯蓉邊說邊往前殿走，“朕才不見他，你們誰都不要勸，朕說了不見他就是不見！”

她說著話就沒了人影，留下司墨青竹外帶一個別鬧面面相覷，然後各自翻了白眼：“嘴上說著不見，身體卻很誠實嘛我的陛下！”

公冶蒼術坐在前殿看她桌上的奏折，別蓯蓉走出去，往他面前一杵，氣鼓鼓的：“你不是要走嗎！還來找朕幹什麽？”

他聞言放下奏本，擡眸睨了她一眼，笑：“生氣了？”

“誰要生你的氣啊！”別蓯蓉憤怒地戳出一根手指頭指他，“朕才不在乎你是不是一聲不吭就要離京，留下一個破事超級多的朝堂給朕！朕能幹著呢，你有什麽了不起的！”

公冶蒼術捏住那根肉嘟嘟的手指頭，握了握，眼神是難得的真誠：“別生氣了，不早些和你打個招呼是我不對，我認錯。”

他知道別蓯蓉為什麽會這樣激動。他大別蓯蓉八歲，從小和她一起玩大。她沒有別的兄弟姐妹，一直都是他在帶著她護著她，以至於她對他十分依賴。而這樣的依賴，在她父皇駕崩、他成為攝政王之後，幾乎達到了頂點。

別蓯蓉的記憶裏，公冶蒼術很少道歉。他處事有自己的一套手段，雷厲風行，從不出錯，要他認慫道歉，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當然，哄著別蓯蓉玩的那些次不作數。

所以乍然間聽到公冶蒼術這麽真情實感道歉的別蓯蓉徹底傻了。傻了有一會子，她意識到自己把公冶蒼術這麽晾著也實在不算個事，於是她揪了揪耳邊的一縷碎發，磕磕巴巴：“沒……沒關系。”

說完又想起正題，忙接著問：“可是你為什麽非要親自去奕縣不可？那麽個小地方，賑個災還用出動我家攝政王？”

那個“我家攝政王”明顯取悅了公冶蒼術，是以他笑得更加好看了：“其實我這回去並不只是為了賑災。”

“哈？”當了十七年甩手皇帝仍舊對朝政一竅不通的的別蓯蓉傻眼，“不然呢？”

公冶蒼術嘆氣：“你真是該好好學著自己打理政事了，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可怎麽辦？”

“我才不學！”別蓯蓉想也不想地拒絕，“表哥才不會不在！”

她的語氣有些沖，嚇了公冶蒼術一小跳。他拍拍她以示安撫，不再提這事，轉而把奕縣的事解釋給她聽：“奕縣這場旱災已持續了數月，朝廷的賑災款也早發放了數次，照往日的情形，怎麽也該夠了。可奕縣就像是一個怎麽也填不滿的無底洞，仍舊三天兩頭伸手問朝廷要錢。”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心裏早有懷疑，苦於沒有證據，再者你登基不久，我實在脫不開身，這事便暫時擱下了。前日我收到密折，有人告奕縣縣令聯合上級官員，侵吞賑災款項，致使無數百姓受災而死，民不聊生。”

別蓯蓉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他輕嘆，又說：“你剛登基就出了這樣的事，再不及時處理，若有心人借此來挑起事端，只怕你會吃虧，所以我不得不親自前往。”

別蓯蓉楞了，她前世對這些事真的是毫無知覺。公冶蒼術太過聰明能幹，總能把一切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大多時候她甚至直到事情結束才知道有這麽件事發生過。

“那……那你為什麽不早和我說？”別蓯蓉囁喏了半天，還是覺得委屈。

公冶蒼術也委屈了：“原本昨晚進宮是要和你說這事的，可看你哭得太可憐，臨時起意帶你出宮，一時就給忘了。等到想起來要說，你又……”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別蓯蓉卻立刻懂了。

是的，難得能和公冶蒼術親密接觸的一個晚上，她卻把自己睡成了一頭豬！

想想還是好氣，她幹脆換了個話題：“可你不在，朝政怎麽辦？”

“你又不是完全沒學過，”公冶蒼術很是無力，“不重要的事你看著辦，重要的事，等得及的你就先放著，等不及的就飛鴿傳書給我，嗯？”

別蓯蓉扁嘴，不情不願：“噢。”

公冶蒼術望著她，欲言又止。良久斂了眸低聲囑咐：“我不在，你萬事小心。”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答應你，定會盡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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