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蓯蓉尖叫著醒來的時候，她的貼身宮女司墨正忙著把冰鎮西瓜挑完籽切成小塊，然後整整齊齊地碼在琺瑯掐絲果碟裏。

“主子又做噩夢了？”忙完手裏頭的活計，切瓜群眾轉頭看向別蓯蓉，“吃塊瓜壓壓驚麽？”

半大點小孩，隔三差五就愛做個噩夢什麽的，大熱的天她懶得哄，反正沒有什麽事是一塊冰鎮西瓜不能解決的。

如果實在有，那就兩塊。

別蓯蓉看過去，司墨在她的軟榻邊上架了張小桌子，桌子上滿滿當當放的全是西瓜。被砸出心理陰影的女帝陛下當即炸毛：“我去你的大西瓜！拿走快拿走！”

“？”

午睡前不是還哭著喊著要吃西瓜嗎？

真是帝心難測！

司墨搖搖頭，抱起小桌子就走。

“等會！”別蓯蓉叫住她。司墨狐疑地回頭，還來不及說話，別蓯蓉已經眼疾手快地從她的小桌子上端走了一小碟瓜，而後再度揮手，趕蒼蠅似的趕她：“我去你的大西瓜！拿走快拿走！”

“？？？”

她家陛下別是一覺睡成傻子了吧？

司墨抱緊小桌子一步三回頭，憂心忡忡。

看著司墨走出去，別蓯蓉又躺回去，一邊吃瓜一邊瞪著天花板憤憤不平：智障閻王咋還說推人就推呢，她又不想還陽的嘍……哎等會！

別蓯蓉盤腿坐起來，若有所思。

她那前兩天才給裝上的金絲點翠冬暖夏涼吊頂星空大蚊帳讓誰給拆了？

還有這寢宮的布局看著怎麽也不太一樣了？

別蓯蓉懵了。

司墨處理完了西瓜返回來，看見別蓯蓉保持著一臉茫然的蠢樣坐在軟榻上，一只手還捏著塊咬了半口的瓜。

她走上前，跟別蓯蓉面對面地蹲下，很是發愁：“咋，吃塊瓜還能把人吃傻了？”

別蓯蓉一巴掌糊她熊臉：“你這麽跟皇帝說話在我們那是要殺頭的曉得不？”

“曉得了曉得了！”司墨掏出手帕哭唧唧地擦臉，“您倒是把手上的西瓜汁洗幹凈了再動手呀！奴婢這脂粉可貴著呢！”

“……”

她這皇帝可以說是做得毫無威信了。

別蓯蓉痛心疾首。

“說起來……”別蓯蓉盯著司墨看了半晌，下了結論，“墨墨你怎麽變年輕了許多？”

司墨擦臉的動作一頓，急眼：“奴婢才十五歲！本來也就不老好嗎我的主子！”

十……五？

別蓯蓉的臉僵了。

司墨大她五歲，所以她現在……

別蓯蓉撥開司墨跳下地，連鞋都顧不上穿，如同脫韁的野狗一般往外狂奔。

司墨被她嚇了一跳，一邊尋思著是該找太醫來看看，還是幹脆找訓犬員來收人，一邊連忙追上去。

好在別蓯蓉並沒有瘋上太久，她在穿衣鏡前停下了。司墨走到她身邊，透過鏡子看她。

鏡中映出來那張漂亮卻稚氣未脫的臉上，帶著咬牙切齒的表情，森森怒意幾乎要演化為實體小火苗將她點燃。

司墨小心翼翼地退開兩步，問她：“主子怎麽了？”

——老天保佑可別真瘋了，攝政王大人會活撕了她的！

別蓯蓉卻驀地笑了，她微微仰起臉，神情陰惻惻的，聲音卻是罕見的溫柔：“墨墨呀，朕記得這南元城裏有個閻王廟是嗎？”

這樣的別蓯蓉讓司墨看著有些害怕，她默默地又退開半步，回答：“是有一個，就在城西頭。主子怎麽突然問這個？”

別蓯蓉露著牙花花笑得一臉燦爛：“墨墨昂，你換身衣服，帶朕去那逛逛。”

“閻王廟的香火一直不太好，有什麽可逛的？”司墨撓頭，“不如去城隍廟看廟會呀我的主子！”

“香火不好，朕就給他送把火去。”別蓯蓉回頭。

……您說的火和我說的是一回事嗎！

司墨望著別蓯蓉眼中呼之欲出的小惡魔，陷入了沈思。

別蓯蓉已然換好了一身常服，看見司墨還站在鏡子前發呆，她走過去就是一腳：“還不快換衣服跟朕出去，瞎臭美什麽？”

“奴婢本來就美……”司墨委屈巴巴地嘀咕了聲，捂著屁股往偏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扭頭疑惑地看別蓯蓉——

她家陛下什麽時候學會自己更衣了？

想了想又笑自己多心，遂不再糾結。

閻王廟的位置有些偏，說是在城西，其實已經靠近荒郊野外了。司墨說這是因為城裏的住戶嫌閻王廟不吉利，才只好蓋到這麽個鬼影不見的地方來。別蓯蓉倒覺得這是個非常出色的決定——

照那智障閻王的不靠譜勁，閻王廟要是蓋在城裏頭，一天得給人砸八回，多勞民傷財啊！

她正胡亂想著，馬車已經停了下來，司墨推推她，提醒：“主子到了，咱們進去吧？”

“到了？”別蓯蓉撩開車帷看了眼，外頭是一座小破廟，想必真沒幾個人來，廟門口石階上都長青苔了。大門半開半掩著，原本漆著朱紅的門面已經斑駁陸離，門上匾額被一根短麻繩吊著，歪歪斜斜地隨風淩亂，匾上灰塵太重，只能依稀看出來幾個字的輪廓。

……別蓯蓉突然有點心疼。

不過心疼歸心疼，該砸還是要砸的。

別蓯蓉擼開門簾跳下車，扭頭沖司墨笑：“走啊，咱們去找閻王聊聊天！”

並不是很想去好嗎！司墨默默又把伸出去的腳收回了車廂裏：“主子您自個去吧，奴婢膽子小！”

“擠兌朕的時候不是挺能耐嗎？”別蓯蓉輕哼了聲，轉身自己進去了——她不跟著倒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進了廟順手把門掩回去，別蓯蓉四下環顧。廟裏看著比外頭還要磕磣，空蕩蕩連個祭品都沒有，也著實沒什麽好砸的了。

別蓯蓉歪頭，撐著下巴想了想，而後抄過門邊的木栓，直奔那尊掉漆的彩塑閻王像而去——

將就一下吧，好歹是個囫圇東西。

別蓯蓉這邊砸得起勁，司墨卻是坐不住了：裏面這動靜聽著不大對啊？

到底了解自家主子那混世魔王的屬性，司墨生怕她惹出什麽事來，忙跳下車去扒門縫看。裏頭別蓯蓉扛著比她人還高上一大截的門栓，揮舞著往神像上撞。

司墨懵了一下，一把抓了趕車小太監的胳膊，急了：“你快去攝政王府請公冶大人，就說咱陛下又犯渾了，正拆閻王廟呢！”

小太監聽了話，忙一催馬竄了出去，司墨往廟門口一蹲，嘆氣。

別蓯蓉搞破壞搞得非常愉快，愉快到連什麽時候身後多了個人，哦不鬼，都沒有察覺。

“陽天子，”身後的“鬼”在被漠視了許久之後，終於忍不住開口，“您到我這小廟裏打砸搶殺真的好意思嗎？”

別蓯蓉嚇了一跳，抱著門栓扭頭就給了他一棍——閻王這種東西，反正也打不壞的，不打白不打。

閻王爺那張長滿胡子的臉立刻就變了形，他抱著腦袋蹲下去，眼淚汪汪：“陽天子昂，君子動口不動手嘿！”

“朕說過自己是君子了？”別蓯蓉拿棍子戳他，“朕說了麽說了麽？”

閻王爺差點哭給她看：“沒說，沒說還不行嘛！你可別戳了！臉好難捏的好伐！”

別蓯蓉哼了聲，把門栓丟了出去，改上手揪他的衣領：“給朕解釋一下，為什麽朕會回到十歲來！”

閻王擡頭瞅她。面前的小姑娘還頂著一張嬰兒肥的胖臉，搭配著故作兇惡的眼神，看著還挺有幾分可愛的。

……當然前提是他不知道這貨有多混賬的話。

“陽天子昂……”閻王咽了口唾沫，“返老還童什麽的，不是挺好的嗎？”

“好個……”別蓯蓉罵到一半又咽回去，“你給朕弄回去！就現在！給朕弄回去！聽見沒？”

閻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小胖爪子扒拉開，而後站起身猛地退後三四步，正色：“弄回去這是不可能了的……”

眼看她又要動手，閻王忙道：“陽天子別沖動！您看這重活一世也沒什麽不好的是不是？”他邊說邊掰手指頭數，“我們那片區三天兩頭有人求重生來著……前兩年有個被渣男害死的姑娘，老慘了，重生報仇去了；再前兩年還有個爹不疼娘不愛被姐姐虐待死的姑娘，可憐巴拉的，也重生去了……您看您都不用求，多好的機會撒！”

別蓯蓉一臉冷漠：“朕上輩子活得安逸無比，不想報仇，也沒有兄弟姐妹可以互懟。不管，你給朕弄回去！”

“可別裝了！”閻王直截了當，“那個公冶蒼術，你暗戀人家十幾年結果還讓個半路殺出來的小丫頭弄走了，我就不信你不想搶回來！”

別蓯蓉楞了，她確實沒想過這麽多年藏在心裏不敢聲張的念頭就這麽直白地被他抖落出來。她張了張嘴，半晌才冷聲問：“你怎麽知道的？”

“本王可是閻王！”他挺胸，一臉驕傲，“就算是陽天子，命數安排也得過本王的手……唔！”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出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他忙伸手捂嘴。

不過顯然還是慢了一步。

陰惻惻的笑容霎時回到了別蓯蓉臉上，她重新把門栓撿起來，望著閻王聲音輕柔：“哦？朕的命數都是你排的？”

那麽讓她和公冶蒼術青梅竹馬卻愛而不得只能孤獨至死的，也是這個家夥咯？

“不不不不不是！”閻王的腦門上落滿了汗珠，“您和公冶蒼術那段，那是月老的鍋……”

“朕管你那麽多！反正都是你的鍋！”別蓯蓉一棒子揮下去，“混蛋，朕要你的狗命！”

“別蓯蓉，你想要誰的狗命？”

屬於年輕男人的清冽嗓音乍地響起，她揮出的棍子頃刻間在半空中停留，而後猝然墜地。

別蓯蓉的世界，一瞬間寂然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一個小註釋：男主名字取自中藥，讀音是蒼術（zhu），而不是蒼術（shu），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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