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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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簡陋的床上,展臻毫無聲息躺在那裏,臉色白中帶青,嘴唇幹涸,眉宇間纏繞著一股令人擔憂的死寂之氣。

他的衣衫還算整潔,可微微敞開的衣襟處,露出了帶血繃帶的痕跡,小小的屋子裏,也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展寧不需要問,都知道這股血腥氣是從什麽地方傳出來的。

果然,她只掀開展臻身上簡單一查看,便發現他身上不只帶了一處傷。而且他身上還發著熱,面色明明白得嚇人,但觸手的肌膚卻滾燙,這絕不是好的兆頭。

展寧替展臻整理衣衫的手微微顫抖。幾日前,他還允諾她會好好的,很快就會再與她相會,為什麽一轉眼,他便成了現在這個模樣,無聲無息地躺在這?

“到底出了什麽事?”

得展寧問起,葉姑娘的臉上浮起了愧疚之色,眼裏也滿是悔意,“都是我的錯。我與師兄追查父親之死時,本就打草驚蛇露了行蹤,之後好不容易擺脫跟蹤,我卻執意往父親墳上去了一次,結果……”她說到這,有些再說不下去,眼裏水霧略起,而水霧之後,還有痛恨,“師兄護著我逃脫,身上受了不少傷,胸口還挨了一劍,雖然避開了心肺要害,可那劍上抹了毒……”

展寧臉色陡變,手指猛地用力,將手下薄被揪得緊緊地。

她對面前這個姑娘生出了一瞬間的怨怪,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

她心中其實怕得厲害,情緒卻在這種極度的害怕中鎮定下來。

她決不允許展臻再次出事!

“這是多久前的事?可知道是什麽毒?他身上的傷,是誰處理的?”

展寧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問得葉姑娘一開始還有點楞。

不過她也是歷過不少事的人,很快就反應過來,壓住心中的羞愧,趕緊回答展寧的問題。

她與展臻,是在兩日前遭的伏擊。

葉乾在風水玄學上頗有鉆研,對醫術也有些研究,她是葉乾的女兒,跟著葉乾行走江湖多年,也算粗通醫術。

當時展臻受了傷,他們好不容易逃脫,不敢去找大夫,害怕暴露行蹤,便是她就著手上有的藥,替展臻料理的傷口,她還給展臻服了解毒丸。

本以為展臻能夠挨得過去,不曾想一日過去,展臻的狀況更加不好,先是高熱不退,到後來,竟然徹底失了意識。

“師兄身上最要緊的,是他中的毒。那毒雖然不是見血封喉的烈性毒藥,可要解毒,還得幾味特殊的藥引。我曾改了裝扮去幾家藥館探過,卻發現藥館裏都布了人,不僅那幾味藥買不到,去配藥之人,也會被盤算。我不敢再打草驚蛇,因他曾與我提過你,身上又有驛館的地址,我才不得不來尋你幫忙。”

話至此,展寧對展臻這幾日的遭遇和目前的境況,都大致弄清楚了。

現在這個簡陋的小院,絕不是個理想的藏身之所。

展臻已然受了傷,若伏擊他們的人再追來,他們絕無逃脫的可能。

至於展臻身上的傷,馬文正此刻已經有了防備,又在城中各處藥房布下了眼線,不管是她,還是葉姑娘,都不敢貿然去尋那幾味藥。

葉姑娘是經不得盤查,而她,之前馬文正曾對她起過疑心,這節骨眼上,她不能再將對方的註意力引過來。

她此番來江南,人生地不熟,半點人脈沒有,思來想去,此刻唯一能求的,只有一個嚴恪而已。

她必須求得嚴恪的助力,庇護住展臻!

如若可能,只要展臻情況一穩定,她就得立刻想辦法將展臻和她師妹送出安南省!

“你將你父親的手劄給我,然後老實呆在這裏,等我一陣子,我去去就回。”

展寧想起嚴恪這幾日對她的態度,很有些頭疼。但眼下情況非同一般,容不得再耽擱,就算是以性命為註,她也得保住展臻。

她讓葉姑娘將展臻提過的手劄交給她,又交代了她兩句,便頭也不回地沖出屋去。

回到驛館,幸而嚴恪與連安都是在的,她也不得平時的客套禮數,不管連安的為難,徑自沖到了嚴恪房間裏。

嚴恪正在房中看書,房門驟然間被推開,展寧未經通傳便闖了進來,即便是他,也稍稍楞了下。

他略帶責備地看了連安一眼。

連安小心瞧著自家世子的臉色,這些日子來,嚴恪曾吩咐過他,若非要事,若展寧來尋,便說他不方便。眼下這境況,他只能硬著頭皮道:“世子,展大人說有要事,執意要見你……”

嚴恪將目光落在展寧身上。

展寧一路匆匆趕回,不免氣喘籲籲,形容有些狼狽不說,更少見的是,她眼中帶著些許少見的淒惶慌亂。

“世子,我有事想與你單獨談一談。”

嚴恪靜了靜,如古井深潭一般的眼中瞧不出多少情緒。半晌後,他朝連安點點頭,“你先下去。”

連安退了出去,房門被掩上,房間裏便只剩下嚴恪和展寧兩個人。

嚴恪垂首,隨意又翻了一頁書,淡淡道:“有什麽要緊事,展大人連基本的禮數都顧不上了?”

回答他的卻是“咚”的一聲悶響。

他皺眉擡頭,見是展寧掀袍單膝跪到了他面前,雙手將一本手劄托起呈給他。她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他,裏面的堅毅與絕然強烈到不容忽視。

“下官懇請世子看一看這本手劄,之後再鬥膽求世子救兩個人。”

展寧這般鄭重其事,嚴恪心中雖有芥蒂,但還是收了原本的輕慢態度,取過她手中東西翻看起來。

他看著看著,臉色逐漸轉沈,看向展寧的目光也嚴肅起來,“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你要救的,又是什麽人?”

展寧迎著嚴恪審視的目光,不敢有半點退懼。

她將事情一一道來:“下官要救的,是這手劄主人的女兒和徒弟。這東西,正是從他們手上得來。溫太傅被詛咒一事,並非簡單的巫蠱之禍。他們本已將這手劄抄了一份,托人送上燕京,交予睿王爺,但後來行藏敗露,被馬巡撫的人發現,受了重傷,此刻就躲在這附近。”

葉乾這件事,比詛咒溫陵一事還要非同一般。詛咒溫陵一事不過是巫蠱之禍,即便涉及帝師,也不比皇子奪嫡之爭,一旦卷進去,搞不好便會惹上一身腥。

若是站對了隊,投對了主子還好,功名利祿一朝到手。

若是站錯了隊,他日新君登位,便是清洗之時。

以嚴恪的身份地位,汝陽王府的一貫準則,以及皇太後對他的寵愛,他是沒有必要冒險去站這一番隊的。

“睿王爺得了這東西,只怕已在趕來的路上。你貿貿然將它交給我,憑什麽以為,我會答應你的要求?你應當知道,這趟水有多深。”

嚴恪的話裏聽不出多少情緒,展寧其實也猜不到他所想,只能將話盡量往有利的方向說,“此事雖然兇險,可並非無利,聖上對世子看重,世子想必也想報答聖上恩情。而且,世子若真不願淌這趟渾水,可以當做從來沒見過這東西。我只求世子相幫,在睿王爺到來之前,救下那兩個人的性命。我以性命起誓,他日就算粉身碎骨,也定當償還世子這筆恩情。”

嚴恪握住手劄的手指略略用了些力,他看向展寧的目光增了疑惑,許久後,他開了口,語氣卻來得沈緩,似乎有些無奈,又似不解。

“你這般拼命,到底想要些什麽?”

權勢?地位?抑或是更大的野心?

是什麽的目的,能讓一個人總將自己置於死而後生之地,去博最大的利益?

嚴恪的問題,展寧一時間倒不知如何回答。

不過嚴恪也沒想過她會給出他滿意的答案。

他只是收了手劄,將東西還給展寧,“你的性命,我並不想要。要我答應,不如再給我一個坦誠些的理由。”

展寧將手劄取回,心裏一片冷意,身體裏崩緊了的那根弦幾乎要斷掉,手心也有些發潮。

她咬唇沈默了一陣,最終擡眼對上嚴恪的視線,眼中的絕然與堅毅不如之前,反而現出一些無力與脆弱來。

她聽見自己啞得厲害的聲音,“除了你,我無人可求。”

嚴恪最終還是隨展寧去了那處低矮簡陋的小院。

但等見到床上躺著的人時,他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他的記憶力是極好的,即便只見過一次,他仍然記得,床上這個男子,正是那日與展寧在巷口親昵那位。

他看向展寧的目光不覺帶了點譏嘲,又帶了點了然。

展寧給他瞧得有些莫名的心慌,下一刻,她見嚴恪冷冷笑了道:“展大人不妨再坦誠一點,床上躺著這人,和你到底是什麽關系?他的身份,應該不只是葉乾的徒弟吧?”

試問一個侯府嫡女,一個風術師的徒弟,在展寧來江南以前,怎麽可能有交集?但若沒有交集,她與他,怎麽能有那樣親昵的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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