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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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寧並不知道,那日自己與展臻在巷口的親昵,通通被嚴恪瞧見了。

她自然也不知道,嚴恪對她與展臻的關系,已然有了誤解。

嚴恪與她來時,本已算默應了她的要求,此刻她驟然被嚴恪這麽一問,聽出對方話語中的寒意,一時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嚴恪怎麽會知道,展臻的身份,不僅僅是葉乾的徒弟那麽簡單?

是自己之前太過緊張,露了端倪,惹得他懷疑了嗎?

即便眼下嚴恪是她唯一能求的人,展寧也沒打算過,要向他袒露展臻的真實身份。

她不由有些踟躕,猶豫該如何應對嚴恪的疑問。

她這般反應落在嚴恪眼中,卻剛好證實了嚴恪的猜想。

他只當她是說不出口。

嚴恪嘴角的冷意越重,而眼裏除了寒冷以外,還有些輕微的惱意。

他是在著惱自己。

明明已打定主意,不要再過問眼前這人的任何事情,待江南水事了結,回了燕京,彼此便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幹。結果卻又因著對方露出的幾分脆弱,以及那一句除了他無人可求的話,便趟進這麽大一淌渾水來。

他之前還道林輝白糊塗,如今倒覺得,自己怕比林輝白還要糊塗些。

前者是蒙在鼓裏,他分明一清二楚。

這般想著,嚴恪唇邊冷笑便更深了些。他的五官輪廓深邃,這般笑起來,面上那點嘲弄的情緒便顯露無疑。他道:“展寧,我不是林輝白,也不是睿王爺。在我面前,不如收起你那些小手段。你要救面前這人,總得拿出些誠意來。”

嚴恪這話一出,展寧目光一顫,她望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兄長,攥緊了拳頭。

她不知嚴恪是從何處生了懷疑,又因何情緒驟變。

但他的話卻是真的。

他不是林輝白,與她之間沒有之前十數年青梅竹馬的情分,也不是嚴豫,沒有那種對她勢在必得的執著。

她在他面前,除了說服對方願意,並沒有什麽額外的籌碼。

可是現在,她要怎麽選?

將展臻的身份徹底暴露在嚴恪面前,換嚴恪的幫助?抑或繼續隱瞞,另尋出路?

展寧心中猶豫,而嚴恪自己將那話一說出來,頓時更是懊惱不已。

他倒是昏了頭,竟然將自己與林輝白、嚴豫相比,還用那樣的語氣?落在旁人耳朵裏,倒似他在計較一樣!

只是話已出口,不可能再收回,再多說什麽,又有越描越黑之嫌,嚴恪索性不再多言,只冷眼等展寧給他答案。

展寧望著床上的展臻,心中天人交戰一陣,最終坐到了床邊。

她將展臻滾燙的手扣在掌心裏,另一只手往他緊閉的眉眼上輕輕繪過。指下溫度滾燙,可那熱度的主人的生命卻無比脆弱,就在她與嚴恪拉鋸這些時間裏,也在一點一滴地流失。

展寧的動作親昵,望著展臻時那種依戀不舍的神情,在嚴恪看來無比紮眼。

就在他想要再度開口之時,展寧卻先一步出了聲。

她依舊握著展臻的手,卻擡頭與一直擔憂守在一旁,不知究裏而不敢隨意插話的葉家姑娘道:“勞煩你,將他面上的易容去了。”

葉姑娘雖有些猶豫,但見展寧堅持,也就轉身出去了一趟。

沒多時,她自院裏打了一盆水進來,放在床頭,又自懷中掏出一個紅頂青花的白瓷瓶,取了蓋子,倒了些東西在水裏。

粗布帕子沾了盆中藥水,一點點擦拭過展臻的臉。他原本平淡無奇的偽裝慢慢褪去,漸漸露出一張出眾的臉來。

嚴恪瞧著那張一點一滴顯露出來的面容,唇邊的冷笑漸漸褪去,眼中的譏嘲也慢慢變作了震驚。

只待葉姑娘端了水轉身出去,展寧擡起頭望著他,問了句“世子可還需要別的誠意?”時,他竟已說不清楚,自己心中那一刻升起的,究竟是何種情緒。

展臻與展寧是孿生兄妹。

就面前那兩張近乎相同的面容,的確已經不需要更多的解釋。

展寧兄妹去年夏末遭的那場意外,嚴恪曾從林輝白口中聽過,後來撞破展寧身份,也只當展臻已然故去。卻不想兜兜轉轉,他竟然成了葉乾的徒弟,還攪進這麽覆雜的一樁事裏面。

這背後,到底有著怎麽樣的故事?

這一對兄妹,到底又在做些什麽?

嚴恪怔忡的工夫,展寧再一次開了口。

“我知道世子心中有許多疑問,只是兄長命懸一線,容不得再耽擱。我的誠意已經給了世子,但求世子仁慈,幫我這一把。待兄長情況穩定,世子還想問什麽,我都會如實奉告,絕不敢有半點隱瞞。”

展臻的情況的確已經容不得耽擱。

嚴恪簡單問明了情況,知道展臻與葉家姑娘是因為追查葉乾身死一事暴露了行蹤,引得馬文正派人殺人滅口,此時城中大小醫館都被布了眼線,馬文正也以搜尋要犯之命四處搜查後,他想了想,道:“大筆人馬在城中搜尋了兩日,卻找不到人,馬文正必定會擴大搜索的範圍。他前些日子來驛館探過,本就生了疑心,且此處是他的轄地,驛館中也該有他的眼線,此刻貿貿然將人帶回驛館,並不妥當。”

展寧其實也有這樣的考慮,只是她環視了下自己身處這簡陋的屋子,“但這裏也不是安全的地方。而且我大哥身上帶著傷,又中了毒,必須盡快解毒。驛館去不得,那世子可另有穩妥的去處?”

展寧還有句話未能說出口。到此時此刻,她根本不敢讓展臻離了她的視線。

上一世展臻必定是在江南出了事,她怕這一世,稍有不慎,她又會失去他!

“我在惠州並無可信賴之人。”嚴恪搖搖頭,他微擰眉想了想,突然舒了眉頭,“不過驛館也不是去不得,只是去的方式得謹慎些罷了。”

展寧不解問道,“什麽方式?”

展寧與嚴恪這方步步小心,安南省巡撫馬文正的書房裏,馬文正的情況也不是太好。

他坐在書桌前,目光陰鷙地盯著底下站著的心腹,聽著對方的匯報,扣著硯臺的手手指關節發白,幾乎是忍了氣,才沒將手裏的硯臺摔出去。

“一個重傷的廢人,一個姑娘家裏,你們這麽多人,足足找了兩天都沒找到,還有臉回來見我!簡直是廢物!”

底下的心腹也有些委屈,“大人息怒。那個男的受了重傷,又中了毒,我們已在各個醫館設了人,還封鎖了各個城門,盤查進出城之人。這兩日來,屬下敢保證,他們絕對沒有機會出城,也沒有辦法解毒。我們就算短時間找不到他們,可他們肯定會先撐不住,甚至那男的有可能已經毒發身亡……”

“我要的不是有可能,而是確切的消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能有半點閃失!”

馬文正終於沒能忍住,他將手中硯臺重重一摔,只聽叮咚一聲響,硯臺在地上摔作兩截,墨汁灑了一地,墨跡繚亂,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也難怪他這麽沈不住氣。

原本以為是兩只興不起大波浪的小蝦米,自己隨隨便便就能將他們扼殺在惠州,誰曾曉幾番布置,竟然都被那對少年男女逃脫。

而他們手裏捏著的東西,一旦落在別人手裏,不僅能夠讓他一無所有,還可能讓他一族盡滅。

葉乾那該死的混蛋,實在太過狡猾,生的女兒和收的徒弟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初他一時大意,讓他借口潛龍飛天之地還有關鍵之處,被他拖延了時間趁機逃出惠州,才惹出這一大堆的禍事!

偏巧汝陽王世子此刻又在惠州,前次堤壩決堤,對方雖然沒有發現什麽,可他總感覺有些心神不寧。近日江南道總督蔣雲奇還傳下話來,道今年或將有百年難得一遇的洪水,讓各省組織沿河各州居民疏散,同時抓緊加固三省水利工事。可自己伸的手,自己知道,安南省的水利工事……真遇了百年難遇的洪水,那狀況真不敢想……

而且據說睿王嚴豫也因被北漠心玉公主纏得不耐,離了燕京,正在來江南的路上,只怕不日就會到。

到時候這一尊尊大佛紮在惠州,他若還沒把那兩根刺拔掉,處境可就更被動了!

馬文正越想,臉色越是難看,他一步步攀爬到如今,與他差不多出身、經歷的人,這幾年大多動了一動。他卻因為被溫陵不喜,一直不得帝心。他咬咬牙重新選了新主,又借著潛龍飛天之地得了看重,還趁機陰了溫陵一把,眼看著今年得了許諾,會助他升上一升,這節骨眼上,怎麽能出差錯?!

馬文正想得眸中厲色閃現,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底下的屬下,聲音陰冷得如同從地底傳來,“再給我搜,加大搜查的範圍,就是汝陽王世子所住的驛館,也暗中與我探上一探!還有那個靖寧侯府的展臻,雖然沒什麽證據,但我總感覺他有些不對勁,替我盯著他一些!”

那屬下趕緊應了聲退了出去。

馬文正在書房裏呆了一陣,也起身離去。

待他們一前一後離開後,一道纖細人影從書房角落裏轉了出來。

江靜姝端了一盅補湯,面色覆雜地望著舅舅離去的方向,一顆心通通跳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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