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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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外下著綿綿細雨,但因是江南六月初一廟會的緣故,街上仍舊人頭攢動,熱鬧得緊。

只是旁人大多撐了傘,抑或披了蓑衣,展寧這一番擠過去,頭上臉上落了一層蒙蒙水霧不說,身上也便沾了不少別人雨傘和蓑衣上的水,水漬在深色衣衫上大片大片浸開來,不僅濕冷粘膩,還顯得挺狼狽。

但展寧似無所覺。

她只拼命朝街對面那個素白身影擠過去。

她腦子在嗡嗡作響,一顆心亂得厲害,連手腳都在發抖。

雖然只得剛才馬車上那驚鴻一瞥,可那身影,與常在夢中徘徊的兄長那樣相似,以至於她根本顧不得其它,只想沖過去求證,那個人是不是他。

若是他……

展寧不敢細想,四周的濕冷讓她鼻腔有些泛酸,喉頭也有些發堵,似乎只要再想一想,眼淚就會立馬掉下來。

自從兄長過世之後,她已經不習慣掉淚,同樣也沒有掉淚的資格。

“勞煩讓一讓,讓一讓。”

展寧的視線始終凝在那素白身影身上,並未註意左右環境。卻不想右邊有人推了一輛堆滿了貨物的板車前來,推車之人的視線被高高的貨物遮擋住,展寧又突然沖出來,對方避不及,板車前端便與展寧撞在了一起。

對方沖力太大,展寧一下子被撞倒在地,板車上堆得極高的一箱貨物不穩,兜頭便罩了下來。

展寧躲避不及,眼見就要被砸中,突然間有人提了她的領子,將她一把拽到後面。她恍惚一回頭,連安放開手,與她歉意一笑,“展大人,情況緊急,有所得罪。”

展寧只恍惚搖搖頭,什麽也沒說,目光趕緊又望向原本那素白身影所在之地,可這一看,卻讓她心頭一緊,感覺有如一盆冰水澆了頭,澆得她渾身發冷,失望至極。

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已經沒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怎麽會……”展寧有些不甘心,可顧目四盼,剛剛那道身影就像是她的幻覺一般,根本沒有蹤跡。展寧突然一把扯了連安的手臂,指著對面街角處一個賣雜物的攤子問道:“剛剛那站了個年輕男子,穿了一身素白衣衫,身量比我稍高一些,你有沒有瞧見?他剛剛還在那的,這會去哪了?”

連安給問得一頭霧水。

他原本在車上,因見展寧的態度有些不大對,失魂落魄的,短短一段路,和周圍的行人都撞了兩次。

他有些擔心,又得了嚴恪的許可,便匆匆下車趕過來。

這一過來,還剛巧又救了展寧一次。

可展寧口中所說那年輕男子,他根本就沒註意到,哪會知道對方去哪了?

連安無奈搖頭,“我不曾見到。展大人,你許是看差了,而且這裏人這麽多,又下著雨,要找人也不好找。不如先回車上去,世子還等著你。”

一瞬的狂喜之後,展寧心頭湧上來的失望漸漸變作了絕望,排山倒海般似要將她淹沒。

她也是癡了,那人怎麽可能是哥哥呢?

且不論那日的懸崖壁立千仞,險絕萬分,展臻跌下去,必定屍骨無存。也不管上一世她死的時候,都未尋到展臻的任何消息。單就當日,他們出事的地點在燕京附近,而這裏是江南惠州,與燕京八百裏之遙遠,展臻當日就算大難未死,也不當流落到這種地方。

鼻腔酸得厲害,還不能讓旁人瞧出來,展寧強壓住心頭的冰冷,點點頭與連安道了謝,便轉身回了馬車上。

她此刻雖壓制得好,可她眉目之間還有些掩不住的黯然與悲戚,且她方才的反應實在太過失態,嚴恪心中存了疑惑,便不由多看了她兩眼。

“你剛剛瞧見了什麽?”

展寧勉強一笑,“看差了,以為是一個故人。方才失態,還望世子見諒。”

嚴恪望著她臉上勉強的笑容,不知想到什麽,眉頭皺了一皺,沒在追問,轉而揚聲與連安道,“連安,暫不去巡撫府,先回客棧。”

嚴恪對安、惠兩州水利工事極為不滿,本準備去安南省巡撫馬文正的官署走一趟,可眼下還未到,怎麽就折回去了?

展寧聞言有些不解,奇怪看過去,嚴恪目不斜視,淡淡道:“馬巡撫一省首官,二品大員,論官階,我尚且在他之下。此次前去官署,展主事這般形容,未免失禮。”

論官階,正三品的工部侍郎,的確在一省巡撫之下。可京官巡查地方,乃是代景帝行使聖名,身份已然不同。更何況以嚴恪的身份,別說一個安南省巡撫馬文正,便是江南道總督到了跟前,也得給嚴恪幾分薄面。畢竟嚴恪背後,除了汝陽王,還有皇太後。

嚴恪說這話有些不實,但展寧看了看自己身上,也知自己形容狼狽,的確不適合前往巡撫府。於是,她斂目與嚴恪告了聲罪。

嚴恪看她一眼,卻從袖中取了一方帕子遞給她,之後便收回視線,未在與她多言。

展寧捏著帕子,有些詫異地看了嚴恪一陣,卻見對方連分視線也懶得分與她,顯然與以前一樣,對她仍是不喜。展寧心頭不由奇怪又好笑,這位世子爺,明明對她有成見,卻還將自己的帕子給她擦臉,難不成,這倒是個心好的?可就她過去對這位的了解,似乎不是這樣?

這日趕得巧,展寧與嚴恪回到落腳的客棧,燕京便來了消息。

其中一則消息是嚴豫傳來的,不過寥寥數語,只道是北漠來使,他需在京中多耽擱了一段日子,恐怕還有些時候才能動身,讓嚴恪等人自行處置江南水事。

另一封消息卻不知是京中何人傳來,直接送到了嚴恪手上。嚴恪看了消息過後,徑自將書信放入懷中,卻將視線投向展寧,道:“你可知此次北漠來京,為的是什麽?”

展寧給問得有些莫名,“下官不知情。”

嚴恪深深看她一眼,眸中神色有些覆雜,“此次北漠使團中,有北漠恭帝最寵愛的心玉公主。北漠是為和親而來,聖上卿點了睿王爺負責接待使團。”

“若是如此,那怕要恭喜睿王爺了。”

嚴恪刻意與展寧說這一樁,用心有些難測,也不知是試探,還是僅僅是告知。展寧聽到這消息,面上笑笑,顯得不以為然,心頭卻著實有些震驚。

她本不知嚴豫是讓北漠使者前來一事阻了行程,如今知曉,她回想了一番前世這個時候的事情,卻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北漠在梁朝西北,與梁朝以農耕為主不同,北漠土地貧瘠,地形覆雜,環境也來得艱苦,北漠之人多以游牧為生。但環境的艱苦,益發逼出了北漠人的彪悍,北漠游騎,是梁朝軍隊最頭痛的敵人之一。往年每逢落雪草枯之際,北漠游騎便會滋擾梁朝邊境,而十年前北漠恭帝登基後,這種滋擾便越發頻繁。

景帝當初設京師京營,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北漠也派了使者前來,為的似乎也是和親。

可當時的和親對象,只是個不得寵的郡主。怎麽這一世,卻換成了北漠恭帝最寵愛的心玉公主?而且當時負責接待使團的,是鴻臚寺,聖上並未卿點皇子相陪,何以這次竟然點了嚴豫?

是北漠出了變故,還是梁朝這邊?

但不管怎樣,嚴豫大概是不願娶這位心玉公主的。

不管對方是不是恭帝最愛的女兒,就目前梁朝與北漠的局勢,很快就會有一場大戰。和親,大概只是北漠的緩兵之計,以一個公主遮掩幾年的和平,模糊梁朝的視線,待爪牙鋒利,便揮師南下。

在這種情況下,娶一個敵國公主為妻,其實是放了一個燙手山芋在身邊。而且若是別的公主,咬咬牙或許也就罷了,但以心玉公主的身份,就算匹配親王,恐怕也是要做正妃的。

一個手握兵權,有意問鼎天下的皇子,娶敵國公主為正妃,不僅會失掉原本可娶正妃家族的助力,時間一長,還會令本就多疑的景帝心生忌憚。

嚴豫怎麽會願意?他此刻在燕京,大概有些焦頭爛額。不過這樣也好,他越被纏得緊,越無法抽身過問江南之事。

展寧想得有些入神,嘴角還略略浮出點笑意,嚴恪一直在註意她的神情,此刻見她這般表情,心頭不由生出些疑惑來。展寧這反應,和他預計的實在太不一樣。

“你似乎挺為睿王爺高興?”

“睿王爺若能迎娶心玉公主,下官由衷替他高興。”

展寧這一句話可是出自肺腑。因為這位心玉公主雖是北漠人,但在梁朝也是聲名赫赫,不為其它,僅為北漠恭帝對她的寵愛,以及她本身彪悍的性情。據傳,這位心玉公主上一世尚了三次駙馬,每一次都是因為善妒,把駙馬家鬧了個烏煙瘴氣,到最後她沒再成親,卻在府中養了一群面首,整日尋歡作樂。

這位公主即便在民風彪悍的北漠,也是位讓人頭疼的人物,嚴豫若是得她看中,那可真是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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