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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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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豫短時間之內無法到來,江南之事,順理成章便由嚴恪全權做主。

因江南連綿陰雨不斷,巡水的日程拉下不少,嚴恪幹脆兵分三路,以十五日為限,令方陌和晏均各自領了人,分別前往位於西寧省和肅方省的另外六州巡查,十五日後再碰頭,將巡查的情況匯一匯。

至於他和展寧,則留在安南省,去會一會安南省巡撫馬文正。

展寧當日與嚴恪談起過提前疏散江南三省沿河八州居民一事,但並未說服嚴恪,又因那個與展臻相似的身影,半途擱置了下來。

可展寧掐算著日子,離上一世洪水爆發之日越來越近,假若再不能說服嚴恪,借助嚴恪之力與江南道總督並三省巡撫交涉,只怕會來不及。

只是要說服嚴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嚴恪這樣的人,身居高位,依仗頗豐,別人汲汲鉆營一世也求不來的東西,他唾手可得。可越是擁有得多,他越不會輕易冒險。因為他一旦行差踏錯,可能失去的東西,也別尋常人多得多。

就以江南洪災而言,若是做得好了,得了景帝歡心,他能得到的封賞,也是有限的。他已是汝陽王世子,註定承襲汝陽王的親王爵位,要想再進一步,豈不是天家寶座?但他要是采納了展寧的諫言,真的與江南道總督和三省巡撫交涉,組織八州居民疏散,最後卻是一場鬧劇的話,那事情傳入京中,他這耳光可就被打得結結實實了。

為此,展寧做了十分的準備。

她將自己收集整理的過去十來年,有關江南氣候、水位等數據資料羅列了一份,呈與嚴恪。

又結合著這些日子跑惠、安兩州巡查水情收集到的情況,將上一世三皇子嚴懋命人擬出的四十餘條治水詳策,稍作修改完善,然後逐一列出,同樣送給嚴恪過目。

她得讓嚴恪先信服她的能耐,繼而相信她的判斷,才能站在她那一邊。

展寧去找嚴恪的時候,已是傍晚,嚴恪正在房內看書。

展寧有意瞥了眼書皮,只見暗藍色雲紋紙的封皮上,浮生散記四個字風骨嶙峋。

那本書展寧也曾看過,是前朝一位名士辭官歸去後,攜夫人游歷山川記下的游歷趣事。那本書寫的隨意,除了山川地理、人文風俗散記,還夾帶了那位名士與夫人間的閨房趣事。

嚴恪居然會看這種書,倒讓展寧有些驚訝。在她看來,這位世子爺,對這些小情小趣,應該是不屑一顧的。

或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白,嚴恪收了書望向她,“有事?”

“世子也對這本書感興趣,倒有些讓下官吃驚。”展寧笑笑,收回目光,將準備好的東西遞過去,“上次我曾與世子爺提起過,今年江南三省必遭百年難得一遇的洪災,我當時道自己有自傲的資本,既然話已說出口,總得拿些東西來向世子證明一下,我並非逞口舌之利。”

“我且看看。”

展寧做這些事做得用心,嚴恪將她呈上去的資料一樣看過後,原本面上淡淡看不出深淺的表情略略收了些,轉而露出些凝重來。他先點了點那四十餘條治水詳策,看著展寧的目光裏有著壓不住的驚訝,以及明顯的琢磨,“展大人的確有自傲的資格,我在你這般年紀的時候,自認沒有能耐寫出這些東西。”

展寧聽嚴恪這番話,知他是認可了這四十餘條治水詳策。

那畢竟是上一世整個三皇子幕府和不少水利方面的能人近五個月的心血,展寧還根據上一世治水策施行中遇到的情況進行了調整。若說上一次她呈上去的折子,只有一個大概的治水思路,還有紙上談兵之嫌的話,那這一次,她擬這四十餘條,便從治水如何具體施行、京中與地方所擔職責、大致耗費銀兩和時間,以及治水短期、長期受益之處著手,將之前的思路落到了實處。

這四十餘條,即便是送到景帝手中,也一定會被景帝認可。

展寧正待趁勝追擊,嚴恪卻伸手取過另一份資料,話鋒陡轉,“只是我想知道,展大人何必這般拼命?你若是想一鳴驚人,這四十餘條治水詳策已然足夠。可你執意要我疏散三省八州居民,若洪水真的到來,固然是大功一件,可你曾想過,若你估算失誤,你可能再無翻身之計。展大人總不會告訴我,你心懷天下,不忍見蒼生受苦,甘願以自己做賭?”

嚴恪的話雖然有些尖銳,卻是實打實的道理。

展寧若只求仕途豁達,那四十餘條治水詳策已然足夠,她沒有必要冒險一搏。

而且嚴恪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一個女兒家,冒險入朝堂,還這般汲汲鉆營。他一路觀她走來,只覺她所求甚大,卻一時摸不清,她到底在求些什麽?

展寧心中所求,與這麽做的原因,自然不能對嚴恪言明。不過一味的虛偽,也不容易說服嚴恪。

於是她只笑了笑,緩聲道:“我並不是慈悲濟世之人,我沒有那樣的善心,也沒有那樣的能耐。只是江南三省沿河八州居民過萬,我能救這些人一條性命,卻不肯搏一把,終究於心有愧。且世子應當知道,我是個貪心的,能有機會要得更多,就不會介意用自己賭一把。”

嚴恪聞言道:“你倒是坦誠。”

展寧笑容不改,坦然道:“我與世子不同,身後毫無依仗,靠的只能是自己。若不貪心一些,便只能淪為他人刀俎下魚肉。”

嚴恪將展寧這一番話話聽來,莫名覺得有些刺耳。最近這段日子,他對面前這人傾註了太多的註意力,他總想要替林輝白瞧瞧,在這人過分漂亮表皮之下,究竟有著怎樣的不堪。可瞧來瞧去,卻越發覺得看不清這個人。於是便更加用心去看……仿佛惡性循環一般,開始不受控制。

對自己這樣的情緒有些厭惡,嚴恪皺起眉,出口的話便比往常刻薄了些。

“毫無依仗?你身後的睿王爺,莫不是你的依仗。”

嚴恪三番兩次試探展寧與嚴豫的關系,展寧多半一笑置之。

但總被與自己厭惡躲避之人相提並論,她心底還是有些著惱的。

她面上原本不在意的笑容略略一變,靈秀的眉挑高了一些,笑容間也現出些諷刺來,“關於我與睿王爺之間,我三番兩次解釋過,世子既不信,又何必再提及?我雖處心積慮,可要求什麽,都會自己去求,並不需托睿王爺之手。”

展寧少有與嚴恪這般說話,而嚴恪之前的話出口,也覺得自己莫名且刻薄,如今他臉上微微有些不自在,沈默一陣後,竟與展寧說了聲抱歉,“這些東西我會再考慮,你且先下去吧。”

嚴恪尚未回展寧的話,倒先帶著她往巡撫府上走了一遭。

方陌、晏均暫未回返,另外兩省六州情況好壞不知,嚴恪也未打草驚蛇,只與巡撫馬文正道,自己一行剛到惠州,準備按往年規矩,巡查安、惠兩州水事,請馬文正安排兩州各縣準備向導領路。

這工部每年江南巡水,都是例行公事。往年下來的人,都被底下各州打點得妥妥帖帖,馬文正未曾料想,嚴恪已先往各州走了一遭,將各處弊病記錄得清清楚楚,心中還當這位世子爺與傳言中不同,也不是什麽不好糊弄的人,又因嚴恪的身份,不免存了幾分討好相交的心思,嘴上應著要立馬遣各州準備人手,接受查驗,轉眼卻將一張帖子送到嚴恪落腳的驛館,道是家中飲宴,請嚴恪賞臉。

嚴恪見了帖子,琢磨一陣,倒當真賞了臉,帶了展寧同去。

馬文正的確是在自個的別園中擺宴,也真心希望嚴恪賞臉,但他見了同來的展寧,面上表情卻有片刻的僵硬。

展寧初時不解,待宴過三巡,馬巡撫將自家女兒喚出來撫琴之時,才恍然大悟。

展寧這些日子在惠州奔波,也曾聽過一些是傳言。道是馬巡撫有個姑射仙子似的女兒,才貌出眾,安南省不少人家上門提親,險些踩破了馬巡撫家的門檻,卻沒一個入得馬巡撫的眼。

敢情這會,馬巡撫是看中了嚴恪,想招嚴恪做乘龍快婿?

展寧在腦中努力回想了下,卻沒想起上一世這位世子爺到底娶了哪家姑娘。不過事不關己,她在席間又被勸著多飲了幾杯酒,頭腦稍稍有些昏漲,便借口不勝酒力,請旁邊伺候的丫鬟指了個路,準備往園子清凈處透透氣。

反正這只是馬巡撫的別園,不大會驚擾馬家女眷,也算不得失禮。

但展寧不曾想,自個出了別園,路過兩重假山之時,竟會撞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生了俏生生的一張瓜子臉,面上一雙俏眼似水含情,一頭烏發挽起,幾支釵環錯落插在頭上,簡單中透著股巧妙雅靜的美。她驟見展寧,眼中先一驚,立在原地怔忡了一陣,待反應過來,面色微微有些泛紅,看向展寧的目光既又驚喜,又有些掩不住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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