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晚家的生意做起來之後，日子就流逝得飛快。奔波，忙碌，但是口袋裏越來越溫暖，卻也充實。

冬天來之前，洛晚晚如願的給自家的房子留了一個堅固的房頂，還順便讓工匠修了驢舍和貓屋。

愛自己，其實很簡單。每天奔著能讓自己幸福的目標去就好，不要在乎別人怎麽看，怎麽說。

宋小姐明著帶人去豆腐攤羞辱過洛晚晚一次。但是，她太低估洛小葵口中“惡毒繼母”的可信度了。而宋小姐帶去的人，半香之流，只會狐假虎威，遇到洛母會日人十八代祖宗的能力，秒慫。宋小姐，那麽大的一個千金大小姐，在集市中受到潑婦大娘的各種折辱，比廉戰無視她的那次還要哭得慘。廉戰至少在外人面前還有些修養。

當然，洛晚晚越來越對他的“修養”二字存疑。他經常來廚房視察，一有不是，便極盡苛刻的用少爺的權利挑剔著，不過，事後又會打賞洛晚晚一些什麽，有時候是精致的零食，一把蜜餞，一打糕點，有時候他又會賞錢。像對不那麽服主的寵物那般，打一棒子，再給顆糖。

半年的時間，洛晚晚當然知道廉戰對她是有喜愛的。他那種喜愛，來自她的臉，她的身體，她時而冷漠又時而活潑的個性。就像洛晚晚對她的貓那般，她也喜歡它那張漂亮的臉，毛乎乎軟綿綿的身體，高冷中偶爾賣個萌就人把人迷暈。但是這種不對等的喜愛，在洛晚晚看來又是可怕的。因為曾幾何時，她在室友的勸說下，差點把她的貓送去寵物醫院給閹掉……

誰都無法控制將來會發生什麽，但是至少，洛晚晚認為不接受廉老夫人旁敲側擊的要她和廉戰好，是她能在府裏繼續賺著一個月二十兩銀子的底線。冬天馬上就要到了，天氣越來越冷，守攤也越來越難，至少在廉府，要撐過這個冬天吧。等再存些錢，在街上租個可以遮風擋雨的鋪子，明年的日子就好過了。

而胖波，同樣作為男人，他以為他了解廉戰。剛開始那會兒，他甚至以為廉戰隨時會把洛晚晚收到房裏。妻也好，妾也罷，他總不會什麽都不做，只是遠遠的盯著她看，而無法紓解。但是，半年了，依舊沒有動靜。胖波不知道內幕，只當是廉公子薄了洛晚晚，不肯娶她當正妻，所以洛晚晚剛著。洛晚晚那麽吃苦耐勞的姑娘，長得也好，能娶她，是他胖波都不敢想的事。但是，如果主子不娶，他就試著爭取一下，萬一她感動了呢？

胖波也不敢明理對洛晚晚怎麽樣，畢竟廉公子有事沒事杵在廚房門口，把他和洛晚晚一通數落，當然，公子讓幹了多的活，也會有賞錢，胖波是樂意多拿錢的。胖波對洛晚晚的好，也僅僅停留在多做粗活上。

天氣越來越冷，洛晚晚一雙手早早的生了凍瘡。不過廉戰近日也是消停了，但是得了空還是摸到廚房，讓洛晚晚先給他些吃的。打賞洛晚晚的時候，誰又知道，他扔出碎銀子的另一只手裏，還揣著他家祖傳的玉鐲子。

下雪了，地上積了一層雪。洛晚晚擔心母親在外邊守攤守不住，索性便停掉了生意。禍不單行，管家通知侯爺要來府裏做客，要來慰問廉老將軍，讓洛晚晚準備準備。

且不說洛小葵會不會來搗亂，洛晚晚就那幾下基本只能把菜做的可以食用的功夫，如何能整出一桌子供侯爺食用的酒席。

洛晚晚的愁眉不展落在了胖波眼裏，他捶捶自己的肩膀：“晚晚莫急，大不了小波波幫你做飯。”

廉戰一腳踢過去：“你做的飯能吃？”

胖波揉揉腚，賤賤的笑著道：“讓侯爺忍忍。”

胖波的話總是能讓洛晚晚的笑，讓十指不沾泥的階層翻車，在底層人們的心中其實是一件暢快的事，哪怕只是在嘴巴上占占便宜。從中國古代的“糞土當年萬戶侯”，到現代西方國家那些脫口秀演員拿白宮主人開玩笑。批判精神其實也是窮人精神世界的口糧。雖然說沒有窮死的，只有懶死的。事實上，階層的固化，我窮，我生在底層，但是，這不是我的錯。

廉戰沒有笑，對著胖波碩大的腚又是一腳，給了他一錠銀子：“還不滾去酒家，借班廚子過來。開多少都可以。”

洛晚晚只是淡淡的轉身，燒了鍋熱水。待會兒洗菜的時候，兌成溫水，不至於讓自己太難受。只是在溫水中一泡，拿出來還是天寒地凍，一冷一熱，更容易生凍瘡。

“你就不說聲謝謝？”廉戰穿著黑色的毛領裘皮大衣。雖然上面並沒有鑲著貴族用的奢侈金絲銀線，但是他那張年輕、英俊而貴氣的臉，就是最好的點綴。

而洛晚晚終於在自己的勞動下，給自己做了一件新的碎花棉布襖子。這已經是她能力範圍之內給自己最大的體面。村姑和少爺，寵物和主人。她的貓甚至都不可以給洛晚晚提讓她不要再買新的貓，不要去看去摸路上的貓。同理。

他越是英俊，越是帶著寵溺的靠近，洛晚晚越是有種不安的自慚形穢。但是她表面還是強硬得很：“少爺，我有什麽好感謝的？張羅飯局不就是少爺該做的事？”也或許就是這樣的倔強，讓洛晚晚在廉戰家賴了這麽久。想想家裏還有腰疾的母親，洛晚晚和廉戰的對架，竟然也並不那麽心虛。每個人都會因為有要守候的人，而變成戰士。

廉戰又被嗆得沒有話說。但是他也不想說話，本就是沒事找事的想靠近她。她的碎花小襖在雪裏很明媚，她放下發髻，在發尾用紅繩交織著的麻花辮，在他看來，就像給他下的藥。他夜夜輾轉難眠，他寢食難安，他想要她，如此簡單。她卻在奶奶面前拒絕了。但是她為何躲閃他的眼神，為何他故意靠近時，她會臉紅？那天在馬上，雖然是因為顛簸，她墜入他的懷中，她不是抗拒，還是無比的順從和溫柔。想到這裏，他又有些得意。

“少爺要是沒有別的事，就不要在廚房礙手礙腳了。待會兒胖波請的廚子到了，只怕廚房都沒有少爺戰的地兒。”洛晚晚下著逐客令。她的手上的凍瘡太醜了，她不想那雙醜陋的手在廉戰面前晃來晃去。

“白眼狼。”廉戰哼了一聲離開了。他生氣，但是也沒有氣多久。洛晚晚是不是白眼狼，他知道的。這半年家裏吃的小菜都是洛晚晚無償從自家帶的，而她家，他見過，破破爛爛的茅草屋而已。不過從他臥房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廚房的窗戶，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看她，可以更加的肆無忌憚。

其實，很多次清晨自己給自己洗見不得人的床單的時候，廉戰就問過自己。那麽想要她，為何克制著不去要？

他想把自己分成兩半，一半醉在她的溫柔鄉，一半在他夢中馳騁過無數次的沙場。但是人分成兩半，會死。

侯爺表面上帶著家眷來訪，實際上，無事不登三寶殿。

“廉家軍自是由老將軍親自掛帥的好，只是……”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廉老將軍哈哈大笑著，“不瞞侯爺，老夫一頓兩斤米飯，掄八十斤的大刀，沒有問題。老夫願意再赴沙場。”

因為洛小葵的到來，洛晚晚臨時說不舒服，把自己匿在廉戰給她收拾出來，平日可以供她休息的小客房。廚房裏有管家在招呼酒家裏請的廚子，胖波在忙出忙進幫著端菜。洛晚晚也是抽得開身的。

因為和宴請侯爺的會客大廳不遠，裏面高聲的談話，洛晚晚是可以聽到一二的。好像是又要打仗了。

“侯爺，廉戰願意請纓，替爺爺上戰場。”廉戰的聲音猶如磁性的雷鳴，一句一句的敲在洛晚晚心裏。

“廉家世代都是豪傑，廉少爺，本候敬你。”

廉戰真的這就要上戰場了嗎？他要走了？

洛晚晚的心裏一聲“咯噔”。宣陽候手下的精銳就屬廉家軍，而廉戰不上，難不成讓廉老將軍上？

可是……洛晚晚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明明知道會有分別。但是她以為，先轉身的，會是她自己，就在明年的春天，或者最遲到夏天。以後廉戰無論是娶了皇親國戚，還是征戰沙場揚名萬裏，都和她無關了。她守著她的小店，聽著他的消息，感激著曾經他打賞的錢讓她可以買一間小鋪，僅此而已。

而現在，卻要和廉老將軍和夫人來送他的背影了。

待到酒席過後，洛晚晚悄悄回到了廚房。

飯做完廚子就走了，胖波和管家在打掃屋子。侯爺一家在書房喝茶，可能馬上就要走了，因為也沒有說要在這裏吃晚飯。外面都是雪，洛小葵現在已經是金貴身子，而且先沒有給她看見，這會兒也不會再來廚房來尋吧。

洛晚晚燒了鍋熱水，把沾滿油汙的盤子和碗，在熱鍋中洗著。洗了第一遍，洛晚晚出門倒洗碗水，再燒過幹凈水，把洗凈的盤子和碗在鍋裏一過，就幹凈了。沒有洗潔精，也只能這麽幹了。

誰知，就那麽出去倒水的一下，被在書房喝茶的洛小葵看到了。她找個借口溜進了廚房。

“豆腐東施，怎麽變成潲水東施了？”洛小葵一身梅紅色的錦緞小襖，頭上帶著富麗堂皇的珠寶。但是一開口，卻又顯得小家子氣十足。

洛晚晚現在惹不起她，就當沒看到，自顧自的做事。

“以前打扮學我，現在嫁人也想學我。廉少爺沒那麽好勾引吧，半年了，也沒見你當上廉少夫人啊。洛晚晚，你看你身上穿得有多俗氣，再看看你的腫得像豬蹄子的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也配？”洛小葵依舊不能釋懷多年住在狹小的茅屋，天不亮都起來做豆腐的辛苦。曾經她的手在冬天也這般紅腫不堪。現在，再也不用聽到繼母用可以穿透八百裏外的汙言碎語和人吵架，再也不用擔心和洛晚晚搶食物時，筷子下慢就要挨餓了。

小時候洛母身上拴著兩根繩子，一邊拉著她和洛晚晚，一邊做事。那時候，洛小葵沒有記憶。有記憶的時候，洛晚晚就開始仗著個子大欺負她，洛母沒空管誰對誰錯，打的就是哭的兇的，打到不哭為止。洛小葵已經定格在“壞繼母”，“壞姐姐”的記憶上。她現在翻身了，而曾經欺負過她的姐姐，還在底層苦苦的掙紮著。洛小葵心中有種覆仇的暢快。她又何嘗想過，曾經她最大的敵人，其實不是洛晚晚母女，而是貧窮本身。

“噢？我是癩蛤|蟆？你是我妹妹，那你是小癩蛤|蟆。”洛晚晚瞇著眼睛一笑。

“你還是原來那般的無賴。”洛小葵以為洛晚晚會再求她，而且她已經想好了回懟她的詞。誰知洛晚晚已經放棄了。真掃興。

洛晚晚只想洛小葵早點罷手。“小葵，你走吧。家裏能給你的都給你了。何苦要來砸了我的活路？”

洛小葵見洛晚晚把她當空氣，心中很是憤怒。其實洛小葵已經和洛晚晚母女斷了。只是宋小姐時不時的挑撥，又勾起了她不愉快的往事。而且，洛晚晚似乎變好看了，穿衣服也學著展現身材豐滿的優點了，讓身材瘦小的洛小葵竟生出幾分嫉恨。連她都忍不住多看兩眼，萬一勾上了廉少爺呢？

廉少爺那麽英俊，小侯爺雖然尊貴，但是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便宜了宋小姐，平日找她聊天，還能看兩眼廉少爺。怎麽也不能便宜洛晚晚。

洛小葵撿起一個盤子，手一松，盤子“啪”的一下在地上碎了。

伴隨著洛小葵“哎呀”一聲的，卻是臉上一個挑釁的笑。“洛晚晚，給你豆腐作坊，給你活路不珍惜，跑出來勾引廉少爺，自己作死，就怨不得人了。”

最先趕到的是一個長得有幾分清秀的年輕男子，身後跟著的是廉戰。

“小葵，怎麽了？”年輕男子摟住洛小葵。

“侯爺，妾身本瞧見姐姐的身影，來看看。誰知，姐姐還在嫉恨，她……”洛小葵縮進小侯爺的懷中，“她拿盤子砸妾身。”

人性啊，真的可以如此的醜陋。洛小葵竟然不惜把家醜暴露在她惜以為命的搖錢樹上，也要鏟除洛晚晚。

“傷著了嗎？”小侯爺憐惜的問。

“被妾身躲開了。”洛小葵癟癟嘴，一幅想哭，但是演技不夠卻又哭不出來的樣子。

“不哭不哭，夫君給你做主。”小侯爺哄著洛小葵。

洛晚晚沒有做辯解，只是擡頭瞪了洛小葵一眼。大不了就是這份工沒有了，頂多就是冒雪出攤。自己有一雙手，就不信能餓死。

小侯爺卻被擡頭的洛晚晚驚到了。他閱人無數，她眼睛裏有些東西，是那些在他懷裏嬌嘖的女人所沒有的。美不自知，卻又犀利得無所不知。洛家的兩個女兒，一個比一個有趣。

洛小葵後背一涼，小侯爺竟然在打量洛晚晚！但是洛小葵的一切都是小侯爺給的，她無權要求他只看只有她一個女人。洛小葵心裏雖然恨，但是識時務的給自己下了個臺階。“侯爺，小葵不想再計較了，只想早些回去休息。”

小侯爺攬著洛小葵走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多看了一眼洛晚晚，嘴角一抹擡笑。

洛晚晚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撿著碎瓷。今天，是在廉府的最後一天了吧。

終於不用去送你上戰場的背影了。

少爺，再見。

洛晚晚出神間，碎瓷不小心劃破了手指，血一滴一滴的流了下來。

廉戰再也站不住了，他抓起洛晚晚的手，從懷裏掏出方巾給洛晚晚纏上，帶著責備的口氣：“你這個什麽事都做不好的笨女人。”

“少爺……”洛晚晚想解釋，終究沒有說出來。祈求他讓她多待在這個屋子幾天，然後去送他上戰場嗎？想到這一幕，鼻子卻是一酸。

廉戰被洛晚晚那聲帶著顫抖的“少爺”喊得心頭一酥。說洛晚晚砸盤子，他不信的。洛晚晚那麽節儉的人，她不高興的時候，可以把直接人懟到溝裏，還用這種小伎倆？“盤子是她自己砸的，我去讓小侯爺賠我盤子。”

洛晚晚又被廉戰逗笑了。

她閃爍著淚光的一個嬌艷的笑，讓他的心都化了，盯著她看著挪不開眼。

卻在這時，“嘣噔”一聲，兩個翠綠的鐲子從廉戰衣兜裏掉了出來。

洛晚晚的心噗通噗通的。那不正是半年前廉老夫人想送給她，卻沒送出去的鐲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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