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人得知玲瓏不見時已經是第二天。庖丁回來說張良一個人在雪地裏找了玲瓏一夜，回去就病倒了。

所以前一天剛商議了一個開頭的青龍計劃就此擱置，對此墨家很是擔心玲瓏的安危，而流沙和農家卻頗有微詞。

因為，張良一連三天都沒出現。

“我早就說過，那個女人一定會給他帶來麻煩。”白鳳立在欄桿上，沒什麽表情地說道。

“你說什麽？！你們這群冷血的怪物！”大鐵錘立馬沖出來就要打白鳳，卻被高漸離拉住。

不過也僅僅是拉住而已，誰也沒有出言阻止大鐵錘罵人。

即使雙方合作過幾次，矛盾有所緩解，但是不代表雙方就能放下過去的仇恨，也不代表他們會改變各自的理念。沒了張良，流沙和墨家首先出現了裂痕。

倒是範增出來說道：“玲瓏是子房的夫人，子房無心再做其他的事也是人之常情。我們還是暫時不要去打擾他為好。”

一旁的項梁道：“範師傅的意思是？”

範增摸了摸自己的胡須，才緩緩說：“青龍計劃的詳情上次我們已經商議過了。七國地下藏有大量的地道，還有一處藏著秘寶，兵器糧草等。這個計劃不僅僅只是殺了嬴政那麽簡單，我們必須先推翻帝國，才能重建故國。這些事情太過覆雜，只怕子房抽不開身吶。”

範增長籲短嘆地說完這一番話，旁邊的陳勝立即接話道：“既然如此，不妨換一個人接替張良......”

眾人陷入了沈默，這也未嘗不是一個好辦法。

天明卻突然大喊：“不行！”

墨家眾人都有點意外。範增說的其實也沒錯，雖然玲瓏不見了他們也很擔心，可是他們這群人都應該以反秦大業為先，這是他們活著最重要的意義。如果張良不能主持，那就只剩下一個範增能主持大局。對範增，他們也是信任的。沒想到天明竟然不同意。

“傻小子，你怎麽了？”少羽拍拍他的肩。

“不行，反正就是不行，”天明堅定得讓人無法理解，隨後他突然紅了眼眶，“你們不讓我把月兒帶回來，現在又不讓三師公去找三師娘。你們說這麽多，就是想逼三師公不能去找她。”

眾人沈默，之前他們確實有機會把高月帶出來，卻為了穩住陰陽家而沒有這麽做，他們甚至沒有特意去營救高月。

他們以為天明什麽都不懂，沒想到他什麽都懂。

想到昨日看見範增和陳勝談話的場景，劉季心中笑了笑，他們哪裏是逼著張良不去找妻子？

不過，這裏的人都是因為張良才會聚集在這裏，看來那兩人終究是不能如意了。

果然，盜跖突然笑了一聲，指尖轉著一只碟子：“我們墨家只聽巨子的，巨子說什麽我們就做什麽。”

墨家其他人都沒說話，顯然是默認盜跖說的話。整個房間內再度陷入僵局，好不容易由張良一手促成的合作似乎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

“天明，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我們也是不得已。”少羽開始安慰他。

天明罕見地一把揮開了他的手：“不，你撒謊！要是石蘭......”

門外隱隱有腳步聲傳了進來。

“子明，”張良推開門，朝裏面的人含笑作了一揖，“諸位，子房來遲了。”

大雪一連下了數日也沒停下，時而稀疏，時而密集。一輛普通的馬車朝著鹹陽的方向疾馳而去。

二十日後，鹹陽宮的大門處站了一整排宮娥和一排宦官。不過眾人都齊刷刷低著頭斂息屏氣，不敢多看馬車中的人一眼。

“請進來。”裏面有人出來傳話。

一名為首的宦官上前去掀開車簾，然後一旁的宮娥伸出手躬身站在一側。

馬車內，一只十指如蔥白，骨節纖細的手伸了出來，輕輕搭在宮娥的手上，慢慢走了下來。

旁邊悄悄擡頭的宮娥只輕輕瞥了一眼，便驚駭得說不出話，直到人已經走了進去，才悄悄和旁邊的人議論道：“這是陛下新收的妃子？長得真美。”

“是啊，這麽漂亮的女子我還是頭一次看見。”

為首的女官走過來瞪了兩人一眼，呵斥道：“皇家的事你們也敢妄議，都不要命了是不是？”

大殿內，玲瓏將頭伏在地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你平身吧。”上方的人徐徐開口道，聲音中聽著竟然有些悵然。

玲瓏慢慢站起來，垂著眼。

“你長得很像你的母親，”嬴政看了她許久，像是在透過她回憶什麽一樣，最後竟是嘆了一口氣，“你先住在宮裏，有需缺的直接吩咐宮人去辦。”

玲瓏跪下去，額頭觸到地面，行了一個叩拜禮。

“你帶她下去。”嬴政朝著下面揮揮手。

玲瓏身側的男子抱了下拳，帶著她離開。

兩人走後，嬴政才看向另一邊跪著的人，冷聲道：“扶蘇，你可知罪？！”

扶蘇將頭埋得很低：“兒臣知罪。”

玲瓏默默地走在雪地上，新雪被踩踏著，發出吱吱的脆響。旁邊的人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過去：“你原先不是很能說嗎？為什麽做出現在這幅鬼樣子？”

她擡頭看著他，眼中沒有一絲光彩，但還是用力掙脫出來，依舊沒有想說話的意思。

“離開他，你就那麽難受？”她越是不說話，他就越是要逼她說話，子嬰低頭逼視她的眼睛，突然嘲諷道，“他根本沒有找你，一天不落地去墨家。而且，聽聞他身邊如今還有個青梅竹馬陪著。”

玲瓏的眼睛閃動了一下，立刻又恢覆了平靜，只是臉白得嚇人。

她越是這樣他心裏就越是疼，他看著她言辭更狠厲地繼續說：“你在這裏要死不活，他可活得逍遙自在。我告訴你，在他心裏，什麽都比不上覆仇，你以為只和他相處不過半年的你能有多重要？何況要是他知道你的身世，你以為他還會接受你？”

她垂下眼，手緊緊攥在一起，許久才吸了一口氣，擡頭看著他，嘴唇開闔，有些生疏道：“謝，謝。”

子嬰楞住，他猜她可能會痛哭，可能會打他，會大聲罵他，卻沒猜到她會說謝謝兩個字，他最討厭的兩個字。

“海，月小，築，後山。”許久沒說話了，她說這幾個字已經很費力，說出來也是斷斷續續的。

子嬰卻聽懂了，海月小築他出來救她，她大約猜到了。而後山那天，要抓她的不止他帶領的影密衛，還有另一撥人。而且那些人武功十分高強，他帶的人折損了一大半，廢了很大力氣才將她毫發無損地帶回來。

“沒事。”玲瓏指了指自己。

“誰擔心你有事沒事了？”子嬰突然大聲粗暴地打斷她，轉過身去，“趕緊進去，他們已經等你兩個月了。”

玲瓏楞了一下，點點頭，走進去。

屋內暖烘烘的，陳設得十分精致。玲瓏自從來了這裏就沒住過這麽好的房子。不過，她剛一進去就發現屋內站著兩個人。高一些的是個老婆婆，矮一些的是個八九歲大的男童。

老婆婆一看見她，身形搖晃，顫顫巍巍地過來，蒼老的眼眶被水光盈滿。她仔細分辨著眼前的人，接著哆嗦著手抱住了她，埋在她懷裏，突然哽咽出聲。

“小姐。”

“婆婆。”玲瓏輕輕拍著她的背，說話好像也順了一些。

旁邊的男童滿不可置信，繞著兩人看了兩圈才道：“姑姑，你是姑姑？”

玲瓏看了他一眼，輕輕笑道：“嗯。”

惠道被嚇了一跳：“姑姑，你也被陛下接來啦？哎呀，不對啊，你怎麽變得這麽像一個美人了？！”

這時有一名宮娥進來，把惠道抱起來往外走：“小公子，我們出去玩。”

惠道被抱走，婆婆嚎啕著哭得更加大聲：“小姐，你不該來呀，如果不是我，你還在和子房好好過日子。”

這些天玲瓏還是第一次聽見他的名字，拍著婆婆背的手突然開始不住地發抖，好像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回憶的大門像是突然被打開，一發不可收拾，不停地湧進來。

“就當這是先生欠我的第一個人情。”

“現在扯平了。”

“那樣的事玲瓏對我做不算唐突，但是對別的男子一定不能那樣，知道麽？”

“玲瓏，我大概等不到明日了。”

“我覺得還需要練習一下。”

“嫁給我好不好？”

“那樣也好，玲瓏就看不見子房年老之後變醜的模樣了。”

“以後不論發生任何事，玲瓏都一定要以自己的生命為先。”

“我只想玲瓏與我同甘。”

“別怕。”

“別怕...”

“別怕......”

一顆滾燙的淚落在她手背上，熱度從手背蔓延至心尖。

“你娘親名喚宓辛，當年是名動天下的七國第一美人，也是難得的才女。她原是樊於期的發妻，沒想到天降橫禍，被嬴政的弟弟成蟜強搶了去。自那以後她便一直郁郁寡歡，一年後你娘親生下了你，最後她不堪受辱，在七夕她生辰那天，投井自殺了。”

婆婆沈浸在當年的回憶中，哭得幾乎失了聲：“我當年是被你娘親好心買回去的，你娘親自戕前，命我把你送走，永遠不要再回來。我抱著你走到魏國地界，偶然碰見沒有子女的公孫榮夫婦，就帶你一起進了公孫家。”

玲瓏想繼續問兩句，小腹突然一陣墜疼，冷汗從額頭上冒了出來，她腦中一空，整個人站立不穩，直接往後栽倒。

過了許久，她醒來時，婆婆不知道去了哪裏，只有一個老嬤嬤看著她笑道：“郡主來了月事，要好好休息。”

玲瓏被子下的手移到小腹上，沒有說話。

嬤嬤以為她沒聽懂，繼續解釋道：“這來了月事就表示郡主長大成人了，可以成親生子了。郡主恐怕還不知道，女子只有來了月事才能生娃娃。”

玲瓏點了下頭:“嗯。”

嬤嬤看她似乎累了，便福了一禮，退了下去。待走到門口時，一團團雪花又開始細細密密飄了下來。

她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往裏面看了一眼，準備讓裏面的人註意保暖。

順著空曠的房間看去，那人雙手緊緊揪著被面。隨後床圍輕輕搖擺，那人翻了個身轉向裏面，過了半晌，肩膀無聲劇烈地顫動。

玲瓏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用力地揪住了，割裂了。

她像是失去庇護的幼鳥，仿徨而不知所措。從今以後再也沒人會護著她，愛她如生命。

不過才大半年的時光，她一無所有的心被填滿，如今又一朝被剜去。不同的是，她卻不再能忍受漫無邊際的孤獨。強忍得充血的喉間突然一松。

“我怕……”

空曠的房間中，只有她細碎的啜泣聲，沒有任何回應。

“子房，我害怕……”

她用手捂住嘴，滿臉都是冰冷的淚，枕頭很快就濕了一片，她再也繃不住。

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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