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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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間消失後,蘇瑜被拽到無間,跌落到十方煉獄。神仙不得幹涉人世間的興衰更替,蘇瑜既然為李言犯了禁就要來這裏受罰。

和初來時一樣陰苦淒厲,只是那時心急如焚地想要找到李言的魂魄,有元氣護體並無大礙,這次是要真真切切地將所有塔層走一遭了。犯了錯的神仙到這裏,和那些生生世世受罰的鬼魂一般無二。

第一層,尖刀利刃。蘇瑜渾身沒有任何遮擋物,徒步踩上去。第一腳,尖刀穿過腳掌,鮮血直流,刀身上還有殘留的皮肉。蘇瑜疼得直倒吸涼氣,額頭上的汗一直往下滴,青筋暴起,渾身發抖。官吏拿著鞭子在後面催趕著,蘇瑜咬著牙邁出第二腳,腳下又是一個窟窿。第三腳,第四腳…踩出一條血路,腳底除了血肉模糊,還割掉了好幾塊肉。

走到盡頭,官吏命他們滾過去。蘇瑜躺下來,尖刀刺進身體裏,插進皮肉骨頭。每往前滾一步,刀身就在身體裏攪拌,沿著滾過的方向割下來。皮肉都翻出來露出裏面白花花的骨頭和清晰可見的青筋,肚子割破了裏面的腸子都拖出來絞在刀身上。

日覆一日,就這樣在第一層遭受著尖刀刺身。雖然遭受著常人難以承受的苦痛,但蘇瑜心心念念著李言,他擔心李言沒有好好吃飯,擔心李言沒有好好睡覺,擔心李言一個人照顧不好自己。所以他撐著一口氣,拼命熬過這些刑罰,想盡快出去回到李言身邊。

蘇瑜在第一層用了一年的時間熬過了尖刀的懲罰,接著來到第二層。

油鍋熬煮,蘇瑜被扔進燒得滾燙的大鍋了。周身的鬼魂都踩著他將他按在鍋底,蘇瑜掙紮著甩開身上的鬼魂,一把抓起他們扔出去。那些鬼魂也是欺軟怕硬的,見蘇瑜不好惹就悻悻地找一個角落待著。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蘇瑜和那些鬼魂就煮化了,再過片刻,又恢覆成原形繼續熬煮,如此反覆。

又一年,來到第三層,冰山萬丈。寒氣如利刃割著皮肉,還未接近就凍成一塑冰雕,拿鞭子輕輕一打,身體就碎成了冰渣。等過了半刻恢覆成形繼續凍著,如此反覆。

第四層,長刀割舍。取一把五寸長銹跡斑斑的鈍刀,慢慢地來回切割,疼痛如噬人骨髓的血蟻一點一點地啃咬。

第五層,火山焚燒。千山萬壑,熊熊烈火。從山腳一步一步爬到山頂,燒成灰燼後恢覆成原形繼續爬。

第六層,石磨碾身。放置直徑約三尺六寸的大磨,將鬼魂頭朝下扔進入口,皮肉骨頭磨成碎屑摻著鮮血沿著管口淌出來。

第七層,銅柱炮烙。炭火燒熱,沿著柱身爬行,皮肉燙爛手腳無力就會掉入柱下的業火焚燒。

第八層,籠屜炎蒸。投入蒸籠裏,蒸成一灘爛泥後,用冷風重塑身軀繼續蒸煮。

第九層,刀鋸軀體。四肢捆綁於木柱上,取四把長十寸寬兩寸的刀鋸,從腿腳開始至頭部,四肢軀幹都被刀鋸割成大大小小的肉塊。

第十層,血池煮沸。所有的鬼魂按在池邊開膛破肚抽筋放血,鮮血沿著池壁流進池裏。血放幹了池底加火煮沸,將所有的軀體扔進血池了熬煮。

年覆一年。

此岸的人忍受著刑罰之苦,彼岸的人忍受著相思之苦。

一年又一年,李言每天都獨自憑欄,望著院門外是否有他心心念念的身影出現,日日盼君歸。

過年了,臨風窗下。望著這無限江山,皇城裏大張旗鼓,好生熱鬧,襯得李言這寂寥無人的朱樓格外淒涼。

李言望著窗外張燈結彩的人,小聲呢喃:“先生你在過年嗎…”我還在這裏沒有走,你可不要走錯了。

江沐忙活了一整年終於能休息片刻,雖然親衛一直來報李言的近況,他心裏很是擔憂也很想見他,但是始終不敢。

今日,江沐早早命人準備好各式各樣的點心,還有五顏六色做風箏的材料。李言這一整年來一直郁郁寡歡,陪他過年做做風箏應該就能開心點了吧。

江沐滿心歡喜地帶著東西趕來朱樓,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擡頭望了望。深吸了一口氣 ,才大步走進去。

推開門,屋裏死氣沈沈的,雖然還是很幹凈可沒有一絲煙火氣。李言聞聲轉過頭看見的是江沐,又轉回去繼續望著窗外。

江沐看見他的反應也不生氣,巴巴地走過來,端著滿盤的點心湊到李言眼前說道:“哥哥,今日禦膳房做了很多糕點,我特地帶過來給你嘗嘗。”

李言沒有搭理他,也沒有回過頭再看他。江沐將盤子再湊近幾分說道:“很好吃的,哥哥快嘗嘗。”

李言還是沒有搭理他,江沐放下盤子拿起一塊糕點看著李言笑道:“那我餵哥哥吃。”說著一只手捏著李言的下巴將糕點塞進他嘴裏,李言掙紮著推開江沐,吐掉嘴裏的東西。

江沐見他沒有咽下去,問道:“哥哥不喜歡嗎,那再嘗嘗這一塊。”

李言呵斥道:“夠了,出去。”

江沐笑呵呵地走到李言身邊坐下,說:“我今日是來陪哥哥過年的,哥哥怎麽能趕我走呢。”

李言別過臉繼續沈默,江沐湊過來,扳過他的下巴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陪哥哥做風箏,好不好?”

李言打掉他的手起身離開,江沐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抵回去。李言擡手給他一拳,江沐擋回去。兩人交手幾個回合,奈何江沐更勝一籌,李言打不過他。江沐抓住李言的雙手別在身後,轉身用膝蓋將他抵在床上。

李言掙紮著慍色道:“放開。”

江沐躬身貼著李言的耳邊再問:“我陪哥哥做風箏,好不好?”

李言沒有答話,江沐看著他的神情笑道:“哥哥不說話就是答應了。”

說完江沐放開李言的雙手起身拿起桌上的布料和骨架扔到他面前,自己坐到床邊做起風箏來。

李言看著他興致勃勃地認真研究,漫不經心地撿起身前的東西擺弄。他實在不明白,堂堂祁國皇帝不在宮中和他的大臣後妃一起過年,跑到這荒涼的朱樓和他這個前朝末帝做風箏,這算怎麽回事。聽說祁皇後宮至今仍是空無一人,這點倒是和他一樣。

江沐用線仔細綁著骨架,看著手裏的東西問道:“我送的賀禮,哥哥可還喜歡?”

李言沒有聽懂江沐的意思,擡頭疑惑地看著他。

江沐沒有聽見李言的動靜,也擡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冷笑了一聲繼續看著手裏的東西說道:“賀哥哥生辰之喜,賀哥哥登基之喜,哥哥可喜歡?”

李言皺著眉細想著他的話,生辰…登基…生辰之日,祁國送來玩雜耍的羌人,將李言炸傷差點一命嗚呼。登基之際,東北部落暴|亂,東南蝗災,東北祁兵進犯,再後來東南時疫,最後就是東南部落叛亂,祁兵攻城,蕪國滅亡。

將所有的事情串聯在一起,李言大驚。這麽說那個只有王公貴族才能使用的夔龍紋的大人竟就是眼前的這位祁皇,這麽說這灘深不見底的泥潭裏藏著的毒蛇竟就是眼前的這位祁皇。

李言看著他緊緊地攥著拳頭,難以置信怒不可遏全都糅雜成一團堵在心口,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這個瘋子。”

江沐聞聲頓了一下,擡起頭看著李言眨了兩下眼,仿佛這些事都與他無關。隨後又繼續手裏的動作若無其事地說道:“哥哥還教過這個瘋子做風箏呢。”說著將做了一半的風箏遞到李言眼前問道:“哥哥看這樣做對不對。”

李言一把甩掉眼前的風箏,一眼都不想看他。江沐走過去撿起風箏,湊過來捏起李言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晚上禦膳房會做幾樣江南菜,我再命人送來。”

說完放開李言,轉身走向房門。李言在身後說道:“既然坐上了這個位子,那就坐好了,莫要讓天下人責罵你。”江沐立在原地聽著,沒有回過頭,只是冷笑一聲,拂袖離去。

李言閉著眼靠著床,每每想起心裏的人就湧上來一陣酸楚,眼眶也是酸的,身體的每一處每一個毛孔都是酸。只能默默地問自己,先生什麽時候會回來。

祁吞並蕪三年後,大舉進攻東南東北部落。之前留守在那的祁兵裏應外合前後夾擊,一舉消滅部落殘餘,收覆所有分割出去的領土。蕪國遺民老三因勾結前朝叛黨,下令處斬。

五日後,東南東北的部落首領押解回京,江沐下令斬首示眾,西北等其他地方的部落首領就關進大牢。

世人皆以為,這位祁皇為一統江山完成雄圖霸業斬殺部落首領,以免後患無窮,不過也只是世人以為。

十年思量,兩岸茫茫。蘇瑜拼著一口氣用最短的時間熬過十方煉獄,從無間出來後直接去了朱樓。

這日,李言坐在桌前畫著蘇瑜的畫像聊以慰藉,先生的樣子早就刻在腦子裏刻在心裏。突然房門被人推開,李言擡頭望過去,是蘇瑜!

李言趕緊扔下手中筆起身沖過去抱住他喊道:“先生!”

欣喜過望的聲音帶著一分顫抖,蘇瑜擡起手摸著李言的頭緊緊地摟著他,隨即悶哼一聲,吐出一口血兩眼一黑倒在他懷裏。

李言摟著蘇瑜將他放在床上,摸著他的眉毛,摸著他的鼻子,摸著他的嘴巴,摸著他的臉頰。

先生去了哪裏,方才為何吐血又為何暈倒,為何衣服上都是血跡。李言似乎又想起什麽,摸著蘇瑜的胸膛。按理說先生是不會受傷的更不會留疤痕,為何胸口上有一道兩寸長的傷疤,看起來很是猙獰。之前問起,先生總是支支吾吾糊弄,他以為有什麽難言之隱就沒有追問,如今先生消失這些年會不會與之有關。

千千萬萬的疑惑,千千萬萬的欣喜,千千萬萬的委屈,千千萬萬的思念俱湧上心頭。

李言想著,等先生醒了一定要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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