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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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我咬牙切齒道。最近膽子肥了,竟敢戲弄我!我把木盆丟到地上,挽起袖子擰幹水,一樓跟二樓的燈都亮著,卻不見管家的身影,坊裏出奇得安靜。莫不是他年紀大了熬不住夜便在樓上睡著了,防止竊賊進坊裏偷竊才在門上放了木盆?這樣想著,心裏好受了許多,人越活越老反倒愈發聰明了,不愧是我裴家人。

我打量起坊裏的擺飾,左右垂掛著兩張絲織之布,屏紗上各繡著花中四君子。旁開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透過屏紗之間的縫隙隱約可見花架上的花,誠然是雅致。頭頂上陡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我擡首看向梁頂,只見一顆披頭散發的人頭懸在梁上晃來晃去,一頭青絲似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束起,露出一張稚嫩的小臉兒。

寒意從我腳底升起,我望著他盛滿笑意的眼,緊張得咽了口唾沫。趙吹雪一個仙人怎的還養這玩意!我見過不少沒了頭顱的鬼,可是沒見過像他這樣只有一顆腦袋的,還大晚上的跑上梁頂嚇唬人。幸虧我留著前世的記憶,不然今晚定要被他嚇得一口氣背了過去,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朝那頭顱作楫,語氣平靜:“這位小友,你何故跑到這般高的地方去,當心別摔著了。”

小友見我未嚇著,眉毛一橫,用大人的口吻訓我:“你是何人,見了長輩竟這般無禮,你爹娘如何教你的,凡人果真不懂禮節。你,即刻滾出我家。”小友一邊說,一邊指了指門口,把長輩教訓小輩的樣子學得有模有樣。

長輩?聽著這話我只覺得心中好笑,這小友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我做了一千年的鬼,雖沒多少修為,在鬼界卻也是響當當的人物,何人不知母夜叉是我結拜的姐姐,那些鬼都得供著我,就憑他一只鬼娃娃也配做我的長輩?小友這般霸道,管家難不成已經被他給趕出去了,不對,若被他趕出墜玉坊,管家何故遲遲不回府,定然是被鬼娃子給藏了起來。這般想來,方才的水定也是他潑的!

我從鼻中哼出一口氣,冷笑道:“如今這墜玉坊歸我管,規矩自然是我說了算,你道凡人無教養,你拿水潑我又要趕我走是何教養?你如今的行為與凡人有何區別?鬼王竟是這樣管教鬼童子的麽,裴某誠然是大開眼界。”

鬼童子一噎,小臉頓時漲得通紅,氣呼呼道:“歪理!”他幻化出身軀,朝我伸出尖利的爪子,大喝一聲:“我今晚便吃了你!”

我身形一閃,輕松避開鬼童子的爪子,見他不肯罷休,我撿起地上的木盆狠狠地砸向他腦袋。鬼童子懸在半空的身體搖搖欲墜,顯然是被木盆給砸暈了。鬼童子直直地朝地面倒去,發出“砰”的一聲重響,我一把揪住他衣領把他整個人提到半空,得意道:“現在換我燉了你如何?”

鬼童子心底一驚,凡人的心果然歹毒。他不過是一只被人丟棄的鬼娃娃沒多少道行,當初是趙吹雪撿他回來,每日悉心照料,他才得以修成鬼童子,其實鬼童子並沒什麽用處,他們就像凡間的小二一樣打打雜、記賬,偶爾頑劣去嚇唬人。這會遇上一個不怕鬼的定然吃虧。

這麽容易便被我打趴下了,也忒弱了些,趙吹雪眼睛真獨特,言外之意便是趙吹雪眼瞎……鬼童子只覺得腦子暈乎乎的,衣襟猛地被人揪住的感覺並不太美妙,他眼睛睜開一條縫,怒道:“臟死了,你給我放手!”

我皮笑肉不笑,擡手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同他客氣說話他偏不領情,只好這樣教訓小孩。“說,管家在哪!”他若不肯說,我今晚便把他屁股打開花。鬼童子無甚修為,對我無法造成危險,頂多就是被他嚇唬嚇唬,咬上幾口。

鬼童子吃疼,扭了扭屁股,木著一張臉:“你是壞人,就不告訴你!”我心中覺得他這副樣子滑稽極了,顧自忍住笑意,他現在還是個娃娃,孩童不聽話,有的是方法讓他們乖順。我把鬼童子倒過來提,環顧四周想找個盆栽將他種進去,他的腦袋隨著我翻找東西的動作來回晃蕩著,想必他腦袋暈得很。

我撩開屏紗,只見花架上擺放著各種花卉,我把鬼童子放到一旁,找了個足夠裝下一個孩童的大盆栽便開始挖坑,挖好之後我把他腦袋放到坑裏,然後填滿泥土。

“你再不說我便把你埋進豬糞裏,泥巴跟豬糞哪個好吃,你心裏明白。”見他不吭聲,我狠狠地扭了一把他臀部。

“哎呦,疼死我了!”鬼童子一開口便吞了一大口泥巴,泥巴的清香頓時在鼻尖縈繞。鬼童子只覺得萬分惡心,他今日莫不是被黴神照拂到了,竟要在這受這般委屈。鬼童子突然刨起土來,他這個行為與狗相似,我到不是奚落他,只是覺得他有趣罷了。

他動作極快,不一會兒便從土裏鉆了出來。鬼童子滿面塵灰坐在盆栽裏,甩了甩一頭的泥土,旁人見了許會以為他是從哪家竈臺裏爬出來的臟小孩。“我說我說!我把那個老家夥丟到了小巷裏,這會兒應該醒了。”鬼童子自知吃虧便不敢再得罪我,實誠地坦白了一切。趙吹雪不在的這段時間,墜玉坊裏的大小事務由我處置,鬼童子既是個打雜的,那便幫管家打理一些雜事。墜玉坊雖是個花坊,但不賣花,大多數來買花的都是憑機緣.

鬼童子說坊裏的花大多數都修成了精,其中以四君子——梅、蘭、竹、菊為尊.鬼童子和花精們懼怕四君子,平日裏不敢造次,他們只在四君子不在時玩鬧。鬼童子沒有嚇走我反而被我欺負了一頓,花精們見鬼童子打不過我故不敢出來。既已知曉管家在何地,我也不必在此多逗留。

回府的路上碰巧遇到李隆基攜楊玉環去茶樓聽戲文,二人坐在前排甚是顯眼,李隆基此次出行居然沒帶上活寶——高力士。茶樓外擠滿了人,大多數都是小後生,想必是為了一睹楊玉環芳華絕代的容顏,奈何李隆基是個醋壇子,把楊玉環摟進懷裏不讓他們看一眼。後生惶恐李隆基發怒砍了各自的人頭,眾人紛紛退後幾步,趁著這股縫隙,我護著頭擠到人群之前。看到李隆基身旁還坐了一個人,我不免露出了些許詫異。能與李隆基坐在一處的人想必不簡單,不過李隆基眾目睽睽之下抱著美人,咳......是否害臊?

他身旁的人倒是鎮靜自若,只顧自飲酒。我躲到角落裏頭盯著李隆基的一舉一動,頓時有種“美人誤事”的感慨,自古君王沈迷美色不理朝政,雖李隆基日日上早朝,但恐怕日子久了便要成為商紂那樣的人物,但願李隆基能夠持續現在的好日子。李隆基身旁的人突然轉首,兩道目光相撞,氣氛頗為尷尬。他微微瞇起眼眸,端詳了我一會兒起身離開座次竟是朝我的方向走來。

他突然離開必然會引起李隆基的註意,我躲在角落裏偷看他們跟做賊似的,可千萬別把我當作了刺客!我把身子往裏縮了縮,心裏默念:別過來別過來,我可不想丟了腦袋。然老天不順我意,那人站在我面前,揚眉一笑,道:“小友瞧著眼熟,不知你家住何處,姓甚名誰?”他別有一番仙風道骨的氣質,好似酒中仙那般瀟灑不羈。

這是想問出住址以便派官軍到家中拜訪麽?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我不敢耍小伎倆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前:“在下姓裴名眠,家住西市。不知先生是?”我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見過他,可是我從未進過宮,他何故眼熟?

“在下翰林院李供奉。”

居然是李白,我猛地一拍腦門陡然記起,我曾在書房見過李白的畫像,果真是酒中仙。“原是李供奉,久仰久仰。”我朝他抱拳,笑道。

李白豪爽一笑,拍了拍我肩膀,“不愧是裴尚書的兒子,果真氣質不凡!”裴尚書跟他提起過家中二子,長子英姿颯爽,幺子雖淘氣,但文采極好,今日一見他便覺得裴眠與他兩月前交的小友十分相似,性子皆如此。

平日裏沒少誇自己,現下頭一次聽到旁人這樣誇我,還是翰林院的李白,一顆心雀躍萬分。李隆基見李白同我說得喜笑顏開,不禁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李白察覺到便領著我去皇帝跟前。此時二人正襟危坐,李隆基面上無任何表情,顯得有些嚴肅。

我行下跪拜禮:“臣拜見陛下。”李隆基不言,我只好繼續跪著,沈默了一會兒,李隆基才道聲免禮。“謝陛下。”我一擡首便對上了李隆基古怪的目光,他同李白道:“朕怎麽覺得他與你那位小友有些相似。”

我面露疑惑,為何李隆基也說我長得像李白的朋友。李白道:“臣亦是如此認為,可這位公子乃裴尚書幺子。”

聞言,李隆基饒有興趣地瞧著我,“裴愛卿的兒子皆是才華橫溢啊,你可想進宮做官?”我一楞,繞來繞去怎又繞到仕途上了,我覺得做官無趣,實誠地搖搖頭:“不願。”李隆基皺眉,似是不太滿意我的回答。怕他發怒,我忙解釋道:“陛下,草民誠然喜明月清風,厭都市喧嘩,草民不過懂一些辭賦,算不上才華橫溢。”

李隆基眼眸微微瞇起,道:“朕讀過你的詩,可謂是上等。”您宮中賢才多的是,不缺我一個。我默默嘀咕了一句,李隆基聽不大清楚,問道:“你說什麽?”我搖頭,向李白投去求助的目光,不巧,被楊玉環瞧見了。

楊玉環看了我一眼,道:“陛下,裴公子年紀尚小恐怕不能擔任官職,不若待他弱冠再做決定?”美人一開口果然有用,李隆基頗躊躇了一會兒便答應了,若他繼續逼我做官,我怕是要說出一些能招來株連九族的話來,貴妃娘娘真是善解人意。

李白望了一眼天色,提議道:“陛下,天色已晚,臣不若先送裴公子回府。”李隆基擺擺手,示意我們離開,然後剝了顆葡萄餵到楊玉環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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