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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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征武這話音剛落, 夏雲喬安月以及鏢局一眾人等連忙起身回著禮, 嘴裏說了兩句有的沒的客套話,立馬切入了正題。

“夏大俠是奉北上那位的命令來尋藍將軍的下落的, 說是有要事相商。”龍征文出面解釋道。

“龍兄都說了不必這麽客氣, 隨丁叔一樣叫我小夏便好。”夏雲幹咳了兩聲,笑嘻嘻道。

出於謹慎, 她並沒有在沙顯仁龍征文等人面前暴露兵符的事情。雖說走到了這一步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亂子, 但小心謹慎的總歸沒錯的。萬一碰上了沙藍內亂,或者是兵苗沖突,這也算是防患於未然。

夏雲在沈淵閣接了這麽多年的任務,這種大夥兒前一刻還在和和氣氣的宴請賓朋高談闊論下一刻就劍拔弩張兵戎相見的情況見過的沒有萬千也有百八了。她才不會拿沈飛衛賭上性命奪回來的兵符冒這種無畏的險。

兵符必須全須全尾完完整整地交給藍田將軍——而且必須得是由她夏雲親手奉上才算罷休。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龍征武剛回寨就被告知胞弟龍征文帶了一隊客人回來, 本來還以為是正值壯年的江湖壯漢, 這一打照面,沒想到竟然有兩個看起來將將年過二旬的小姑娘,他嘴裏打著哈哈:“二位巾幗年紀輕輕便敢視死人谷如入無人之地, 真是不讓我等須眉有半點活路啊。”

——而且從這坐次來看, 那穿著鏢局制服的壯漢竟隱隱以這小丫頭為首!看來不是身份貴重之人, 便是卻有真才是情。

“阿哥,這位夏姑娘便是五年前江湖上傳的沸沸揚揚的沈淵閣榜首木之。”龍征文給自家兄長咬著耳朵。

“這真是……”龍征武也是一臉詫異,但很快便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虛名罷了,”夏雲擺擺手,徹底放棄了糾正龍征文稱呼的打算,單刀直入:“此次前來我是有事求見藍將軍, 聽聞藍將軍客居飛龍寨,路上恰好碰上貴寨之人,便一同來了此地,龍土司能否行個方便,引薦引薦?”

沙顯仁之前離隊劫鏢,本就是瞞著藍田的私人之舉。他對藍將軍聲稱是帶著一隊人去臨雲山脈“剿滅殘匪”,看看之前收編山匪是否有遺漏之人,故老早就離開了藍田的大部隊。

而藍將軍又是依山流竄,雖然與飛龍寨的龍土司隔三差五保持聯系,但唯恐北邊陸坤抓到了什麽把柄,也不敢接觸得太過頻繁。兩股勢力若即若離,藍田又是十天半個月便換了個躲藏的位置,即便是沙顯仁都需要依靠飛龍寨這個定點聯絡來確定藍田的最新位置。

“這個好說——”龍征武對於自家胞弟經過確認帶回來的人自然是不曾有半分懷疑,立馬接過了話頭,“前些天藍將軍才飛鴿傳書說軍隊裏的藥草告罄,這兩天便會親自帶人回來拿新一批的藥草。”

喬安月立即想起了沙顯仁的行徑。不免多看了沙副將軍一眼——先前他同龍征文去機關城拿藥草的根由恐怕就是出在這裏了。

沙顯仁一直瞞著藍田四處斂財,並且和飛龍寨的兩個當家的串通一氣,不僅極大地漸少了藍田的財政負擔。而且為了讓他不起疑心,甚至把讓飛龍寨平白地擔當了一個“不計後果鼎力相助”的美名——只怕那藍田到現在還以為自己部隊之所以能有足夠的糧草支撐到現在,全部都是飛龍寨不計得失的舉措。

真是個傻子。

夏雲嗤笑了一聲,對沙顯仁這番瞞天過海的努力不置可否。

“我估摸著藍將軍今晚或者明早就會到寨上了,諸位不嫌棄的話不妨今夜便在寒寨休整一晚,也好讓我這寨子裏的人盡一番地主之誼。”龍征武的安排滴水不漏,進退有度。

反正已經等了這麽長的時間不差這麽一晚,夏雲倒是沒有現在就騎馬與藍田匯合的念頭,眼角有意掃過一旁神色如常的喬安月一眼,最後輕微頷首,應了一聲“有勞”。

“這幾位是……”龍征武把目光投向了剩下的丁帆幾人——多年在陰謀陽謀裏摸爬滾打的他早就練就了一番察言觀色的本領。

向來獨行俠的刺客木之不可能出門帶上這麽一大幫子人。龍征文不知道夏雲丁帆和沙顯仁之前在走鏢途中的恩怨,但是這幾眼觀察下來也看出來了以丁帆為首的順豐鏢局中人對沙顯仁流露出來的覆雜敵意。

“朋友。”夏雲出面解圍,“沙副將軍在路上遇上的朋友——沒錯吧?”

“朋友。”沙顯仁點點頭,沒有戳穿夏雲的謊言。

這話雖然說得假,但在場的諸位都明白——這是直接暗示了丁帆與沙顯仁的個人恩怨,與此次的大局無關。既然處事的雙方都不願意讓旁人過多介入二者的恩怨,他們也不會自討沒趣,在這裏多費喉舌了。

“既然都是朋友那就請自便,”龍征武招呼著手下,“你們且下去安排好上房,吩咐了後廚好好地準備準備,今晚我們飛龍寨宴請貴客,不醉不歸!”

於是當天晚上,飛龍寨老早就在中間巨大的空地中央燃起了歡慶的松燎。

酉時不到,身為客人的夏雲等人便已經坐在了高高架起的客位,高臺上龍征武坐在主位上,龍征文居次,剩下的便是夏雲喬安月以及沙顯仁等在右首一字排開,鏢局等人對應在左邊遙相遠望。

雖說現在正值春夏相交之際,但愈往南走,愈發是只知冬夏不知春秋的地界兒,飛龍寨周邊毛竹早就瘋長,這樣一來倒是便宜了喬安月這個對吃方面要求極高的秉性。

今年剛剛出生的嫩毛竹被人拿刀砍了個缺口,一刀下去整整齊齊,即便是喬安月也跳不出半分刺來。在一頭節疤的地方掏了一個拇指般的小洞,將碎片倒盡,轉換成糯米或者香梗米之類的放入竹筒,註入甘甜的瀾微澗,用木塞封洞,放在火上烘烤多時,直至竹筒表皮焦黑,小洞不再冒熱氣才肯罷休。

於是呈現在喬安月面前的成品便只用輕輕剝開熏黑的竹筒,還未入口,毛竹的清香便率先撲鼻而來,裏面的糯米焦香爽口——這竹筒飯看成是苗疆境內的特產,別的地界兒不說是竹子少,就是沒了這特殊的瀾微澗,味道都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喬安月難得的多吃了幾口,剛把手上的這一小筒竹筒飯嘗了個鮮,剩下的吃食陸陸續續便都搬了上來,讓坐在旁邊沒混過美食界的土鱉夏雲大開眼界。

辣椒骨辣而不烈,剔了肉後的豬骨頭或是雞牛羊骨頭被看成碎片,搗碎,摻入辣椒粉、鹽、花椒、生姜、米酒攪拌過後裝壇,出來後的口感鮮酥油滑。

再往邊上看去,是用小羊羔倒了汁液的小腸用竹濾滴瀝了好幾輪,加入少量的羊小膽液和適量鹽巴煮沸備用。取其腸粉肺臟略洗凈,切成碎片,與鹽、酒香料拌勻,配以紫蘇、辣椒、姜蒜酒等作料,入鍋後炒至半熟後,再將苦汁倒下鍋裏與其混雜,然後蓋嚴燜煮片刻,出鍋便是苗疆特色的羊癟湯。

喬安月探出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鮮香的汁液順著喉嚨往五臟六腑暖去,神色微微有些詫異——這牛羊多吃青草樹葉,林子裏多的是野生的中草藥,像這樣的做法,竟然讓這羊癟湯多了幾分醫藥的異香,竟是難得的美味。

夏雲幹脆把整碗的癟湯一飲而盡,剛剛愜意地把碗擱在竹桌上,烤田鯉便端了上來。按理說這烤田鯉本應是八、九月的剪禾時節各家戴上糯米飯之類的跑到田裏邊剪禾把邊捉鯉魚的一道野味,現在用來待客雖然少了些野炊的趣味,卻仍然不失它的香氣。

烤田鯉被端上桌的時候還保持著野炊時的風味。小竹子或者小樹枝被劈開一端,幾尾活鯉魚夾成一排,外焦裏嫩地擱在荷葉上端上臺來。旁邊用小盤放著作料,野生螞蟻菜伴著紫蘇、薄荷、姜、蒜、辣椒等香料,夾魚蘸上辣椒。夏雲還伸長了脖子老遠瞧見有苗人正抱著一口鍋直接上前來。

正好奇著呢,就看廚子取出魚膽,放進了一個稱有好幾種香料的鍋裏,註入清水,選用激酶質地堅硬的鵝卵石放入火堆中燒紅,將“紅石”投入鍋中,那冷水很快便沸騰起來,這魚不一會兒便熟了——竟是一魚兩做的法子!

“回神了。”喬安月看著夏雲這番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樣子忍不住在臺下抓住夏雲的衣擺把她往回扯,“這魚沒什麽稀奇的,我也會做。”

也不知道是爭什麽氣——或許是身為廚子的行業自覺吧,喬安月再次肯定地點點頭:“而且做得比這個還好。”

夏雲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我又沒吃過怎麽知道好不好吃?”

“你說什麽?”喬大小姐揚了揚眉,表示自己沒聽清楚夏雲的碎碎念。

好在這時上的下一道菜解了夏雲的圍,她登時來了精神,硬轉話題:“喝,這酒味兒先前沒聞過啊……小兄弟來來來,快點告訴姐姐我這是什麽酒?”

送菜的是個看起來十多歲的苗族小夥兒。不過苗人不比漢人,倒也沒覺得夏雲這番話帶有幾分戲謔意味,也不靦腆,反而朝夏雲咧開一嘴白牙:“這是寨子裏珍藏了幾十年的重陽酒。”

正說著,夏雲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揭開了酒蓋,立馬給自己倒了一碗,一聞,發出愜意的慨嘆:“好酒!”

“這個呢?”小酒鬼自然沒有放過托盤上的另一壺,夏雲下一刻便把魔爪伸了過去:“這怎麽做的?聞著夠香的!”

“這是南瓜酒。每年寨子裏的人都會選了熟透的老南瓜,在南瓜頂端剖開一個圓口子,把瓜瓤瓜子掏幹凈咯,就按比例碰上南瓜和‘紅羊染糯’,把糯米煮熟晾涼,拌上酒曲填入南瓜內,封好口,然後用舊棉胎包好放進竹筐內。隔天打開蓋子摻放進酒曲,用竹枝伸入瓜內拌勻,等個五六天,就揭蓋,把南瓜裏的甜酒釀取出裝進酒壇裏,同事摻進適當的米酒或是瀾微澗裏的泉水,最少密封一個月後就可以喝了!”

“能做嗎?”夏雲斜覷了喬大小姐一眼,“你能做我就承認你的手藝比人家好!”

看著夏雲這種明顯找茬的行為喬大小姐抱臂冷哼以對之,夏雲“切”了一聲,小人得志般地自斟自飲。

重陽酒和南瓜酒交替下肚,直到明月高懸,眾人都有了幾分醉意。

等到了深夜,喧嘩的飛龍寨終於安靜了許多。人們三三兩兩地從集聚的廣場散回各屋,夏雲臨走前還不忘順走一壺酒,嘴裏哼著小調,走路已經搖搖晃晃沒了個正形。

看樣子已經是微醺了。

回了屋,夏雲和喬安月的房間左右相鄰,夏雲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著南方的夏天濕熱得緊,沒多一會兒渾身黏膩膩的,老早就讓人燒了熱水準備好好清洗一番。親眼送喬安月進了屋,夏雲終於松了一口氣,隨身的物品擱在屏風的邊緣,卻是在眼角餘光可見範圍內。

沒過多久,夏雲就已經半癱在木桶裏了。手裏還拎著那壺解饞的南瓜酒,胳膊半吊在木桶外,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

“咚咚咚。”

門外傳來三聲敲響。

無人應聲。

竹門被人吱呀推開一道縫,露出門外喬安月的身影。

喬安月此刻已經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兩件屋子的陳設構造全都一樣,臥室本身也不算大,她輕而易舉地就看到了夏雲屏風旁放著的家夥什。

在不離身的苗刀旁邊隔著的是一塊青布小包,喬安月就算是閉著眼睛都能認得出來這就是她潛伏了這麽久的目標。

兵符。

東西放得這麽近,喬安月絲毫沒有懷疑兵符的真假。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宴會時對酒水下的手腳,也免去了擔心夏雲隨時醒來的可能性。

……那枚黑色藥丸,左半邊是迷藥,右半邊是劇、毒。

她趁夏雲不備放入酒水之中,為了以防萬一,甚至提前偷偷的在聚餐常用的配料紫蘇裏摻了一些,即便她夏雲有千杯不倒之資,也難抵這特制的迷藥藥丸。

喬安月最終還是沒能放毒、藥,下殺手。

終究還是心軟了啊。

她這麽想著,腳步卻已經往兵符的方向挪了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屋內的燭光隨著門開闖進來的夜風時不時地搖曳著,喬安月如入無人之地般地把手放在兵符之上。

得手了!

突然——

一道冰涼的觸感貼緊了喬安月的脖子。

燭火霎時被銳利的刀鋒削滅,亮堂的屋子裏登時墜入一片黑暗。

“你真當我傻呢?”身後的人聲音清明,哪裏有半分醉意的模樣?冷笑道,“十六。”

是夏雲。

作者有話要說: 艾瑪,我好激動啊……

那個,菜的做法出自《廣西民族風情典錄叢書》中的《苗族民族風情》……我把我自己寫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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