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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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雲的那句“十六”好似平地起的驚雷一般, 在話音剛出的瞬間, 喬安月就宛如一只炸了毛地貓一般渾身汗毛緊束。

夏雲手上的拿著的根本不是苗刀,而是先前湊到上菜苗人小兄弟跟前有意從他身上順來的一把小巧隨身匕首。而她先前為了引喬安月上鉤也確實下了血本, 在水裏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 渾身濕漉漉地,但依舊阻擋不了夏雲的速度——甚至能夠在剛剛起身的空檔把擱在屏風上的外衣往圍著一裹。

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

喬安月只花了一個呼吸的時間便平覆了紛亂的心緒, 琥珀色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裏看得不甚分明,她的手緊緊攥著那到手的兵符,聲音微冷:“什麽時候發現的?”

“走鏢的時候那個雙結開始,”夏雲倒也沒打算這麽快便痛下殺手, 她的語氣滿是覆雜, 說不清是憤怒還是被背叛的怨念,略帶沙啞的聲線在寂靜的屋子裏無限放大:“你露出來的破綻太多了,那麽多次的過分親近讓人不懷疑都難。

而且, 我分明記得我從未在你面前提過艮山的名字, 然而你卻在進機關城前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號——這已經絕非是單純的武師能夠告訴你的信息了。艮山的名號, 非是常走江湖之人不會這般稱呼,即便是你們這些京城裏的達官顯貴,再不濟也得規規矩矩地叫他一聲彭公公。”

喬安月一聲不吭。

“後來你在赫連秋面前昏迷, 看樣子應該是真的做不了假。孟婆湯斷魂草,我都不知道的稀罕之物,你一介小戶人家的小姐,又從何接觸這些東西?”夏雲冷笑:“我本以為你只是陸坤派人來奪兵符的殺手, 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是老熟人——”

“‘十六’呈現在你面前的性格應該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喬安月深吸一口氣,“我自認露出了破綻,但從未洩露十六一星半點的尾巴。”

“你是沒洩露,”夏雲冷不丁地用騰出的那只手從後方深入喬安月的懷裏,掏出那塊被喬安月之前從夏雲手上搶過去的刻有“喬”字的玉佩,戲謔的聲音幾乎是貼著喬安月的耳根爬來:“只是你昏迷的時候,我不小心搜到了這個東西。”

夏雲繼續咬耳朵:“你或許沒註意到,你下在酒菜裏的那些東西,早就被我偷偷換掉了。

小十六,你太大意了。”

喬安月垂下眼瞼,不是她大意,而是根本控制不住體內反覆無常的那些幹擾。她倏忽間松了一口氣,心裏突然閃過“就這樣吧”的念頭。

在圖窮匕見之前,兩個人一直都在等。

夏雲在等喬安月何時出手,在等一個理由,在等一個足以讓她撕破臉質問這個小騙子嘴巴裏到底有幾分真假的理由。

喬安月也在等,在等自己什麽時候能夠壓住自己心裏的魔障,在等自己是先受不了內心的掙紮一走了之,還是最先把心魔壓下去將夏雲一殺了之的結果。

就這樣吧。

喬安月這麽想著,覺得就這樣魚死網破兵刃相見也算是把兩人的命運交給上天裁決的一個結局了。

喬安月閉上了眼睛,耳邊清楚地傳來夏雲那句“如果你坦白從寬的話我興許還能饒你一命”,她突然把兵符往懷裏一揣,渾然不顧夏雲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刃,渾身一轉,老早就掛在腰間裏的針灸包猛地被她展開——是當時在機關城內赫連秋轉交的尤老遺物!

夏雲顯然沒有料到喬安月竟然如此膽大!眼看著苗刀刀刃上被喬安月主動送上了一抹紅色,然後三根淩厲地金針沿著刀刃越過刀背直沖自己的面門而來!

她不敢有誤,連忙側身一避。然而就是這麽一個轉身,剛好給了喬安月足夠出逃的空間和時間,喬安月抓緊這個空檔,從不離身的香料包裏驀地灑出一把辣椒面,腳底生風來到窗沿邊,一把推開紙窗,幾個翻身便逃了出去。

“該死!”夏雲被辣椒面糊了一臉,只覺得眼前火辣辣地疼。不過她也只被這小把戲幹擾了一瞬,下一刻她便抓起隔著的苗刀,左右手上的刀刃一長一短,循著喬安月的蹤跡追上前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躍出了客樓,喬安月順著吊腳樓的竹欄借勢往外竄,只覺得身邊的疾風在耳根邊上獵獵作響。脖頸間被夏雲用匕首劃開的口子不算大,但現在因為心跳過快血液上湧登時也覺得火辣辣地灼燒了起來——說不上疼,就是一口氣勁兒哽在了嗓子眼裏。

喬安月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加上之前先行一步,一時半會兒之間夏雲竟然只能跟在後面不至於落下去,卻是追不上來!

此時的飛龍寨已經進入了深夜,寨中尋常人等早就深入睡眠,只有巡邏的苗卒還在三五成群地舉著松燎時不時地路過。

一對換班的苗卒老遠看到夏雲喬安月兩個黑影朝著寨外飛縱去,正準備喝問是何人的時候,立馬反應過來是今晚宴會上的兩位座上賓,登時戒備心小了一大半。還沒出聲問發生了何事,便聽見門外傳來快馬,守門的苗卒老遠地聽見門外來人的大喊:

“藍將軍深夜快馬趕至,快開寨門!”

喬安月看向正準備大開的寨門,暗道一聲“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空中足見在一根木樁上輕點轉向,直朝寨門沖去。

“不能開寨門!”夏雲急了,此時寨門已經被苗兵拉開了一道窄縫,任夏雲怎麽喊都於事無補,她暗啐了一口,手上的匕首霎時間朝著喬安月的方向脫手而出試圖阻擋喬安月的行動。

然而喬安月背後跟長了眼睛似的,反身飛手又是兩根金針逼了過來,毫不戀戰,反手把夏雲的匕首打偏,身下腳步一滑,擦著竹欄做的寨門就側身滑了出去!

那被打偏的匕首恰好圍著迎面騎快馬趕來的藍田腳下壓過,馬兒受了驚,發出了一長串的嘶鳴,夏雲隨後趕到,眼角餘光頗尖地抓到藍田身側跟著的兩匹黑色駿馬。

那馬背上跨坐著兩個少年,皆是苗族其下不知道哪個小部族身上的打扮,兩把腰刀就這樣掉在身邊,夏雲留下一句“得罪”便順走了兩把腰刀,腳下踩著其中一位少年的肩頭順勢接力便把人帶到馬下,連韁繩都不扯,腳一蹬馬肚子風馳電掣般地朝喬安月追了過去!

夏雲聰明地沒有朝藍田將軍求助,因為她深知現在這種混亂的場景藍田對她說的每個字都不會信,倒不如讓藍田平平穩穩地回飛龍寨從龍土司那裏得知前因後果,至於後面藍田會怎麽做,就已經不是她能夠考慮的事情了。

同十六在一起待了這麽久,她夏雲還是有信心把十六捉回來的。屆時她一定要好好問下十六和月兒之間的關系——為什麽她之前會把屬於月兒的玉佩帶走?而為什麽,她每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第一眼,都給她夏雲一種難以忽略的熟悉感?

此時的夏雲自信滿滿,只是因為她單單只將喬安月同十六等同了起來。夏雲尚且不知道,她以為的喬安月與月兒之間有聯系,只是那個聯系,遠遠超乎了夏雲能夠想象的極限。

死去的人怎麽可能再次活過來呢?

怎麽可能,再次活過來呢?

夏雲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滿腹心緒地策馬追著喬安月的蹤跡沖入了來時的密林!

而另一邊,連夜快馬趕到的藍田顯然被這橫出的差事驚了個猝不及防,連忙帶著人見到了龍家兩兄弟。

此時的龍征武也是將將得到變故的消息,當藍田趕到的時候,他正在和弟弟龍征文吩咐下去加強寨內的警戒。

“寨裏出什麽事了?”藍田拉簾進門來劈頭蓋臉地就是這麽一番詢問,“你先前飛鴿傳書說是有要事相商,我特地快馬先到,結果剛進來就見兩個人影一追一趕地竄出了寨子,遭賊了?”

“你來得正好!”龍征文連忙走上前去,眉頭深鎖,來不及多做解釋,“好像是出事了。來人是木之,北方那位派來接頭的,說是一定要親自見到你才能交代事情。誰知今夜突生變故,木之連同隨行的人也不見了一個。我們兄弟倆尋思著那‘同伴’是個奸細,現在看時間不多遂動手了。”

“北方那位?”藍田將軍眉頭緊鎖,身量不足六尺的身高談不上頂天立地,但卻敦實可耐,自有一番威嚴,“這真是……”

“龍兄——”說話間,沙顯仁也遲遲趕來,見藍田在屋裏,先是一楞,隨即行了個軍禮,“將軍。”

“虛禮便不用了。”藍田擺擺手,話題轉到正當口的事情上,“你們派人追了沒?”

“正準備派,還沒來得及。”

“別派人了,木之的實力尋常人去了也是白搭,這樣吧,我去。”藍田思忖片刻,說道。

沙顯仁連忙應聲:“我也去。”

龍家兄弟點點頭,對這兩個人的實力還是放心的,遂道:“我去叫人給你們備馬……”說著,正準備叫人之時,這才註意到跟在藍田身後的兩個少年郎,登時奇道:“這是?”

兩個苗族少年穿著不同飛龍寨的深紫色苗裝,按理說挺正常的。但這二人自進屋以來竟然一聲不吭,兩雙眼睛裏邊一片澄澈,宛如初生的雛兒一般,看向藍田的眼神竟然帶著孩童依戀父親般的純真!不免讓龍征武留意了幾分。

他註意到少年郎衣領上繡著的花紋,覺得有些眼熟,突然失聲道:“藍兄,你這是從哪裏尋到的?莫非你去過了……三生寨?”

“我正要同你說。”藍田神色晦暗地看了兩個少年郎一眼,沈聲道:“三生寨被毀了,這兩人剛好在外采藥,目睹了整個寨子被毀的全過程,後來受不了此等刺激,遂自動服食了斷魂草,飲了忘川水。”

三生寨是南疆一個頂獨特的族群。裏邊的人似苗非苗,也非壯族等其他少數族群的人,他們自稱生人,守著一汪深潭與世隔絕。那深潭隔上十幾年便會幹涸,但順著瀾微澗的走向一定會有另一處形成一汪新的深潭,生人便逐水而遷,行跡雖然不定,但也不難找。

歷來只有生人能夠精準找到深潭的蹤跡,而旁人都是順著生人的蹤跡尋到的深潭。

生人自稱是深潭的守護族靈,因為深潭有能夠讓人回歸天人的奇效。事實上,少數從生人手裏獲得了深潭的潭水和只有譚邊才長成的草藥的人,也確實證明了這一點。

深潭本無名,只是傳到了外界,便有了名字——忘川。

而那草藥,便是斷腸。

“有人想要獨占忘川水,而且等我趕到的時候,潭水已經幹涸了,這倆孩子從家裏的蓄水罐裏當著我的面喝了最後的忘川。”藍田咬著牙,“我沒想到竟然做出了此等滅族之事!”

有了忘川與斷腸,饒你之前是無惡不作還是懸壺濟世,都可以乖乖地忘記前塵往事,重新養成全新的記憶,徹底成為有心人的利刃與走狗。

龍征武啞然。

“我帶這倆孩子前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讓你好好安置這兩孩子。三生……只要這兩孩子沒死,三生一族的血脈,就沒有斷送。”藍田沈聲懇求著,“龍兄,我這輩子無妻無子,恐怕一生便是在這種惶惶不可終日裏度過了,定然不會讓這兩孩子跟我受此等罪。交與你倆兄弟二人,我才放心。”

“你就放心吧。”龍征文與龍征武對視了一點,齊聲道,“三生寨的事情我們定會追查下去的。”

“那便好。”藍田點頭,轉身帶上沙顯仁,“我們走!”

“叔叔!”藍田剛準備走,誰知那先前一直沈默寡言的兩個少年突然出聲,孩子般的眼裏帶著幾分哀求,似乎想要挽留,但又說不出口。

藍田的腳步頓了頓,三十多歲的漢子面色抖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沖沙顯仁呵斥了一聲:“走!”

月光之下,兩匹快馬從飛龍寨飛馳而出,沒入黑黝黝的密林當中。

“有點意思。”剛剛走過鐵索橋的艮山耳根邊聽見傳來的密林深處傳來兵戈交錯的聲音,饒有興趣地把自己藏了起來,嘴角微勾,“且當回黃雀漁翁也不錯。”

他的眼前,夏雲正離了馬背,左右手上雙刀在握,一把砍向喬安月的後腰!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920營養液*2 XD



持續興奮中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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