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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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是在淩晨四點,我和我爸幾乎一夜沒睡,但這並不妨礙遙叔睡得香甜,淩晨迷迷糊糊地被叫起來,在車上又抱著他的舊皮包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不過在他中間清醒的那麽一小會兒功夫,倒是能認得出我了。

我一宿沒睡,淩晨的公路上雖然沒車,但怕疲勞駕駛,再出個什麽意外,一直把眼珠子瞪著溜圓。

我爸倒是精神得很,趁著我開車的功夫偷偷去翻遙叔的包,不過遙叔睡著覺也不忘把包樓得死緊,最終沒讓他得逞。

但是下了車他倆的狀態就交換了過來,遙叔從後車箱裏拿了個小綠桶,興致勃勃地就沖到了最前沿,我爸卻開始萎靡上了,猶猶豫豫地跟在遙叔後頭,不太敢上前。

我還是頭一遭來趕海,聽我爸講,他們小時候不用上學的早上,趕海是常事,有時候收獲多了,夠吃好幾頓。

遙叔看來是相當嫻熟,我好不容易抓著幾只半個身子窩在海螺裏的蟹子,遙叔那邊已經有小半筒的蟶子了。

我好奇地蹲過去瞧,我爸把鹽瓶頂端的吸管對著方形洞口擠了一些進去,沒一會兒,洞口就開始往外吐露著帶泡的白液,遙叔抿著嘴,聚精會神地盯著那處看,在泡沫越來越稀少之時突然伸手一抓。

“下一個。”老頭把手裏粘著沙子的蟶子往小綠桶裏一丟,酷酷地說,一瞬間側臉有幾分像港片裏叼煙的大哥。

“厲害啊,遙叔!”我忍不住湊過去吹兩句彩虹屁:“這動作快得我眼睛都沒跟上!”

不管多大年紀的人都喜歡聽誇獎的話,遙叔也不例外,眉眼彎成了一個開心的弧度,朝著我笑了笑,轉身卻從我爸手裏搶過了鹽瓶,遞給我,“來,坤子,我教你。”

他又對我爹說,“要漲潮了,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去車上歇一歇吧。”

我爸當即做出了一個拒絕的嘴型,可是瞥了我一眼之後又閉上了嘴,點點頭說也好,一邊自然而然地把遙叔肩膀上的小皮包拿走。

“我幫你帶回去吧,你倆小心著點,有事叫我。”

“知道了。”遙叔也順從地點點頭。

我跟著遙叔貼著圈找那些蟶子的洞,我瞧見幾個和那些蟶子體型差不多大的,正要往裏面撒鹽,卻被遙叔攔住了。

“那不是,找小的,長方形的。”

“對,就是這種,行啊小子,比你爹機靈多了。”他笑著誇獎我。

遙叔年紀大了,但眼睛比我這個四眼兒好使,他找得很快,有時候我也有點跟不上他的節奏。

不過瞧他像拔蘿蔔似的,一揪一個準兒,我就提議和他換一換,可是看著輕松,我實操起來,難度卻大得很。

那些家夥滑溜溜的,稍慢一步,或者手勁兒一小,它們就鉆進去,再不出來了。

一連丟了好幾個鉆出來的小蟶子,讓我年輕的面龐憑白多了些挫敗感,我氣得開始拿著小鏟子掘地,遙叔一屁股坐在沙灘上開始無情地嘲笑我。

“在它冒泡的時候,你就把手放到旁邊等著,它一鉆出來,你就抓他,慢了它就跑了。”他在笑得間隙抽空解釋給我。

“太難了,我還是去抓點魚吧。”我要為挫敗的自己尋回來一點尊嚴。

我剛站起來,就發現漲潮了,原本我們腳下還是幹濕的沙地,不一會兒,就漸漸積了一層水,遙叔也站起來,隨手拍了拍褲子上粘的沙子。

“別去了,一會兒又該吐得嗷嗷叫了。”

我剛想接話,可張開嘴的那一瞬間,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話很正常,卻不是對我說的。

“啊,那什麽,”遙叔也意識到了,笑容僵硬在嘴角,緩慢地抓了抓頭發:“你爸暈海。”

“暈海?”

“我倆第一次趕海的時候,他抓不到蟶子,就跑到淺灘那一片抓魚,漲潮的時候浪小,一晃一晃的,他還一眨不眨的盯著腳下的海面,沒一會兒就吐了。”

遙叔咂了咂嘴,末了又靈魂補充了一句:“完蛋玩意。”

“沒搞錯吧,他一海邊長大的,不會游泳,還暈海?”我簡直哭笑不得。

“可不唄,啥也不行。”他嘴上嫌棄著講,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深,“你都想像不到吧,你爸上學那會兒可慫了,任打任罵不還手,腦子還不太正常。”

別說,我還真能想象到那畫面,樂個不停。

“哎,笑笑得了,可別說是我說的,不然那小脾氣上來了又該和我鬧了。”他嘆了口無奈的氣,拎著半筐蟶子背起了手,鞋子一脫,往前走了兩步,踩水玩上了。

“那遙叔你當年怎麽看上我爸的?”

我這一笑夠,八卦之心就起來了,我學著他的樣子,也跟著踩了踩水。

入秋之後,海水不像**月份那麽暖和,給我冰得打了個哆嗦。

“誰還沒個眼瞎的青春啊?”他低聲講著玩笑話。

但他很快又改口道:“不過帥的時候還是有的。”

“啊?我爸還帥過啊?”

“你小子,”他笑著搖搖頭,“就那一次,我念書的時候功課不好,老師們都知道,也就沒人管我,我上課不吵不鬧,不影響他們紀律,但我們語文老師是個神經病,她那天好像是和她老公吵架了心情不好,看我在最後一排發呆不聽她講課,就抽風似的,歇斯底裏地讓我滾出去。”

他說著說著眉頭就蹙起來了,這次看來是真嫌棄。

“我當時也有點叛逆期,我一沒睡覺二沒打擾她上課,她讓我滾我就滾啊?憑什麽?結果她就把粉筆一摔,說我今天不滾出去,她就不講課,還說我在浪費其他人時間,每個人浪費一分鐘,全班就是五十四分鐘,說我有罪,開玩笑,發瘋罵街的人又不是我。”

其實我也遇到過這種老師,他們處理問題的方式既笨拙又惡心,理所應當地耽誤著其他人的時間,還自以為聰明地操縱的其他同學去針對那一個人。

“不過生氣歸生氣,我也不想耽誤其他人聽課,結果我還沒站起來,他們就開始一股腦地轉過頭來罵我,讓我趕緊走,別耽誤大家學習,那個神經病老師就坐在臺子上沖我冷笑,當時就給我惹毛了,我準備沖上去和她理論理論,結果你爸突然就站起來了。”

“他給你撐腰了是吧!”我突然激動起來。

“他當時可傻了,”遙叔忽然笑了,“他站起來的動作幅度過大,直接把桌子帶翻了,當時全班都安靜了,老師也傻眼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結果你猜猜你爸說了什麽?”

我大致想象了一下我爸當年呆頭呆腦的樣子,故意慢吞吞地講道:“你這樣,不好。”

遙叔哈哈哈的大笑起來,擺了擺手道:“他當時突然深深地對著桌子鞠了一躬,然後特別大聲地喊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又把桌子給扶起來了。我當時都忍不住想罵他有病哈哈哈。”

我哭笑不得,“他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嗎?”

“誰知道他怎麽想的,學習好的腦子都不太正常,然後我就看著他扶著桌子,他兩條腿都在打哆嗦我在後面看的一清二楚,他就朝著那個神經病老師結結巴巴地說要舉報她罷課,要扣她工資,但是一點威脅感都沒有。”

“然後老師的怒火就從我身上轉移到他身上,其他同學也是,幫著一塊罵,到最後就變成了一場大混戰,你猜最後怎麽著?”

“遙叔你別賣關子了,我猜不出來,我爹那腦回路一般人都理解不了。”

我催促他繼續講,他卻賣關子賣上癮了,咯咯笑不說話,看我實在憋急了,才不緊不慢的開口。

“你爸罵贏了,神奇吧?”

“他嘴那麽笨是怎麽做到的!?”我驚了。

“我當時也聽傻了,都忘了上前幫幫他,不過瞧他罵的臉紅脖子粗的,也用不上我幫忙,而且他說的話我也聽不懂,什麽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泱泱大國一堆我沒聽過的詞,這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當時硬是給聽成了放棄一切狼狽為奸,後來還連著飈了好幾句英文,講得還挺像那麽回事,給其他人都整蒙了,他們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臟話,罵不出來其他的。”

“等到他們全被懟得熄火了,你爸又傻了,特無助地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嗷一嗓子跑出去了,路過門口的時候,褲子還被門上突出來的釘子給刮破了,露出小半個屁股,我也不能看著他光著腚滿鎮子亂跑,就追出去了,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我忍不住笑得直顫,“這是小學生幹得事情吧?罵不過人還用英文,我小時候就那麽幹過,有個討厭的前桌上課總抖腿,我在他後面用英語罵他是垃圾,現在想想當時好無聊。”

“但是你爹不覺得,我追上他的時候,他滿臉通紅的給我擺擺手,說不用謝他,他是班長,保護同學是他的責任,”遙叔眼皮上的褶皺也耷拉下來,眼睛像是笑得瞇了起來,“我本來是想謝謝他來著,但他這麽說,我就不想謝了,脫口一句你今天的內褲真喜慶,下一秒他的臉就比他的內褲還要紅。”

“不過啊,他性格那麽包子的一個人,竟然肯為了我傻呵呵地出頭,說不感動是假的。”

“只是當時臉皮薄,沒好意思告訴他。”

作者有話要說:

蟶子是一個細長條的,灰黃色的,帶須子的,我也不知道是啥的玩意,我老家管那東西叫蟶子,別的地也有叫小人仙的,其他的還有什麽叫法就不知道了,不過沒事,它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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