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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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腦子還都是我爸又慫又兇還強作鎮定的模樣,沒想到遙叔突然煽情一句,還沒來得及調整一下,遙叔就把上衣一脫,助跑後一個猛子紮到了海裏。

“你先回去,我游兩圈。”

他探出頭來,把糊在臉上的白發捋到腦後:“對了,別告訴你爸。”

“……”

這怕不是被我爸磨叨出了心理陰影。

“你自己小心點。”我也朝他揮揮手,不過他看不見,他這人說完自己的話就自己耍去了。

我晃了晃那小半筒蟶子,又尋個了瓶子灌滿了清涼的海水,提著一大堆戰利品去找我爸。

他坐在來的時候遙叔坐的位置,我透過封閉的車窗隱約能看到個輪廓,好像在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麽,我心說這老爺子實驗室那邊都交代完了,怎麽還這麽忙,於斯走上前瞧了瞧,車窗,給他嚇了一跳。

我這邊剛把車門打開,他就慌慌張張地往後面藏著什麽。

“幹嘛呢,爸?鬼鬼祟祟的。”我彎下腰,湊到老頭跟前兒。

“沒有。”他語速極快地搖搖頭,問我:“遙遙呢?”

“啊,遙叔東西落下來,又回去取了。”我瞎編了一個理由,一邊側過頭想看看我爸到底再藏什麽,我爸這邊的推拒也很堅決,不過他在往後退的時候擠掉了遙叔的小皮包。

他登時臉色就變了,像個偷看男朋友手機被發現的大姑娘,氣急敗壞還有點羞。

“你怎麽亂翻人家東西啊,爸。”我笑著調侃他。

“我就……看看。”他嘟囔一句,彎腰把包撿起來,忽然又不知道從來得來的底氣,吼了我一句:“看看怎麽著,多管閑事的臭小子!”

“那上面寫啥了?”我把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放,笑嘻嘻地把我爹擠進去,關上了車門。

看來他也發現了,遙叔這些天總拿著一個小本子往上面寫著什麽,見來人了又快速收起來,我沒問歸沒問的,又不代表我不好奇。

主要也是我一個小輩不好太沒規矩,但是我爹先偷看了,我這只能叫共犯。

我爸撇了撇嘴,不太想告訴我,但架不住我軟磨硬泡,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才不情不願地開了口:“你遙叔好像從上周開始記憶就出現混亂了。”

“啊?遙叔之前不是挺正常?”

“他知道自己得病之後就開始寫日記了,”他把藏在背後的軟皮本拿出來,在我眼前晃了晃,就又放回到遙叔的皮包裏,“上面還貼了照片,寫著誰是誰,和他是什麽關系,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情,他每天都會拿出這個本子看一遍,他這是怕忘了我們。”

“也擔心我們知道他忘了。”

我看著上面的歪歪扭扭的鋼筆字,心中五味雜陳。

沒人喜歡被人遺忘,尤其是自己親近的人。

可當你知道,他也在背地裏,用著最笨拙的方式努力地想從病魔手裏搶回一些記憶,除了唏噓,還能做些什麽?

我想不出來。

透過車窗看到那個晃晃悠悠地身影走過來的時候,車內的低氣壓還沒有半點回轉的現象。

我爸用力抹了抹臉,把軟皮本放到了遙叔的小皮包裏,“別讓遙遙知道。”

“……”

這倆老頭互相藏事兒,怎麽總把我給夾中間呢?

不過遙叔記憶力減退這件事情還是讓我耿耿於懷,於是當天下午,把老頭送回去,我就又跑了趟醫院。

我去見了遙叔的責任醫師陳大夫,我倆雖然不是一個科室,也不在一個樓層,但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也算混了個臉熟。

他見了我好像還挺高興的,我覺著這很能說明我來的時間比較恰當,這要是忙的焦頭爛額的時候,女神來了都不再想見的。

我這邊是準備開門見山地說的,畢竟就算時間合適,耽誤人家休息也不好,沒想到他卻比我先開了口,還有點急。

“是宋嘉遙先生的家屬吧?”

“對,我是……他兒子。”

“早就想和你說一說病人的情況了,他一直說你忙,沒空過來,我一想你是外科的,也確實忙。”

他話一出口,我的心裏的懊惱就愈發明顯了。

那麽蹩腳的演技,怎麽可能讓人發現不了呢?

“他從來和我沒說過這些。”我十分沮喪地說,“我也是昨天才發現他狀態很不好的。”

“他很抗拒。”

大概也是看出了我的窘迫,陳大夫的聲音突然就放溫柔了一些,但還是掩蓋不住那一絲急躁。

“宋先生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心氣蠻高的人吧,能感覺的到。”他倒了杯溫水給我,引得我到會客區坐下,“所以才會難以接受,被冠上了癡呆這樣一個病名,但你一定要讓他認識到,他只是生病了,病種沒有高低,這個病也並不丟人。”

“而且說的,不怎麽中聽一點,這個病如果護理好了,和自然去世的壽命其實沒有差很多,但是他現在心理上很抗拒我們,對我們工作的展開也很不利。”

“我明白。”

“所以現在……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措施,就是如果有條件的話,盡量讓親近的人陪著,面對親人,敞開心扉可能會更容易一點。”

我說不出話。

消毒水的味道,不管聞得再多,還是會有些刺鼻。

覺察起來,我早就從陳醫生的辦公室離開了。

可腦子還卻記得離開前問他的那個蠢得不像話的問題。

“阿爾茨海默癥有治愈的可能嗎?”

“暫時還沒有先例。”他十分委婉地回答我。

已知結果的問題,卻仍要問出口,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個沒那麽切實際的希望,可是得到的只能是對結果的又一肯定。

不願意面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恐慌感。

“小醫生?小醫生?”

這個稱呼按常理在醫院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

也絕對不可能用在我身上。

一是因為我今天並沒有穿白大褂,還有則是我在患者中的風評一項很好,不可能有人把這種不禮貌還帶著戲謔意味的三個字用在我身上。

真的不是我不要臉,而是我也很溫柔。

“還真是你啊,哎你走那麽快幹嘛?左正坤!”

“……”

神他媽打臉。

“你這人職業病吧,穿個風衣口袋裏還要插兩支筆。”

“臉色怎麽那麽臭,你和人吵架了?”

“不就說你兩句嘛,怎麽還哭上了……哎哎,你別跑啊,醫院不讓急行!”

我本來就心煩意亂,結果半路又殺出來一個小警察。

“精神科上兩層右拐,慢走不謝,記得預約。”

我抹了一把眼睛,惡狠狠地丟給他一句,就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也不知道這丟人的淚腺是被他那句話刺激到了,眼淚就像跟我較勁兒似的,幹抹抹不完,結果越流我就越窘迫,他還在後面寸步不離地追趕我。

“你別跟著我!”

情緒也在那一刻說崩潰就崩了,一點情分都不給我留,熱度從脖子一直蹭到了耳尖,我手足無措地面對著墻壁蹲了下來,哭聲也一絲一絲洩露出來,逐漸變大

“哎,左正坤……”

他似乎被我嚇到了,半天沒敢走上來,聲音也沒了先前討人厭的那份囂張。

“就是……我爸讓我來給你送個東西,我就嘴欠,沒有惡意,誰讓你總管我叫警察叔叔的,我這才剛從警校畢了業……”

他聲音裏帶著點局促的不安,顯然是被我這副說哭就嚎的德行嚇到了。

我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麽了,我是做醫生的,念書的時候也到各地去當過志願者,生老病死這些劇目每一天都在醫院上演。

我以為我習慣了,我以為我徹悟了這其中的真理,我以為我放得下。

可當這一切降臨在身邊家人的時候,我才會意識道,沒人會嫌親人命長。

“對不起。”

我漸漸壓抑住洶湧著沖上腦門的各種情感,盡量平穩下聲音講:“我不是故意要用那麽糟糕的態度對你,我現在心情不太好,希望你諒解我。”

我發誓,這話出口的時候,我完全是本著一個成年人合理的處理自己壞情緒給別人帶來的影響,但我壓根沒意識到,突然變得謙遜溫和的我,在對方眼裏像個精神分裂的傻X。

“不礙事。”他說。

不過彎腰打量我的樣子還是相當地讓我惱火。

而且他很快又冒出來一句讓我更惱火的話。

“要警察叔叔給你抱抱嗎?為人民服務!”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寫著突然有種我提著刀在追著他倆砍的既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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