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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掌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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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掌櫃的

晏揚塵面前的木桌上擺著一只茶杯,裏面是大半杯的白水,已是冷的。

他坐在凳子上,就著暗淡的燭光發楞。

今日已是他南下來到中原東南地嶺南的第六日,若是家中有心派人捉他回去或是派來殺手滅口,最有可能就在今夜。

又或許他已不值得家裏如此勞心勞力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不自然地彎曲,如老翁之手,看著老態畢露,並且一日比一日顏色發深。

方才打更過了夜半,他又一次仔細瞧了一圈這家客棧:坐落在北街巷尾左手邊的角落裏,斜對面有一家不曉得醫館還是鑒玉堂的店鋪,門外有一顆槐樹、兩顆柳樹,中間是兩輛馬車無法同時通過的街道;久無人跡的房屋籠罩在灰色中,高大的樹木斜斜長入院子,乍看過去倒像是樹葉中長了一棟房屋似得。

房子兩進兩出構成四方形狀,中央的大草坪倒是夠大,恐怕日後收拾起來也夠累;左廂四層右廂三,左廂前是一排廢棄房屋,剛好擋了右廂的陽光;後面的屋子足到六層,從門面看去倒是脫穎而出,顯得落魄下又壯麗。

他今日一天,什麽都沒做,只是在這家客棧中轉悠了好久。

這裏唯一的優點是安靜,住戶不過四五家,皆非小商小販。從右廂三層最左的屋子推開窗,可以看到二月曲水江。據說是因這個,當年那對夫婦便一時興起買下了它,原本想二人依偎著看曲水,卻不想留著落滿灰塵。

或許……以後不會了。晏揚塵瞧著地板上灰塵朦朧,想著大門上的鑲金匾額:那是他母親為這家客棧所提的名字,意取喜笑顏開。今日來,他便看到匾額上坑坑窪窪,連金子的影子都沒見著。他請人暫時修補了大門,倘若這幾天平安無事,他決定住下來,不止因無處可去。

若是要住下,自己所帶的銀子可周轉一二,將這客棧開張,請幾個夥計。看了對面和這條街的冷清,想來也不必請太多,有人打掃有些生氣、偶爾進賬便可,反正他也不缺錢,就做個甩手掌櫃,在此了卻餘生罷了。

窗子開著,曲水江就在眼下,波濤聲在清風撫慰中響徹溫柔,嘩啦啦,嘩啦啦,他卻不願起身去看。在北地山上一待便是十多年,自少時曲水江畔的薛家的宴請過後,再無緣見。

手指摩挲過桌面,傳來細微的刺痛感,他知他的這雙手已廢得徹徹底底,只是想想從前還有絲絲悵然。

“咚咚咚——”窗邊忽然響起敲擊聲。晏揚塵慢慢擡頭,一條人影懷裏抱著一細長物什,蹲在瓦片上將頭微微探入窗子,一只手敲著窗扇。燭火離窗子太遠,晏揚塵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只覺一縷發垂下,模模糊糊中晃動。

他站起身,拿著燭臺過去,漸漸看清了那人:一身夜行衣,臉露在外面,白白凈凈,年輕英氣,兩道劍眉更襯他淩冽,原本是個好兒郎,卻皺緊了眉頭,顯得十分厭煩,甚至幾分仇視,緊緊盯著晏揚塵。

果然來了。

晏揚塵心中微弱的妄念火苗熄滅後,反倒安然下來,與來者靜靜對視,心中甚至想這次的殺手倒是有趣,會敲門,哦,敲窗。且這雙眼睛很像自己的三弟,讓他感到舒服。三弟也是這般喜歡蹙眉,這不行,那不好,特別愛撒嬌,特別粘人,卻是個溫柔的孩子,心裏關切得不行,就是說不出,小時候他還會在午後抱著晨兒……

“咣當。”

像是觸及了什麽禁忌回憶,燭臺失手跌落在地,晏揚塵呆站著。

“……”兩廂對視被打斷,黑衣人忽然翻身進了屋子,撿起了燭臺,聲音很低:“火。”

“不必,”這兩個字,形容萬念俱灰。他甚至強忍著沖動,不沖眼前的人喊出“殺了我”。

就讓他在黑暗中離開。生來如此,去時便也是吧。這樣便不必受折磨了吧。

對方像是沒聽到,或者本就沒想過要搭理,擦身摸黑去晏揚塵坐過的桌子找了火折子點了,室內便重新亮起了微弱的光。

要殺要剮請君隨意。晏揚塵腦海中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聽對方坐在凳子上,聲音疲懶:“北冥晏?”

無人答話,屋內安靜。晏揚塵轉頭靜靜地看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畫來,那人自顧自地說下去:“住店。”

“……”晏揚塵關上了窗子,語氣和緩了些:“未曾開張。”

“缺夥計?”

“不缺。”

“工錢怎麽算?”

“沒有。”

“休假?”

“不休。”

黑衣人擡頭,“找死?”

晏揚塵這次連話都懶得回,搖了搖頭。

眼前的人不是自己在等的,在他躍入房間撿起燭臺時便知,他家的人若連那麽明顯的毒都看不出,就不必在江湖上混了。

晏揚塵察覺到自己籲了一口氣,下一瞬又為自己“想要活著”的潛意識而感到慚愧。

“就這麽定了。”

這場獨角戲就這樣落幕,黑衣人將懷中的事物放在桌上:“抵賬。”

“抵何賬?”問話,目光卻不自覺被吸引:是一把劍,劍身修長,通體霜白,除此沒有任何花紋贅飾,劍柄處刻著一枚小小的血滴痕跡,沒有劍穗,他拿起來撫過,只覺一陣冷意侵入皮膚。

黑衣人看似乎懶得搭理他:“住店賬。”

晏揚塵仔細看了那劍一會兒,眼中不自覺流露出亮光來,如久旱逢甘霖,熠熠生輝。不一會兒,卻原封不動地推回去:“在下在等人,此處也不曾打掃,還請公子去別處歇。”

“等人?”年輕的公子哥瞇起眼睛審視他,末了一字一句說道:“走、不、動。”

“在下願為公子叫來馬車,銀錢請公子不必擔心。”

話都說到這份上,已是好言好語的逐客令,若是還不走,就是不識趣。誰知那人正是不識趣的:“不走。”

此時外街正打新更,晏揚塵心中莫名來了一陣不安,看對方的眼神從方才看到劍之後就大不相同,似是擔憂,亦或生氣,重重彎腰作揖:“公子,實不是在下不肯留人。只是今夜,在下這裏護不得公子周全。還請公子……”話還未說完,年輕的黑衣劍客便打斷:“如此算承認你是北冥晏,你正遭人追殺。”

這個名字帶來諸多記憶,彎腰的晏揚塵一動不動,燭火跳動,心在胸膛裏緩緩律動,他緩緩接道:“在下姓晏,名揚塵。若公子執意留宿,便在此處暫且一晚,白日有打掃。在下就先告辭。”

他再待不下去。

“劍。”

“……不必。”

“我叫蕭衍。”

“蕭公子客氣。”

待晏揚塵關門離去,蕭衍皺著眉從懷中拿出一紙信封,神情萬分厭惡、幾乎是甩手扔過燭火,薄如蟬翼的信卷了火焰,頃刻間化作了灰融入地板上的陳年老灰中。他走到門邊聽到晏揚塵打開了一間之隔的屋子的門,又走到窗子旁,開窗躍上屋頂,走到邊緣,頭向下探,看到草地上一切如新,沒有一絲不該在這裏有的痕跡,遂冷冷笑了笑,心道都是好狗。又朗聲道:“回去告訴你家主子,人沒死,叫他自己滾來。”

屋檐下幾條黑影一閃而過,蕭衍眸色漸深,一臉的不甘心,嘴裏碎碎念著罵人,咬著牙回到屋子,關窗。

桌上劍還在,蕭衍看都不看,就讓它落寞地丟在一旁。

次日一早,晏揚塵發現昨日那柄劍立在自己的門前,像友人,執意陪伴。在門口躊躇片刻,還是忍不住拿在手中。

樓下大堂傳來動靜,從樓上看下去,昨日那蕭衍已換下夜行衣、買來早飯,正在下面悠閑地吃。他剛探出頭去看,蕭衍便擡頭,還是那副厭煩的表情:“掌櫃的。”

晏揚塵僵住了身體,把那劍往後藏了藏,昨日才說不要,今日又舍不得不要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他見了這劍,當真有他鄉遇故交之感。許久沒有下過北山,第一次住在別處,又翻來覆去想蕭衍的來歷,昨夜幾乎輾轉難眠。

想了好多問題問蕭衍,不知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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