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雕著大象的層層石階，再擡頭遇到一隊侍衛把守的城門，阿珊已經低下了頭，伸直穿著長袖的胳膊，上面捧著的正是她精心準備的貨物。就像周大夫說的，阿珊就跟著唐人隊伍進了門，沒有人看著她。阿珊今天穿的衣服是漿洗過的棉布衣衫，這是她最好的衣服了。她的長發被盤成發髻，什麽裝飾也沒有，但很精神。穿過一個個石柱，又穿過一個個走廊，陽光在走廊上的鏤刻下記錄下王宮的時間變換，最後一個光點落在了阿珊的發間，似乎發現了什麽秘密。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阿珊剛擡頭，但聽到傳令官的聲音她馬上低下了頭。唐人的接見開始了。

進入大殿，阿珊聽見傳令官和翻譯的唐人兩種語言不斷轉換，她在集市裏一直努力學習毗蘭話，雖然不是很精通，但一兩個詞還是可以聽懂的。和其他人一樣跪在地上，她看著眼前用玉石和五色花紋裝飾的地面，她的膝蓋感受到夏日裏由玉石傳來的一絲清涼。

“草民周義甫攜同村十五人拜見毗蘭國黃金之主、森林之王。”

“老人家不必多禮，請與眾人坐下回話。”

年輕的毗蘭國國王悉葉才剛剛登上王位，遠道而來的唐人船只是他巡視時救下的。遠隔重洋，關於東方的土地，信息總是不那麽通暢，聽說這個國家發生了大亂，所以這行人帶來的消息遠比他們的貨物更吸引他的註意力。

周大夫謝過便領眾人坐到一邊，他們也像其他商旅一樣獲得了國王賜下的座位。

坐在椅子上，阿珊再一次看到了水中搭救過他們的王，也聞到了一陣清香。

悉葉坐在一張裝飾華麗的床榻上，這就是他的寶座。他的身後豎著金色的帷帳，支撐起它的桿子是最好的香木，垂下的錦帶間可以看到後面雕刻著各種黃金玉石裝飾的人物。在他的兩旁各站著一名侍衛，一盞香爐在他們兩側發出陣陣幽香。

“孤聽聞鳳臨國已多日不派書信來往，敢問是何緣由？”

聽到國王這樣提問，周大夫醒醒神，說道：

“勞煩陛下掛念，小民之國與貴國海路遙遠，雖鳳臨之名猶在，故土已無神靈庇佑。”說到這裏，周大夫嘆口氣，繼續說道，“吾國自先王北狩，遷都一隅，王侯奢靡不問百姓，竟見虜於數城。雖有忠臣護主，奈何臂膀已斷，”周大夫停了一下，繼續說，“幼主蹈海，已然成仙矣。”周大夫說完，克制不住轉過頭看向其他地方，其他船員也免不了神情淒愴，他們從鳳臨國沒有神靈庇佑這句話開始就陷入了自己的回憶。

悉葉沒想到鳳臨國破這麽快，雖然知道這個古老的東方帝國在敵人的壓力下茍延殘喘多年，沒想到自己還未派使者已經滅亡了。看著唐人的樣子，他真誠地說道：“孤聽聞，先民喚諸位‘唐人’，乃是這神鳳棲居之所喚作唐地，有諸位在，這鳳凰必再次降臨。諸位來到國都，孤必定提供一切方便，暫且放寬心。”

周大夫聽到國王的美意，與眾人起身行大禮拜謝。為了寬慰眾人，悉葉決定留下這批唐人的貨物，以便今後交往。當大家奉上草藥、瓷器、漆器、布匹等貨物後，最後輪到了阿珊。悉葉對阿珊還有印象，這個姑娘和當日看起來不太一樣，水中的她十分狼狽，現在的她張著一雙明目，不躲也不閃。

阿珊從自己的木盒子裏拿出一匹朱紅色的竹布，看著悉葉俊朗的外表她覺得就像面對著宮裏聖潔的神像，於是她把自己的勞動成果雙手遞給侍從準備奉獻於他。

但一只戴著寶石戒指的手伸了過來，悉葉親自從阿珊的手上接過了禮物，並將它展開披在了自己的身上。阿珊看著悉葉被染紅的手指有些出神，聽房東大娘說這毗蘭國只有國王才將手掌腳掌染紅，也有女子染色的，其他男子卻沒有這樣的風俗。

“姑娘，你這布匹有何稀奇？”

聽到悉葉的問話，阿珊停下了自己的遐思回到了貢物上。因為草木顏色淺，所以為了這朱紅色阿珊特地加入了礦石，這還是她在另一個島上交換得來的，據說這礦物是可以補血的神藥。只是悉葉身上穿的是泛著光澤的錦衣，它可是由進貢的細棉與蠶絲織成。這朱紅色的竹布雖配得上悉葉頭上的金冠，卻也無更多亮色了。

阿珊對於國王直接披上的舉動完全沒有意料到，這既是恩典，但也有可能成為更大的奚落。於是她大著膽子說道：

“在民女的國家，朱紅色是十分尊貴的，正配得上大王，而且這竹布結實耐穿，毗蘭國的百姓都很喜歡……”

“小姑娘，鳳臨國織錦名天下，這竹布恐怕不是什麽稀奇的吧。”悉葉直接拿下這匹布放在了一邊，繼續說道，“孤的先祖也有鳳臨國的血統，別說這竹布你們鳳臨國的富貴人家都看不上眼，就是那名品鳳錦孤的宮中還用不過來呢！”說完，悉葉哈哈大笑。這鬧得阿珊臉皮通紅，在一旁的宮人都知道國王又在捉弄人了。

阿珊這竹布的手藝還是和其他姑娘學的，在家就是這竹布也沒怎麽穿過，何況是這樣的富貴人家，她哪裏知道他們穿什麽呢？

看著小姑娘越來越紅的臉，周大夫準備解圍，悉葉卻出聲：

“你剛才是用毗蘭語說的‘竹布’。”

“是。”

“很好，看來是一個用心的人。你的貨物留下吧。”

聽到這裏，阿珊以為這次全搞砸了，沒想到悉葉又提出了要求：

“你說百姓都很喜歡這竹布？”

阿珊連忙把自己近日的所得，用上自己能用的詞全說了出來。

悉葉心情大好，說道：

“你這東西孤是用不上了，但是你可以多多趕制幾匹給宮中侍從，這在夏天穿著再好不過了。”

阿珊聽到這個要求整個人都楞住了，連悉葉說的到時再給酬勞也沒聽到，就被周大夫帶著行禮謝恩了。接見完這一輪，阿珊就出去了，她覺得自己的經歷仿佛做夢一樣。但朱紅的竹布被這樣看不起她是沒想到的，她回頭看向皇宮，要是那位國王陛下能在陽光下見見這布匹就好咯。

家園

自從王宮出來，最開心的要屬阿珊和姐妹們了。東珠聽說要給王宮供貨也是開心不已，只有一位年級稍長的婦人秋娘有點擔心。秋娘自小生長在大戶人家，兵荒馬亂之中也投了海，被救起後和一位船員結為了夫妻，更是靠自己的織布手藝教會了其他人自力更生。於是女人們忙碌起來也不去集市了，這就讓那些早早買到竹布的當地女子很是惹眼，她們在晨光中勞作的樣子更是傳為美談。有些人家還在宮裏當差，鳳臨國的竹布一下子就傳開了。

聽到侍從官把宮女的故事傳到自己這裏，悉葉正拿起唐地的瓷器喝了一口蜜水。他拿起侍女遞上的絲巾擦了擦手，又重新打開了阿珊送上的盒子。因為祖上也有鳳臨國的血統，加之與唐土貿易頻繁，這皇宮中四處可見鳳臨國的珍品，但也只限於權貴使用。

“看來唐物還是受青睞啊。那些外國商人要什麽，給什麽都是定好了的。但假如有人想趁機攪亂市場，你們要時刻註意任何動靜。”

侍從官領命而去，悉葉想這匹竹布要不拿去裝飾自己新寫的劄記好了，他把紅色的竹布放在眼前輕輕展開。清晨的曙光穿過宮室，照耀在國王的寢殿，悉葉眼前的紅布也發出微微閃光，不斷變化的光澤變幻著竹布的顏色，仿佛天邊的朝霞。悉葉驚嘆於織物紋理的變化，鎖住了時間鎖住了光芒，鳳臨國的織工果然名不虛傳。

雖然暫時買不到阿珊她們織的布了，但其他唐人織的竹布還可以去買。只是總有些女子不死心，於是阿珊她們的住處，經常會有人在張望。

“啊呀，你看唐人們在幹什麽？”

“這你就不懂了，她們在織布！”

“哇，那種亮亮的竹布！”

“那為什麽她們要在木頭架子上織布呢？”

原來還在議論的兩個小姑娘聽到這個問題看了看新來的姑娘，轉過身就都跑走了。

房主大娘拿著剛弄好的麻條，撇撇嘴說道：

“嘿，想看唐人妹子的手藝，也不看看自己的布編起來沒有！”

但那個發問的姑娘並沒有跑走，反站在原地，瞪著大眼睛看著大娘。

“你不是阿茉嗎？怎麽來這裏啦？”

大娘以為這個害羞的姑娘會聽到問話馬上跑走，沒想到阿茉回答道：

“我要學唐人的織布！”

這輪到大娘驚奇了，阿茉雙手交疊在一起，但就是沒有退縮一步。

正在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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