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若我南風不知意,遙對仙宮吹紫芝(五)

關燈
春風滿庭,日照甘城。

春日時節,甘州城總是有一股生機勃勃的氣息,從李家山傳來的消息,亦是讓這些個常年受到大戶欺壓的佃戶長出了一口氣。

李員外身死,而那些橫行鄉裏的惡霸,盡出於他的家中,李瘸子得意洋洋地領著一眾人犯游街示眾,因著這毒糧案與破落戶的事兒水落石出。

這大老爺心情一好,便給李瘸子與張秤砣漲了月奉,這一到了月底,往婆娘手裏拿銀錢,這腰板也是直了不少。

這自家管賬的婆娘也多給自己撥了三錢銀子,李瘸子尚且打算著這一番游街之後,便去找一處酒肆喝上一壺好酒,這如意算盤倒是敲得響亮。

而他身後的這幾位卻是吃足了苦頭,要知道這幾位可是打著毛老財的旗號到處做些個不義之事,俗話說得好,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這毛老財雖是鐵公雞一只,一毛不拔,但這傷天害理,為禍鄉裏之事,他向來便不敢去做。這佃戶也不敢去招惹這一方財主,兩方未曾通氣。

便由著李員外手下之人鉆了空子,毛老財落得個壞名聲,就差出府就要被人投上個臭雞蛋,爛番茄了。而這些佃戶又是失了銀兩,又是遭了幾頓毒打。

如今一朝沈冤昭雪,即便這毛老財再摳門,也禁不住往那衙門裏投了十兩銀子,誓要這青天大老爺還他一個公道。

如今這大老爺卻是個年輕的書生,與那張知定不同,本是鄉民出身,舉孝廉入了京,而後又因著替民請命,便給發配到了這甘州城中來。

做了個縣令候補,這大老爺也樂得自在,候補期間便出入鄉裏,早早便留意到了李府這條大魚,只是他越查越是心驚,也不知為何這李府上下做事雖是詭異異常。

但卻不留痕跡,而又時常打點張知定,故而府衙也對此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大老爺也無從借力。只是此次毒糧之事,不同與以往乃是發生在他眼皮底下,他一則憤怒,二則覺得終於能將這條大魚一網打盡。

這心情竟是覆雜,只是這結局卻是耐人尋味,這大老爺原本也打了將這些贓款充了銀庫的打算,只是待得幾位得道高人在李宅之中做完法事驅了鬼魂。

這大包的金銀細軟,與李府運轉多日的珠寶首飾都不翼而飛,而李瘸子所說,只見得幾個道人下山去了,倒是讓大老爺覺得有一絲奇異。

要知道這些道人往往會些個須彌芥子之術,金山銀山不在話下,若是說這些道人串通一氣,將李府滅門,而後將這些金銀吞沒,倒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而這善事處之人乃是甘州城中捍衛正義之徒,故而與沈約一並被打傷就在情理之中,由此,這大老爺也就下了判斷,暗地裏修書一封,也不經過向來裝神弄鬼的瀟湘府二爺。

直接便快馬加鞭往京都去了,只是連日來,這事卻是沒了下文。

這□□的隊伍,中間便是那些作奸犯科的破落戶了。如今人群之中不時便有佃戶將雜物往他們丟來,他們原本便在牢裏被那些個下了死手的獄卒拷打。

如今開始他們還還口罵上幾句,而一旁的衙役聽得他們還不饒人,立馬便一鞭子抽在身上,這鞭子乃是生牛皮編制,浸了水,用力擰成一股,啪的一聲抽在人身上。

只聽得悶響,卻見皮開肉綻,幾鞭子下去便沒了好肉。這些破落戶本也不是硬氣之輩,自然不樂意吃這眼前虧,只得連連討饒。

後來被這些個雜物磕到頭上也不敢多有言語。這底下憤怒的佃戶之數甚劇,甚至有佃戶取了昨夜的夜壺,兜頭兜腦地往那些溜子身上潑去。

卻是苦了一旁手中執鞭的衙役,倒是叫一旁的李瘸子連連搖頭,暗自感嘆這一報還一報,這天道還當真不分善惡。

若說之前的張知定,倒是入了大獄,如今已是被提著去了京都,由瀟湘府給了一張訴狀,恐怕兇多吉少,本身這佛門便對這等妄語之人頗為嚴厲。

如今又犯了大罪,恐怕日後便要去這菜市口走一遭,不是脫層皮,便是這一顆大好頭顱不保。說來,這滿腹的清談之語,也不知能否救他一命。

也許這嘮嘮叨叨,這閻王嫌棄他便也不收了送他還陽,再過上個幾十年貧苦日子,也是說不怎麽好了。

倒是這新上任的大老爺,前不久便轉了正,要知道此事不易,但這候補上任以來所做之事,卻是甘州城民有目共睹。

卻不說,這人販子案,與邪教之事,乃是陸修沈約與那楚星雲先行出手,他只做了個收殘之人,但乃至於這地下的神廟,以及抓捕這信教的餘孽,甚至限制那些看似可疑的人手入城。這些具是勞神費力之事。

可這老大爺卻是一一做到,且做的有模有樣,亦是殊為不易。要知這大老爺亦是二十有四,家中卻尚未婚配,上任以來,曾也有七日不著家。

這累了便睡在案牘堆中,渴了便隨手抓一手涼茶來喝。餓了便吃送上來的饅頭餐點,說是勤政為民並不過分,在李瘸子心裏,這等好官自是極為歡迎。

何況他對手下這般子師爺衙役亦是極好,所以,他也是打心眼兒裏替他開心。

這游街之事,也是由他提起,且親自與瀟湘府溝通,方才促成,讓這些百姓算是出了一口惡氣。這破落戶最是會仗勢欺人,這城中的居民或多或少都和他們有些摩擦和口角。

若是嘴上敗了陣,倒也是還好,最怕這動起手來,一呼百應,來上十數個同伴,這英雄難敵四手,亂拳打死老師傅。終究是要吃了虧。

所以以前,沈約這初生牛犢不怕虎,當時一出手便震懾得滿場流氓不敢還手,從此樹立了威風,倒也是個好計策了。

如今這些頑疾被一鍋端,李瘸子也覺得一陣輕松。他往前頭看去,正瞧見毛老財正優哉游哉地坐在一處茶樓之上瞧底下看去。

似是也為此事出了一口惡氣,周遭還陪了家眷,他那與他生了嫌隙的兒子如今倒也是和毛老財坐在一處似是和好如初。

只是眼中多有諂媚,也不知是當真與家裏和睦,還是為這甘州城首富之名而來。

不過李府之中卻還有些不可判明之事,單單這李府之中全家上下盡皆死絕,卻似是少了李三公子一人,這等蹊蹺之事,那府衙大老爺卻是思忖再三。

最後似是做了巨大的掙紮說道:“李三品性純良,若是脫了此遭大難,想必也不會如父如兄,罪惡多端,便讓他去罷,權當留人一線。”而後便揮退左右,並不言語。

李瘸子退出大堂,想了想終究沒什麽好講,這李府之事,官場之上,便如此做了結。他望向身後長長的車隊,與尾追在一旁的居民,不由得撓了撓頭。

這人生四十來年,橫橫渾渾,他李瘸子做人說不上光明磊落,倒也是用心無愧,這幾個月來所發生之事,無論種種使得他大開眼界。

或許這餘生都不及此刻壯觀了罷,李瘸子掏出懷裏的煙袋抽了一口,如今長風萬裏,蒼天正烈。

陸修倒是也聽得那游街之聲,甘州城已是久違了如此浩大的□□,而對於陸修,這等萬人空巷之時,已是三十多年之前了,他尚在苗疆,青春而年少。

仗劍西行,要說苗疆蠱域,正待深入之後,卻不似是他人所言,詭譎異常。苗女多情,而青年曼妙,人人都能歌善舞,待得一年到頭來的例會,人人都走出寨子一起歡慶節日。

他也曾與師弟一並在火堆旁看那般少女起舞,與少年共飲美酒,那間蟲酒滋味,到了如今卻也是難以忘懷。

而這等盛景,一別數十載,恍如幻夢。

與師尊一席話,已有半日之隙,他給自己泡了一盅茶,將寶劍放在腿上,並不多言。他只覺得這三十年無非虛度,而如今這一切卻又如冰河洗劍。

若是遭了金鐵交打,自己便如冰棱一般,寸寸斷裂,若是內心堅韌,便不會為其折斷,反而越發鋒芒畢現。

而如今,自己卻似是折斷了一般。已是個求道的敗者了罷。要說這鬼仙的強大,若不是面對,當真感受不到那等恐怖的氣息。

可若是擱在從前,自己或許也想不出這等玉石俱焚之事,說來可笑,丹羽居然也會交代起後事來。想到此處,他撓了撓花白的頭發,走到卻是覺得這發絲越發的短了起來。

他提著短劍,緩緩步出屋子,那些個小道童已是在自己的屋內,收拾著自己的行李,春風又起之時,恐怕便要與這些小道童作別。

他也不去顧他,便站在天井之中,一處的搖椅放在周圍,還隨著剛才過去的穿堂風,搖搖晃晃,跌跌撞撞。

日光細微的掛在頭頂,陸修披了一身長袍,頭上的道髻亦是隨意束了起來,也不見著什麽裝飾。

他如今不過是被求道之途耽誤了歲月的老人,也不過是一個生死之線越發迫近的道人,他不似是他的師長有龍珠護體,也不似他的師兄弟早早化了黃土。

或是天賦異稟如今進入觀天殿中長做修行,他喜好這大好人間,行過山河故裏。

少年打馬過青樓,山悠悠,水萬重。

如今卻似是一只惶惶然在人間游蕩的孤魂,若要當真說來,恐怕還不如那老鬼一般來的自在,來得灑脫。

這師尊一席話,他說的輕巧,但終究這三十年一來如坐苦禪,若要推倒重來,談何容易?他心有不甘,自有不甘。

可這少年時候又如何能夠重來,這一旁的少年人懵懵懂懂,正是尚好年華,他卻只得自哀自怨,如同怨婦一般。

枯坐買酒說往事,柴門輕兒笑不知。

可他卻是知道個透徹,故而這酒卻越喝越冷,些許苦楚都不得透了。他不甘,他不願,此生天地傾覆,他不願為那卵石。

不願為天地棋子,不願為人之後,不願做那墊腳石。

他只聽得手中短劍猝鳴,他瞧著這把寶劍,猛地在中庭揮出一劍,凜冽的劍氣直將一旁的搖椅,劈得粉碎,無數木屑在空中翻飛。

正當此時,他懷中卻有一絲透亮,只見得有一冊小卷從陸修懷中緩緩騰飛而出。

只見得這卷書稿的封面上頭卻有一柄劍光閃閃的小劍,突然便飛出了書稿,隨後這一卷手稿,便一下子化作了灰飛。

盡數消失在了道人的眼前,而那柄寶劍在空中一個盤旋,便飛速往陸修眼前刺了過來,其勢如彗星襲月。

在身後諸人的驚呼之中,陸修眼底卻是只有那一道迅速逼近的劍芒,他不曾閉上雙眼,直挺挺地往前站了一步,由著這柄金劍瞬間並入了他的天靈。隨後渾身金光一閃。

明禮看著老道的模樣,驚疑地走上前來說道:“陸師叔?”那道人卻不曾有什麽反應,其餘人也驚異不定地走上前來。

此時,陸修卻緩緩轉過身,明秀只見得道人一如以往,只是左眼之中,似是有一柄金劍沈浮以往,而此時,陸修的氣勢卻已與往日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