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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念冥冥風雨如晦,至絕處凜然奇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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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金先生哈哈一笑,志得意滿地往那沈約身邊走了一步。

此刻,沈約卻是還抱著木劍,在那苦苦支撐,見得那金先生大搖大擺地走到跟前。心頭火氣,竟是啐了一口,這口水飛到那金先生身邊,竟然一下子被不知名的力量蒸發幹了、

這沈約還未來得及錯愕,便聽得這金先生說道:“這些個事情如今已是個爛攤子,我魏某人還得收拾,便不奉陪了,時辰將到,便送你下閻羅殿去吧。”

這聲音冰冷如鐵,仿佛來自地府的陰差判官,宣告著凡人的衰亡。

只見金先生將手掌在空中虛空一捏,頓時少年便感受到上下左右前後的空氣都在往內坍縮,自己似乎便被這個世界一下子排擠開來,一股深深的絕望之感從心口蔓延了開來,瞬間變攫取到了沈約。

“我這是要死了麽?”

少年想著,這四肢已經如同粉碎一般疼痛,而腦海也因為巨大的痛處,停止了思考,在少年恍恍惚惚之際。

卻聽得“叮”的一聲,沈約只覺得身上重量一輕,靈臺之中,尚且還保有的一絲清明,頓時擴散開去,他睜開眼睛,卻發現那金先生施展在自己身上的道術,竟然不知道為何被破了開來。

隨著這聲玉石相交的聲響,虛空之中,頓時有一陣空氣爆鳴,隨著那金先生卻是一下子被炸得一個後仰,慘叫一聲,瘋狂地在原地擺動起來。

沈約心中生惡,原本所受之屈辱也好,心中的憤慨也罷,他也不顧自己身子的疼痛,拔起那把尚且插在地面之上的長劍,一道月光直直地打在長劍劍身之上,泛起了一道詭異的烏光。

沈約一搖一晃地向那金先生一步步地靠去,而那金先生抱著身子不斷地扭動著,也不知是犯了什麽病,還是受了什麽天譴。

此刻,他也發現了沈約來到了跟前,他也再也顧不上什麽儀態,在地上一個翻滾,他想要施展些道術,卻發現經意之間,奇經八脈丹田氣海之中,被一股精純的水汽充塞,竟然是調動不起半點道力。

而那邊沈約卻是來不及多想,幾步追上前去,那金先生低下頭開口說道:“你這小子,使得什麽妖術!”

這金先生話音未落,這少年已是追到了跟前,提劍便刺,他招式未有,只是招招便往那要害去的,不是直刺心窩,便是下刺三路,狀若瘋虎,走路哪怕一瘸一拐,也可怕得緊。

要在外人看來,這沈約癲狂的樣子比之金先生更為像是那餓鬼托生。

只見得少年郎,雙目赤紅,手提長劍,每出一劍,口中都要發出如同幼獸一般聲響。

這金先生也是頗為無奈,只得一個就地翻滾,方才跑出這少年揮劍的範圍,剛翻過身來準備另做打算。擡起頭,卻見得那少年,已經將寶劍放於身後,如同鷹隼捕食一般,張開四肢,就往他身上一個猛撲。這金先生新力未生,頓在原地,一時無法躲避。

一下子便被這少年騎在了身上。他舉起拳頭借著略有回覆的法力凝聚一點,往少年胸前一拳擊去,沈約不躲不閃,硬生生吃了這麽一記,只見得,那少年的胸口一下子凹下去了一塊。

那少年”嗷“了一聲,竟然是全然不顧身上傷口,那狀態卻是更為瘋狂,似乎這一記重拳只是激起了少年的血性一般。

這金先生瞧見大事不好,急急忙忙匯聚身上之力,正待施展下一個法術。

只聽得耳邊錚得一聲,似是有金鐵寶劍剎那之間,出了鞘,眼前一道光芒浮現,將月光全然傾瀉進了道人眼底,光芒肆意,如斯皎潔。

隨後,金先生便覺得眼前一黑,左眼窩子一熱,他下意識地探手去摸,卻只是摸到了一陣粘稠之物,把伴隨著溫熱的液體一下子溢了出來。

待他最後反應過來之時,另一只眼睛卻是見得一縷劍芒往他的右眼急插而來,他最後只瞧見少年雙手握劍,面覆冰霜,劍寒如雪,月如吳鉤。

自此便兩眼一黑,無數溫熱的液體迸射而出,濺撒在他的臉上。

他疼的不由得大叫出聲,如同夜梟哭嚎。

卻是沈約將烏騅劍奮力插入了那金先生的雙目之中,一劃一刺,竟是生生廢了那金先生一雙招子。

而自己身上也是挨了那妖道好幾下小法術,伴著剛才的天地大勢,他渾身上下無一好肉,血珠不停地從皮膚表面滲透而出。

而隨著他動作的加劇,此時已經有無數鮮血從那身子上噴湧而出,而那少年卻是充耳不聞,不管不顧。仍是不停地將那烏騅劍往那金先生身上插去。

“狗娃兒!快住手!”沈約遠遠地卻是聽得這般叫喊。待到他收了手,只見得身下之人已無痕跡,原地留下了一道裂縫,想是已經借著奇門遁術走了。

他只覺得,身心俱疲,帶著那一身傷口,眼底模糊,瞧見一個道人快步走向他,他未曾來記得看到那道人的面容,竟然就此昏倒了過去。

沈約似是做了一個長夢。

他夢見山水朦朧,遠山相熟,碧水漣漣,一如前日光景,數十裏外的洞庭湖底。

自己就那麽沈潛於其中,湖光山色,在月色清淺之時,更是水族之中的蚌精,漁女舞姿搖曳,美不勝收。

他便獨自待在這幽深湖底,與前幾次不同,他未聽到故人聲響,也未聽聞舊人音容笑貌。

他踏在水草礁石之上,此處熟悉異常,卻又想不起,何時來過,他擡頭望去,只隱隱約約看見一輪光暈,在水間沈浮虛渺。

場景一轉,他似是又見得自己負著一柄烏木長劍,騎著高頭大馬走在寬闊的官道之上。

只見得兩旁左右繁花盛景,蜂蝶縈繞。自己也是不知去到何處,是所為何事。

倏忽間,他見著自己□□精壯的白馬,化作了枯骨,隨著一陣大風刮過,馬骨也化作了塵沙,隨風而逝。

隨後他換了一匹新的坐騎,只見得這坐騎長相神異:似鹿非鹿,似馬非馬,四肢遍生青雲,頭頂橫生犄角,渾身上下覆蓋著碧色的鱗片,神色傲慢,看似對自己也多有不服。

那異獸馱著少年,自此處走往遠方。

棧道沿途,他瞧見年邁的父母遍生華發,與有德一家緩緩從遠處走來。他瞧著那些人的模樣,已是垂垂老矣,而輕輕撫摸了一把,自己的臉龐,卻是依然如同少年模樣。

這些個親人眷屬,隨後便與他擦肩而過,他與他們打招呼,不管他怎麽去和他招手,他們都一臉木然地笑著往後退去;

他又瞧見,朱猿搭在不遠處的密林之中,和他揮了揮手,一如當年初見奈何的模樣,只不過多了幾分返璞歸真,他也不再是那個稚嫩的少年人了;

他看到眼容星河的少年人站在古道長亭的出口,一身明黃色的長衫。

似笑非笑的容顏,還有幾張未曾見過的顏面,他們或站在少年身後,或站在河畔船中,他剛想叫喊少年的姓名,卻見得那些個黃衣子不見了,而後,又出現在那河道之中,接著泛舟五湖而去。

他便在這條大道之上前行,見著每一張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容,任著一頭青絲,化成披肩白發。從此處明媚春光,走到紛至雪年。

沈約在一處靈山洞窟停步,他不知走了多久,夢裏經年,或許一刻流轉,便已是千年光景。

此時的少年仍是一副不老垂顏,面容洗去了塵埃鉛華,去了草莽氣概,透露出清逸俊朗之色。

白發細細披散身後,腰間別著一塊玉佩,懸著一把寶劍,此身便無餘物。而後,款款步入洞中。

沈約緩緩穿過為冰雪侵蝕的洞窟,長長久久的盛景,玉質冰骨的家什,如此熟悉,卻又陌生。

洞穴之後,便是一處懸崖,少年人遠遠地望著崖外,一年到頭,未曾消散的極寒風雪,將此處的古樹梅花凍結在燦爛一刻,上下犬牙交錯的石柱,與澎湃而來的雪色,交織在一塊。

沈約覺察到了一絲孤獨,在這極北之地的塞外,方才他走過那洞窟,裏頭有一張璞玉雕琢的山石床鋪,渾然天成的石桌石凳,似是有仙人居住,只是如今卻如過日黃鶴,不見蹤影。

天地浩渺,萬裏冰封。是否連神仙也都因著孤獨,墮入了萬丈紅塵,蒼天是否會為有情眾生,留了一線機巧,與一絲生機。

若是不然,紅顏白發,血肉皮囊,又與骷髏有何別處?沈約在懸崖之上,閉上了雙眼,往前踏出了一步。

卻聽見背後遠遠傳來了一個人聲音,他轉過身去,瞧見一襲藍衣,蔚色彬彬,還是那一副風淡雲輕,又好似關切的眼神。有他所在,怕是何處都去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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