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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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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零落城中無歲月,爆竹屠蘇又一年(九)

卻說這邊甘州城善事處前,明禮小道士正打著盹,說是冬來正好眠,這冬日漫漫,又適逢雪後,這天氣當是如此催人入眠。

正當著小道士昏昏欲睡,勉力擡眼往前看了一眼,卻是看到面前的善事處門口,已是無聲無息地站了一個人。

這人站在善事處門口,穿了一身漆黑如墨的大氅,身邊便是人來人往的街道,但卻似乎無人註意到他一般,此人將面容深深藏在衣物之中,一副極為詭異的模樣。

還未等到明禮開口,便聽得這怪人說道:“陸修可是在此?”這聲音不似人聲,聽起來極為晦澀,明禮感覺耳畔一陣銅鐵摩擦的響動,正待拒絕這個來路不明的黑衣來客,卻是聽得大院內,傳來一陣清亮的人聲:“明禮師侄,讓他進來吧。”這聲音幾似洪鐘大呂,完全不見那陸修老道猥瑣的聲響,那黑衣來客沖著門廳點了點頭,一欠身便進了這善事處大門。

只見得這大院中庭,正直直站著個身影,穿的一身破舊道袍,白發白須,那院中四柱掛了一把蟒皮寶劍,道人衣袖無風自鼓,一派仙人模樣。

“丹羽道人,一別三十載,你也老了。”這黑衣人依然是那副聲響,但聽起來卻是柔和得多了。

“老蟲子,你還不是一樣。此來我這小廟又有何事?”這陸修道人轉過身來,一副眉目端正的模樣。要是沈約在此,不免又要驚慌一番,畢竟如此的陸修與那平日裏嬉笑怒罵的潑皮人兒端得是兩種作態。

“我們門派的幾多雕蟲小技,居然也有人覬覦,我尋跡追蹤,來到此處,卻是聽聞這靈虛宮善事處之中,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英雄,心下好奇便來看看,卻是想不到原來是你丹羽道人呢。”

這黑衣來客說罷,便緩緩摘下身上的大氅,卻是露出一張清減的朱顏來,一頭青絲已然雪白,容顏卻未絲毫衰老,若是不說這一綰長發,端得就是一個嬌俏可人的十八美少年,這少年脫去外套之後,只著了一件絲衣上面繡滿了蟲草花紋,甚是精美奢華。而待他再開口時候,連那聲音都變得清冷而動聽。

“你這成什麽樣子,趕緊穿起來,孩兒們都還在觀裏。”老道正巧轉過頭一看,嚇得趕緊走過去,那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早已是顧不上了。

那少年人憨憨一笑,倒也沒有理會那老道的幹擾,自顧自地取過一旁懸掛的寶劍,“唰”的一聲拔了出來,擡手便隨意在空中挽了個劍花,然後似是覺得無趣,搖了搖頭,那側面卻端的是笑靨如花,那絲衫少年走到那柱子前,將那寶劍往那空中一拋,那長劍便筆直地插回了一旁的劍鞘之中。

“前些日子,有個農家子帶了些死蟲子給我看,用的是你們派裏的功夫,但到底沒有練到家,全是些花把式,不成氣候。”陸修老道將目光移開,一邊說道。

“咱們家的功夫哪有這麽好學,其中一板一眼,都得師父帶徒弟學上個幾十年,傳到我這一代,便只有我和我師兄這倆了,我這年紀也不大,帶個徒弟不是給自己鬧心麽,幹脆就不收徒了。反正天塌下來有我師兄頂著不是。”這少年倒也是想的隨意,來來回回在庭院之中看了幾遍,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那你來這甘州城就是做做樣子?權當是看看景兒?”這陸修老道語氣裏倒是有些個酸溜溜的味兒,不像是個宿老,反倒像是個小小少年。

“說不好咯。我就將那些個賊徒收拾了去,便要回山了,見你尚未去死,心下稍安,我也可以安心閉關了。”這少年最後將眉目看向了老道,眼中似有水波流轉,但待到陸修看過去,這少年便忙收回了目光,拾起那一身大氅,披在身上,又飄然往那門外去了。

那老道初時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少年遠去,待到那身影逐漸消失在門框之外,方才想起了什麽,忙追了出去。

沈約正看到那一襲黑色的大衣從那善事處中出來,他剛要走上前去,卻見著陸修老道從後追出,一副老熟人的模樣,於是趕緊縮到了一旁的石獅子後,待得那老人目送那黑衣客走遠,方才緩緩退去。

沈約本是想找這老道再說說這邪道妖人如何處理。

卻是看到了如此一幕,那黑衣的來客顯然不是個好人,而陸修老道與他卻是非常熟稔,坊間都在傳說名門大派之中藏汙納垢,沈約其實本不為意,畢竟有光便有影,日光之下豈有完人?這老道也好,自己也罷,都是如此,若真要說無所罪責與黑暗的便是那些個嬰兒了,可這些個嬰兒也是背負著生的罪名來到這世上。

沈約將思緒轉回到那陸修老道身上,要知道這老道士如今已經不知道多大歲數了,卻是在那山崖之上修煉了數十年,直到這等年歲才被派到如此小小一個城鎮裏,當個勞什子院長,怕是也另有隱情。

沈約迅速往那李娘舅家退去。卻剛到那門口便碰上那老沈頭,而裏面的大廳之中,正端坐著張獵戶與李娘舅,兩個人似乎在爭執什麽。

那張獵戶看到沈約進來,便似是看到了救星,急急趕到少年面前說道:“沈家小子你來評評理,這有德他舅說他不幫咱們去疏通關系,讓我們自個兒去那衙門擊鼓鳴冤去。你看看有這般的親家麽?”

這張獵戶氣的滿臉通紅,這一股氣似是憋著出不來,就差罵娘了。而一邊李娘舅似是也不怎麽好過,一直跺腳,這沈約一來便猜了個大概,於是對著那張獵戶說:“張老爹,這李叔叔也有自己的顧慮,我再去和他說說,您別急。”

說著拍了拍張獵戶的背脊。張獵戶方才點點頭,看了那李娘舅一眼,自顧自地走到一邊和老沈頭去說話去了。

而沈約便緩緩走到李娘舅跟前。

說實話,這沈約也覺得這事兒頗為棘手,畢竟這李娘舅雖說是有著有德娘舅這一層關系,但終究是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要知道他在這衙門之中上上下下打點才有了如今這般光景,讓他為這麽個事兒,去得罪那些個衙役師爺已是不容易,還得讓他去搭上縣令老爺,要是這愛好清談的縣令當真認真起來,他李德威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他可不覺得那些個師爺衙役和他穿一條褲子,到時候,必然是將他一捆丟到堂前做那替罪羊。他才不樂意做這種晦氣事。

狗娃兒走上前去說道:“李叔,你是為何不肯幫幫自己的外甥?李夫人可是只有這麽一個兒子呀,如今不明不白的沒了,連個消息都見不到,整天在家裏以淚洗面,你可怎麽忍心?”沈約上來便把李夫人擡了出來。

這李德威卻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咱們這甘州城都多久沒管這人販子了,如今有德如此,已經過去好幾日了,怕已經是沒救了。與其再徒勞費力,不如就此打住,我看妹妹和妹夫也是正當壯年,再要一個總比現在好的多。”狗娃兒一聽便知道,這人狼心狗肺不值得一談,聽的此句便說明這人完全不值得結交,但目下這疏通關系的渠道就只在這人身上,又只得耐下性子,問道:“李叔,這個忙,你當真不樂意幫?”

“愛莫能助。”那李娘舅如此說道,說罷便把頭扭了過去。

這沈約聽得此言卻是心頭火氣,擡手便一巴掌拍在那大堂的黃花梨桌子上,這一掌之下,只震得周圍相連桌椅都抖動個不停。

“好你個畜生,都說動物尚有舐犢之情,這有德是你看著長大的,不算你兒,也算你半個兒子吧?如今這有德有難,你卻是連這點關系網都不樂意掏?我沈約都肯為有德肝腦塗地,你這混賬東西卻是如此惜命?這麽多錢財地產統統都帶到你棺材裏去吧!”這沈約此次是動了真火,這老沈頭從未見過狗娃兒如此模樣,一時嚇得面如土色,而張獵戶還算好些,但也有些被嚇到。直到狗娃兒上前,拉著兩人一起往那縣衙走去。

只留那李娘舅獨自在那大宅之中打著哆嗦,要說這剛才狗娃兒甚是嚇人,雖然李娘舅也知道,這沈約說的並不是什麽公道話,要是他有理有據,就不該是如此模樣了,但還是覺得這孩子日後定然是個禍害,不說這一手威逼利誘,單說這一份沈著冷靜與局勢的判斷,便不是一個區區農家子可以看到的,想著這李娘舅又擔心起來,生怕這一身大力的少年不顧情面,要上門討個說法,連忙喊過家中管家,急急往株洲城去了。

而狗娃兒和老沈頭與張獵戶三人一行,還未走到那縣衙跟前,卻是看到沿著那通往縣衙大門的大道兩側,都躺著許多饑民,和老百姓。

那些個老百姓不停地痛哭流涕,而那些個饑民難民則哎喲哎喲地叫著,場面越往那縣衙靠近便越是觸目驚心。那些個衙役正站在那縣衙大門口,將那處大鼓也推進了縣衙門裏,那些人不停地喊著“請大老爺替我們討個公道啊!”“求求大老爺幫我們找找孩兒們吧!”……這樣的話語,那些個衙役卻是取了水火棍,將那些個居民往外轟去,這般場面讓老沈頭與張獵戶都只能在原地看著,絲毫不敢往前一步。

沈約蹲下身子,問了問其中一位坐在那縣衙門口的婦人:“大姐,你們這是怎麽了?怎麽都聚在這縣衙門口?是不是有什麽冤屈?”

那婦人哭了一會兒,卻是聽到有人尋他問話,便一邊啜泣一邊說道:“咱們這裏的,都是那些個丟了孩子的村民啊,我那苦命的娃兒啊,大晚上自個兒推門出去,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那邊一片坐著的啊,是咱們城外的,佃戶啊,種地的,他們的地兒被那蟲子啃了,連那稭稈都沒剩下啊,租都交不起,那些個地主老爺要拿他們家的孩子和家當抵債啊,他們那被逼著來這縣衙,讓那官老爺主持公道。”這婦人說著說著,咳嗽起來,卻是咳出一灘血來。

“可是這官老爺卻是閉門不見,咱們去問那師爺,師爺說,老爺去株洲城訪友去了,但早上一邊的乞丐卻說昨天還看到官老爺回那衙門咧。”一旁的男人說著撫了撫那婦人的背,接過話茬。

這三人站在那兒,頓時有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的感覺。狗娃兒頓時覺得這回當真已是沒了援手,那陸修老道此次行徑鬼鬼祟祟,每有情況都打個太極了事,而這官老爺也是一副可疑的模樣,當真不像是不知情的樣子,而是知情而不作為,如今這縣衙門口少說聚集了十七八家受害人,對於這小城來說早已不是什麽小數目。

這甘州城平日裏安靜的模樣之下,似乎被那些個陌生的來客攪成了一缸渾水,從前淤積的病端也一下子爆發了出來,無論是道門,還是衙門,亦或是家門,都充滿了不安的因素。

沈約回過頭看了看遠處,那蔓延直至地平線的大路,兩旁是尚未化去的雪堆,與光禿禿的樹木,那些個饑民與老百姓都坐在那地面之上,哀嚎之聲聽的少年毛骨悚然,那哭泣之聲,亦是讓他心驚膽戰。

少年看著那城西道觀的輪廓,漸漸抽了口冷氣,兩旁的大人也都蹲在地上不想言語,失去孩子的父親捂著臉依舊還未從那日清晨的魔怔之中,脫困而出。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父親只能蹲在地上,無所可為。

少年忽然覺得在這傍晚時分,諸多游魂已經現於人間飄飄忽忽,游走在大街小巷,游走在那些個惡人心底,蒙住了別人的雙眼,也有將人類往那地底拖去。少年握緊了拳頭,“有些事情大概是只能自己去做吧。”少年下定了決心,遠處一言不發的護城河,與依舊在啜泣的人們,恍恍惚惚。

少年往那地平線望去,正是殘陽如血,心頭卻是一絲寒意閃過,不知作何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的頗為心血來潮。新加了角色,也多往後想想,無論如何都會繼續把文章往下更新,所以最後想了幾天,便決定把內容往寬廣處去拓展。

每個人都該有血有肉有故事。也不能各個都是臉譜模樣,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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