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零落城中無歲月,爆竹屠蘇又一年(七)

關燈
一夜大雪。本是翠綠的山丘,不到頃刻,便白了頭。於庭院之中佇立,遙遙可以聽見大雪壓在枝葉之上,那樹木不堪重負之下,發出的□□。

這大概是甘州城後山,自今年以來,最大的雪了。

沈約從山上下來,便一路瘋跑回到家中,少年將身上的雪沫子抖了抖,那些個雪子落到地上,便化作水汽,還有些僥幸未落下的也隨著那暖洋洋的火爐熏烤,緩緩化作汽霧,終究消失在屋裏的某個角落。

甘州城已經有很久沒有看到,這般大的雪了吧。沈約在心想,趁著夜色看了看窗外,防著這些個雪花紛紛揚揚不知去處,便轉入屋裏來,少年從一旁取過麻布塞進窗戶的縫隙裏,而後將那條在風雪天裏依舊忠心耿耿在外守夜的大黃狗牽進屋裏,弄了幾塊破布與不知名走獸的皮毛堆積了一下,讓那大黃狗度夜取暖。

之後便把那扇吱嘎吱嘎亂響的大門,用力關上,自個兒睡覺去了。

不說這冬夜裏被衾苦冷,這農家子如何翻來覆去,耗盡精力方才沈沈睡去。只說,沈約早間起來,這風雪下了一夜,尚未停歇。家中長輩已經早早起來,老沈頭頂了一頂皮帽子,把手放在胸前,亦是遠遠等望著那天空,而娘親也已經起來,正將家裏這年穿破的衣裳,用那針線縫縫補補。

農家家庭的冬日,便是如此清閑而無趣,城裏的孩子尚有聚團嬉鬧一說,或是做蹴鞠之戲,亦或是扮家家酒一般,總歸能夠找到些許事情做,而沈約也好,有德也罷,幫著家裏做完了農活,便無事可做了,那常去的山林已經看不見舊時的道路,那綿延跳躍的河谷,也因為冰冷的空氣,結了冰,那些個魚兒也沈眠於水底,等待著來年春天的來臨。

沈約起來的時候,感覺到一絲絲的寒意,便將身上的木棉衣服裹緊了些,掀開被子下到地裏,那條老黃狗走到少主人的面前,舔舐了一下少年的小腿。沈約低下頭摸了摸他的腦袋,看著遠處的光景。

少年起來和父母打了聲招呼,順手往那火爐之中添了一把柴,將那火焰燒的又旺了些,木柴在火焰之中,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零星有些個火星從那爐膛之中奮力躍出,隨便邊在空氣之中快速熄滅,化成一粒碳末,伴隨著過堂的北風,一吹便消失無蹤了。

正當沈約坐在火爐之前,和父母說著些小話,心中也百無聊賴地籌劃著,待到這場大雪停了之後,便去那甘州城中,和陸修老道扯一扯皮,帶些個山雞與燒酒給現下正凍得直打哆嗦的老頭子,搞不好這老雜毛一激動,感激涕零之下,便能讓自己在這善事處之中謀個一官半職,以後便可以常駐那城中。搞不好以後,就可以跟著這些個功成名就,降妖伏魔有功的大小道士們一起回那靈虛宮之中去,如此一來,豈不美哉?

少年卻看到門外急匆匆地奔來一個人影,隔著這風雪,到了屋前,沈約方才看清楚那人模樣:這人長得頗為高大,一張方臉曬得黝黑,本就溝壑縱深的面上,露出疾苦之色,不是那隔壁的張獵戶還有誰人?那老沈頭本來瞌睡得發緊,如今卻也看到了那人影,雖是心下奇怪這天寒地凍的怎麽這時候來了人,但縱是如此,還是抖了抖雙手,從那凳子上站起身來,快步迎了上去。

“張老哥你這是怎麽了?”老沈頭一眼便瞧見那張獵戶臉上盡是焦急之色,心中不敢怠慢,忙要將那人往屋裏迎去。

“沈老弟,咱就問你個事兒,俺們家有德昨個晚上是不是來了你這兒找你們家狗娃兒了?”張獵戶用力握著那老沈頭手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怔怔的就站在那門口也不進屋去。

沈約看著面前情況奇怪,便也走了上去,只聽得老沈頭說道:“張家兄弟,要說昨個兒天寒地凍的,我和狗娃兒娘這耐不住便早早睡下了,你也是知道,昨天夜裏又輪到咱們娃兒守夜去那後山,咱們這牙子都沒有在家,這有德怎麽會來這兒找他呢,你看是不是這個道理?”這老沈頭自己也是越說越奇,要知道昨夜尚未下雪,沈約遠遠出門之後,二老便覺得這困意襲上心頭,兩人也是沒什麽事兒,便早早關了內屋的門,爬上床倒頭就睡了。其間他們也並未聽到什麽聲響,就連自家兒子回到家中,都並不知道。

待到少年醒來之後,方才聽知道沈約說,這大山裏,後半夜便下起了大雪,少年看這般的風景,光是大雪就已經點不著火了,便安下心,急急忙忙從山上趕了回來,卻也是不曾聽那少年提起,關於那有德的事情。

此時沈約也在一旁,將事情聽了個大概,想了想便對那張獵戶說道:“張老爹,有德昨天夜裏應該不曾來過我家。我昨日後半夜守山歸來,便細細檢查過,咱們家這柴門與我去山上之時,別無二致,應該是不曾有人進出過。這有德是怎麽了?讓你這麽早心急火燎地找過來?是有德昨天夜不歸宿嗎?”

這張獵戶聽得這沈家父子二人如此說叨,眉頭之中的焦急之色更是多了幾分,只好耐著性子一邊說道:“沈家老爹,你們可是不知道!昨天夜裏俺和俺們婆娘也是早早便睡下了,這冬日裏特別犯困。俺們家有德卻是還在屋裏看些個書,也不知是他從哪兒倒騰來的。待到咱倆都睡了,夜裏這有德自個兒便推門出去,出去之後便沒有回來過了,到現在都找不著人咧!”這張獵戶說著說著,雙手一攤,兩腿一軟便要癱倒下來。

沈家三人一聽也是大吃一驚。

尤其是沈約聽得這有德竟然是自己半夜推門而出,腦袋之中便是“嗡”地一聲,其間便想起了,曾經在甘州城的學堂之中,與金張二人談起這趙小寶丟失之事,與當下的情況也是如出一轍。

心頭一涼,但少年看著面前的如喪考妣的老父,慌忙站定了腳跟,心中暗暗念叨,平心靜氣。隨便便擺出一副鎮定模樣,開口說道:“張老爹,你且別慌張,把那有德昨日之事,細細與我們分說一下,咱們幾個給你出出主意,俗話說的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我不信咱們沒什麽辦法。之後便待到這大雪停了,咱們幾個再去後山上找找,搞不好,這有德只是去了山野裏,只是運氣不好,恰逢大雪被困在山上,上不著村,下不著地,只得在後山上找個去處避上一避等著大雪停駐了,說不定他自個兒都下來了。”

張獵戶聽得狗娃兒此言有理有據,一時之間眼神便恢覆了些許色彩,似是抓到了一絲生機一般。

張老爹聽的連連點頭,一邊還擦了擦凍得流下來的清鼻涕,一邊也挺直了腰板。與那靠過來的老沈頭一本正經地說起了這上山的事情來。而剛剛一番話說的張老爹信服的沈約則站在原地心中也是沒底,他自然知道這事兒遠沒有自己所說的那麽簡單。

於是少年還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了問在場所有的人:“說起來啊,昨天晚上,我自個兒在山上守夜。沒啥事兒可做,便做了根竹笛,吹得非常不好聽,爹娘還有張老爹,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到一陣很是難聽的笛聲?”

可那些個大人卻是頻頻搖頭都表示自己未曾聽到如此這般的聲響,沈約心中的疑惑漸深,但卻不好將愁緒表露在臉上。

接下來,沈約又陸續提了幾個可能的去處,這時有德的娘也走到這沈家家中,那樣子哭的甚是傷心,雙眼紅腫,到了地界也不曾言語,便只是一直哭泣,這張獵戶被他哭的心煩,便張嘴罵了幾句,哪知這婦人一聽之下,不但沒有停止啜泣,反而還哭的更兇了,這沈夫人便只好扶著那人進了內屋。

沈約所說之事,老沈頭與張獵戶一聽也甚是覺得有理,沈約讓那張獵戶先回家靜等這大雪停止,讓那有德娘在家中等著,哪兒處也別去,就坐在這家中門口,畢竟這有德的娘身體極為不好,去那上山搜索,即是跟不上他人腳步,也還得讓人費心照顧,如此一來怕也是沒什麽用處,反倒是要是一不留神病倒了,那更是麻煩。

而老沈頭便待得這大雪停駐,山路通暢一些之後,去那城中一趟,找那些個有德常去的地方看看,如那李娘舅的家中,亦或是周光頭的店鋪,凡是如此便都去瞧瞧,看看這孩子是不是在大雪封山之前,便溜下山去自顧自地玩樂去了。

而張獵戶便等這大雪之後去那山上搜尋一番,這是張獵戶的拿手好戲,自然是不需要沈約指手畫腳。而沈約自己則打定主意,與爹爹一並去那甘州城一趟,而他並不是去搜尋有德下落,而是去問問那陸修老道是否還知道些什麽,尤其是這妖人教中其中的機宜。

待到雪停已是半日之後,張獵戶扶著有德娘已經先行回家去了,沈約與老沈頭站在庭院之中看著天上一輪日頭,往那隔壁看去,便看到不遠處的院子裏,張獵戶已經整裝待發,還一邊低伏著身子研究著地面上的痕跡,但看他表情像是不怎麽樂觀。

要知道昨夜的一場大雪,便已經足以將那些個痕跡統統掩蓋在冰霜之下,之後隨著日光的照射,那些個細碎的證據也會深埋入土,亦或是上升到高空,再也找尋不見。要在這麽一場幾年難遇的大雪之中尋找到一絲特定的線索,頗有一絲大海撈針之感。

少年嘆了口氣,和父親一並紮緊了鞋子,這木屐上還捆了些藤條,這冬天雪地難以走路,往往人家都不樂意出門,若是一定要行路便要在鞋子上捆上這些個藤條免得腳上打滑,畢竟在山間走路,要是一個不小心便是要跌入這萬丈深淵之中屍骨無存,前些年便有人逞一時之勇,落得個粉身碎骨,這屍首都是老沈頭與那張獵戶一並下去撈的。

父子兩人一起穿那木棉襖子,匆匆從那山道上趕了出去。

這一邊奔走,這頭頂的日頭卻是越猛,還未走出多遠,沈約便覺得渾身大汗,而老沈頭也是一般情況。但兩人都一咬牙,絲毫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

而隨著行路的加劇,沈約心中更是不安,看著旁邊的陡峭山崖,覺得這有德在深夜行路,而且還天寒地凍之下,怎般去想,都沒有什麽安全之說;且不說路遠天黑,還有那山間的烈烈天風。

沈約與有德相識多年,情同手足,卻也絲毫不知這少年到底有什麽理由,深夜之間,便從舒服的被窩裏出來,特意跑去那山間縣城。

要知前夜這懶犢子剛剛才說過,隔天實在不想起來守夜,這大風大雪,實在不如這被窩來的暢快。如此這般個人又怎麽會是半夜三更出門前去,還頂風冒雪到處流竄的主兒呢?沈約如何都想不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人販子還是讓人深惡痛絕吧。如今也是曾經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