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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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K丟下那句,就匆匆離開了,今晚輪到他們隊巡夜。守衛隊隊長一出隔離室,就得馬不停蹄地工作,讓陳淵很是唏噓,忙許諾待會兒留一籠灌湯包給他當夜宵。

聽見這話,K的眼神亮堂了些,離開的步伐也沒那麽冷漠了。

相較於K短短的兩個字,客廳裏那群人對蔥油面的評價就慷慨大方多了。

靜安吃到的第一口,就喜得雙淚直流,挑著面要往嘉定嘴裏塞:“阿弟你嘗嘗,嘗嘗!姆媽以前做給我們吃過的呀,就是這個味道!”

嘉定躲不開,只能張嘴接了,靜安眼巴巴地盯著他,連聲問:“怎麽樣,吃出來味道沒?牙齒還嚼得動吧?”

嘉定嚼了幾下,沖靜安點點頭,接過碗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靜安笑中帶淚地看著他,活像個千辛萬苦才把孩子盤大的老父親,眼角皺紋裏有洗不掉的水泥灰。

“哎唷,那時候你好小的,路都不會走,在我們逃難的路上一個勁的哭,一個勁的哭!”

靜安用手往下比了比,語氣裏充滿了回憶,“晚上紮帳篷的時候,姆媽問了一圈人,借到幾顆蔥苗,用小鍋子給我們煮面條吃,那味道就跟這個一模一樣。你那時候根本吃不進去營養劑的,就這有面條能勉強吃幾口,姆媽說跟猴子吊命一個樣。”

說到這裏,靜安憐愛地看著比自己高了大半個頭的嘉定,眼眶越發潮潤:“要是姆媽能看到你現在這樣,又高又壯,還當上了守衛隊長,她該多高興啊……”

“哥。”

嘉定放下筷子,有些為難地看向靜安,他不擅長處理這樣的狀況,連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好在靜安很快調整好情緒,擦擦眼角,把嘉定往陳淵身邊推:“去謝謝人家陳淵,他人很好的。做東西吃可辛苦了,當年姆媽一做吃的就是一身汗,下雨似的往下滴呢。”

嘉定幾天前剛用槍|口指了陳淵,這會兒有點拉不下臉,挺著背脊梗著脖子,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我哥讓我來謝謝你,謝謝。”

好在陳淵也不是愛計較的人,見這倆上海寧都認可了蔥油面,樂呵呵地點頭:“味道能接受吧?我怕你們吃得清淡,沒敢用太多蔥,愛吃我以後就多做點蔥油備著,這個當早飯和夜宵都挺好。”

盛出的面早被客廳眾人一掃而光,廚房裏還剩了一半是要做炸醬面的,可陳淵聽他們天南海北地吹牛逼聽得入了神,面也沒心思煮了,索性換成蒸包子,手腳麻利地把搟好的包子皮兒和餡搬到了客廳,一邊包包子,一邊聽八卦。

天目叫來吃飯的這群人,都不是尋常人,一個個身世坎坷,輾轉了多個生態城才來到F23114,人人都跟游吟詩人似的,有一肚子的故事可以講。

讓陳淵聽得想罷工的,是一個名叫徐叔的男人講的一段破城親歷。

“那是我待過的最大的生態城,別人說是E圈,可我覺得,已經靠近C圈了。它有多大呢,聯邦最後用了三顆UPM-321A洲際導彈,才轟平了整個城,三顆!”

“要知道,321A的打擊範圍是平時轟小城用的SS-67的四倍,我們這種城,只需要半顆SS-67就足夠了,所以那個城至少是我們的24倍大!”

聽到這裏,在場一片嘩然,陳淵一邊往包子餡裏撒胡椒粉,一邊問身旁的天目:“E圈C圈是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啊。”

“這個說來話長。”

天目可不是有求必應,她把奉命拿來的幾排冰格遞給陳淵,提問:“你先告訴我為什麽要把雞湯凍成這樣一小塊一小塊的?”

陳淵今天來到別墅的第一件事,就是熬了一大鍋雞湯,再把湯倒進冰格裏凍上,這會兒拿出來,凍得剛剛好。

“這是做灌湯包的秘訣啊。”

陳淵把雞湯冰塊全部倒進碗中備用,拈起一張包子皮,往裏放一塊凍雞湯,再用豬肉餡裹在冰塊四周,最後捏褶封口,把包好的包子輕放進籠屜裏。

“所謂灌湯,就是咬一口下去,滿滿的湯汁兒往外流,燙著你的舌頭,滑進你的口腔,湯鮮肉美,再沾點香醋解膩,那味道就是再燙你也舍不得丟口!”

說話間,陳淵已經包好了一籠屜5個小包子,他沖一旁打雜的招招手,囑咐他把籠屜放進自己準備好的蒸鍋裏,開中火蒸。

“這玩意兒在宋朝就有了,一種食物能同時提供面、肉、湯,既解饞又能填飽肚子,很快就從當時的都城開封府流傳到大江南北,後來全國各地都有變種,但萬變不離其宗,‘灌湯’的‘湯’才是關鍵。”

陳淵聊到美食,就容易忘乎所以,口子一開便滔滔不絕的,天目也不插話,用心聽著,遇上某些與常識不符的字眼兒只挑一挑眉,耐心地等他繼續往下說。

“這‘湯’本來應該用皮凍來做,但聯邦給你們提供的豬肉,都是剝皮剔骨後的純肉,熬不出皮凍,我就只能把雞湯凍成塊放進去。那冰塊遇熱就化成湯,跟皮凍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天目被這樣炫技的手法震驚了,她張著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包子裏有湯是個什麽味道。

事實上湯在末世就是個奢侈品,費時占空間不說,還難以攜帶,疲於奔命的人類,早放棄了喝湯的享受,幾百年下來,食譜幾近絕跡,就算是有人想要覆制,也只得到口口相傳的各種秘訣。

道聽途說的結果就是一代比一代做得更難吃,習慣了營養劑的人們,對奇怪味道的食物不再向往,這也加速了傳統飲食的消亡。

那位白叔Mike,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十多年前,他帶著重傷的K逃至此地,等K養好傷後,他憑借三寸不爛之舌找城主要了跟聯邦運輸隊接洽的工作,帶著還不怎麽會說話的K,在城墻下打掃出那個房間,一點點地將之充實起來。

Mike是個不吃營養劑的人,三餐必自己動手,從小K就是在餐桌邊長大的,因為拿筷子的姿勢不夠準確,還挨了不少罵。

但Mike的廚藝,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一開始,他還好心地邀請信得過的朋友去他家吃飯,任誰去過一次以後,打死也不願再去,並放言寧肯吃一輩子營養劑也絕不向傳統飲食低頭。

Mike迷茫,Mike不解——我們家K不是吃得好好的嗎?這些年我把他養得白白胖胖的,他也從來沒說過我弄的東西不好吃啊!

等天目入城時,K已經十歲上下了,天目比他小點,整天跟在他身後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個不停,Mike豈能放過這麽伶俐可愛的小姑娘,盛情邀請天目去他家吃飯。

天目至今還記得K聽到這話,蹙著眉緩緩轉頭看向她的場景。

那是陽光燦爛的六月,K站在一棵花蕾滿枝的合歡樹下,斑駁樹影罩了他一身,兩顆明亮的眼瞳比搖曳的花影還要漂亮。

天目胸腔裏的那顆小小心臟猛地一陣亂跳,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Mike的邀請,蹦蹦跳跳地跟著去了。

第一次招待小朋友,Mike拿出了十足的誠意,倒騰大半天,端出了三菜一湯。

具體是些什麽菜,天目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湯入口的一瞬間就被自己給吐了出來,那混合了腥、辣、酸、臭的強烈味道,讓她終身難忘。

K波瀾不驚地遞給她一張紙巾,默默喝光了自己的那一碗湯。

那時,天目才明白了K之前看她那一眼的含義。這個天神般好看的少年,就是吃這些玩意兒長大的啊,難怪從來都見不到他笑!

所以,‘湯’對天目而言,是恐怖的回憶。

不過她使勁聞了聞,陳淵的餡料裏沒有怪味,再加上他之前的良好表現,讓她對這個‘灌湯包’也升起了期待。

“這個能有多好吃?”

天目歪著腦袋問陳淵,“比盤龍茄子還好吃?”

“那當然!”

陳淵肯定回道:“現在我基本不缺調料了,不說百分百,但至少也能百分之八十還原千禧代的味道,你就等著跟人搶包子吧。”

天目聽了大喜過望,轉身就想往廚房跑,被陳淵一把扯住了。

“想不想吃?”

回答是啄木鳥般的點頭。

“那你先告訴我ABC圈是什麽。”

此時徐叔的故事已經漸入高潮,他捧著個空面碗,用筷子敲著碗邊,說得唾沫橫飛。

“……按說那城的安保比咱們城覆雜多了,光是隔離就要五天,分三個階段,每個階段指標合格了,才能進城,但,就是在這麽嚴密的安保下,出了大事兒。”

“有個被感染的沒查出來,有人說他隔離了,也有人說沒隔離,不知怎麽就混進城了。又正好遇上城裏舉行足球賽,那狗東西進了體育館看比賽,坐在觀眾席上就發病了……”

“不是ABC,是E圈和C圈。”

天目對徐叔的故事不怎麽感興趣,一邊玩著陳淵丟給她的小面團,一邊跟他解釋。

“據說,根據編號不同,生態城分好幾個等級:E、F開頭的屬於E圈,是等級最低的城;C、D開頭的屬於C圈,等級高於E圈,最後是A、B開頭的A圈,只有聯邦高層才能居住。”

“但這些都只是傳言,我們到現在也沒聽過誰是從C開頭的生態城來的,網上也時常討論,但沒有結論。”

天目聳聳肩,掰著指頭跟陳淵數:“我就待過兩個生態城,前面一個是F30119,反正我轉來轉去,都只能在E圈裏生活。”

這是陳淵第一次聽說生態城的編號還有含義,皺了皺眉,在心裏把F23114反覆念了好幾遍,有什麽東西模糊閃過,讓他抓不住看不清。

他又想起巴旦木說自己待過的生態城分別是F22107,F28105,F64169,F3762,和F1690,這些好似亂碼一樣的編號,究竟是隨機的還是有深層含義?

“……聯邦發射導彈前,全城拉響警報!你們不知道,聽到那個機械女聲毫無感情地念出‘聯邦將會在兩小時後發射洲際導彈,預計三小時內抵達,全城撤退,全城撤退’,我們他媽的有多慌!”

徐叔的故事到了最精彩的時刻,所有人停下手裏的事情,齊齊伸長了脖子聽他往下說。

“拖家帶口、扶老攜幼,黑壓壓的人群往各個城門散去,有開車橫沖直闖的,守衛隊當場擊斃,警告都不會講一句。那種時刻多耽誤一秒,就是成百上千條性命!”

“我們擠上車後,司機把油門踩到了底,一口氣都不敢歇地開了兩個多小時,忽地就聽見空中轟隆隆的響聲,三顆導彈就這麽破空而出,直直朝我們身後飛去!”

“嘭——嘭——嘭——”

徐叔用碗在桌沿邊敲出巨響,模擬爆炸聲,把眾人嚇了個哆嗦,他見達到了效果,滿意地直起身,環顧左右後,用一句嘆息結束了整個故事。

“威名赫赫的E39116生態城,就這麽被夷為了平地,結束了它三百多年的輝煌歷史。”

39116?

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陳淵腦子裏的黑夜,他猛地擡起頭,瞠目結舌地看著功成身退的徐叔,微微張開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這時,廚房傳來濃郁肉香,天目第一個聞到,聳聳鼻子,歡快地喊道:“包子煮好了,包子煮好了!”

其餘眾人也聞到了香氣,爭先恐後地往廚房看去,天目趕緊用手肘拐了拐陳淵,催促道:“快快,把包子拿出來啊!”

陳淵無意識地轉過頭,看向天目的雙眼沒什麽焦距。

才蒸好的灌湯包,讓小麥的清香和雞湯豬肉的濃香交纏混雜,使人垂涎欲滴。

然而陳淵像是什麽都沒聞到,呆呆楞楞地站在原地,神情僵滯。

陳淵的腦子裏,在重覆播放一句話:‘北京的標準中心坐標點□□的地理坐標為北緯39°54’27”,東經116°23’17”,海拔高度44.4米’。

擁有絕對記憶的陳淵,人生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痛恨這個異於常人的天賦,然而此刻,他卻無比慶幸自己帶了前世的記憶。

39,116。

那是天|安|門的坐標。

生態城的編號,就是其所在的經緯度。

被炸掉的那座城,

是北京。

華國的首都茍活到千年後,最終難逃灰飛煙滅的命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太重要了,關站前一定要讓你們看到!

恭喜小陳,拉開幕布!

半個月後,咱們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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