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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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部門在空著的廣播室裏開會, 說的是聖誕晚會後, 一些剩下來的物資的處理問題。順便給每個人分配了幾箱子東西, 讓他們帶回去分給院裏的同學,順道宣傳一下部門在年底單獨舉辦的一場辯論賽。

辯論賽才是他們部門的主打牌活動, 部長自然很重視, 交代了一下往年都是怎麽舉辦的,然後布置了幾個時間線,讓成員在時間線之前交出相關的策劃和正反辯題。

但由於馬上要放元旦假了, 部門裏的成員們也沒什麽心思聽部長多吩咐事情,隨便開了個會, 就散了。

等所有人都走後,周子舟把分給自己的那份物資收拾了下, 放在角落裏, 打算晚上再來搬走。他看了下時間,這會兒才十二點半。

他決定去食堂吃個中飯,然後直接乘公交車去喬琉家。

就在周子舟把書包背上,正要出去的時候,忽然聽見由遠及近一陣跑動的腳步聲, 池望沖進了廣播室。周子舟還沒來得及反應, 池望就已經把廣播室的門給甩上了, 回過頭來氣喘籲籲地盯著周子舟。

他跑得太急促了,上氣不接下氣的,滿頭大汗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嗆了口氣才道:“周子舟, 你跟我去趟醫院。”

周子舟皺了皺眉,他都好些天沒在學校裏見到池望了。當然平時也不怎麽見到,但是好歹是一個班上的同學,要是池望去上課的話,多多少少能擦身而過幾次。但是這段時間池望徹底從學校消失了,部門活動也有大半個月沒來參加了。

“做什麽?”周子舟拽了拽書包帶,下意識地看了下墻上的掛鐘,道:“我下午有事情。”

池望雙手撐在膝蓋上,又緩了下氣,道:“幫我個忙。”

“我真的有事,沒時間。”周子舟實話實說。他不知道池望要幹什麽,見他這模樣,應該的確有什麽急事。但周子舟仍是不想過多與他接觸,大概是心裏微妙地對他抱有一種敵意,源於他小時候和喬琉之間的過節。

這種想法很奇怪,就像是護犢子一樣。如果有人對他的朋友不友好,他也會對那個人沒什麽好印象。

池望直起腰來,盯著他:“我朋友在醫院,你也認識,我需要你跟我過去一趟,不然他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周子舟已經在朝外面走了,拉開門的動作頓了一頓,不過腳步仍沒有停下來,問:“那我能幫什麽忙?”

“除了你沒別人能幫忙了!”池望聲音大了起來,在他背後轉了兩步,有些焦躁道:“就是你在圖書館見過的那個朋友,他和喬琉的情況很類似,我現在沒辦法控制他的病情,你必須去試一試!他都在醫院躺了大半個月了,沒來上課,你都沒發現嗎?我和他家裏人已經竭力控制了,但是如果他熬不過這次,就真的……”

周子舟站在門邊,反應過來了,有些驚愕地回頭看著池望:“什麽叫和喬琉的情況類似?”

也就是說池望什麽都知道。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能夠提供靈芝氣的特殊體質,也知道自己和喬琉之間的體質互補關系嗎?那麽,在藝體中心那天,也應該是故意碰自己的了,和自己同樣,是在做一個實驗。

池望說道:“是的,我都知道,現在你也知道了,你必須幫我。”

周子舟從小到大,很少因為什麽事情感到憤怒,但是此時突然從心底裏感到一種憤怒:“你既然也有朋友陷入同樣的處境,那你為什麽還任由你家裏用這件事情要挾喬琉?現在讓我幫忙,難道不覺得無賴嗎?我為什麽要幫你呢?”

池望怔了下,顯然沒想到周子舟會這麽說。他接觸周子舟不久,但是周子舟那種性格的人很容易被看透,脾氣好,處事溫和,極少和人起沖突,能忍則忍。可是他沒想到周子舟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如果你這次幫了我們的話,我會讓我家裏人從此住手的,而且以前從喬家那裏拿了多少,以後都會一一還回去。”池望承諾道。

周子舟不大相信地看著他,覺得他沒什麽誠信可言。

“那你再讓喬琉揍一頓,要揍得臉上開花,讓他解氣的那種。”周子舟繼續討價還價。

池望都要氣笑了,他死死盯著周子舟,忽然收斂了臉上的焦急,整個人表情沈了下來,問道:“還有半小時,你確定不和我去醫院?”

“現在決定權在我手裏,我還沒說完。”周子舟道。

“決定權不在你手裏。”池望盯了周子舟一眼,忽然退後兩步,站到廣播室的錄音工作臺那裏,手指撥上其中一個開關按鍵。他半張臉沈在周子舟看不到的地方,顯得有幾分陰影:“你做不到的話,我有辦法讓你做到。”

周子舟蹙起眉,頓時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垂在身側的拳頭悄無聲息地捏了起來。

“喬家不是一直不想洩露有關喬琉的這件事情嗎,你現在拒絕我的要求,你猜猜我會當著全校人的面說出些什麽。只要一動按鍵,全校人都聽得到了。”池望擡起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周子舟,威脅說:“我不像你那麽有理智,現在還能掐著條件算,我要做到的事情,會不擇手段的,你信不信?”

他手指在開關按鍵上彈了彈,像是下一秒就會按下去。

周子舟怒了,在池望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動作敏捷得令人看不清,過去搶池望手中的按鍵。池望下意識地按了播音開關,但是同時也被周子舟一拳頭給揍到一邊,直接撞到了旁邊放文件夾的鐵櫃子上。

櫃子上一層灰塵紛紛震落,俱落在池望頭頂上,一頭灰。

他惱怒地瞪著周子舟:“周子舟,你幹什麽?!”

隨著這一聲,校園操場上也猛然響起他的聲音,還帶著回聲:“周子舟!你幹什麽——你幹什麽——幹什麽!”

操場上三三兩兩有些人在打籃球,頓時嚇一跳,紛紛仰頭朝播音室這邊看過來。整個學校都聽見剛才池望怒罵的那一聲了。其中百分之八十的聽見了那句“周子舟”。

周子舟盯著手下的播音臺,急得要命,四處亂按,但是他從沒接觸過播音設備,一時半會兒根本找不到池望剛才打開了哪個鍵。他急中生智,彎下腰找到電源,幹脆一下子把電源全拔掉了。然後“餵”了一聲,沒有聲音從樓頂的擴音器傳出來,他才松了一口氣。

池望將頭頂的灰塵給拍下去,瞪著周子舟,看他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四處亂搗鼓一氣,方才冷靜了些,恢覆了面無表情:“你還挺機智的,直接關掉電源。”

周子舟回過頭來,跟老鷹護著小雞似的,護住了身後的聲控臺,不讓池望碰。

池望嗤笑一聲,嘴角掛著嘲諷:“除非你能現在把我弄進醫院,否則嘴巴長在我身上,難不成你還能時時刻刻盯著我,讓我不要把喬琉的秘密公布於眾?”

周子舟喉結上下動了動,拳頭握得愈發用力了。

他很少有這麽沖動的時候,真想照著池望那張臉來一下,將他揍得鼻青臉腫。他也知道為什麽喬琉那麽厭惡池望了。

池望不為所動,繼續說:“你知道為什麽喬家一直瞞著這件事情嗎。假如,喬琉性命岌岌可危,很有可能活不過十八歲的事情被喬家那些董事知道了,公司就沒有喬琉的份了。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戴有色眼鏡看喬琉,對他嗤之以鼻,覺得他能力不夠,不過靠著家裏進公司來作威作福的二世祖罷了,況且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會有人放心把家產交給這麽一個吊著半條命的人嗎?”

池望的話一字不落地落入周子舟的耳中,他擡眸狠狠瞪著池望。

池望又問:“你想看到喬琉陷入那種處境嗎?”

周子舟慢慢地靜了。

他沈默地盯著池望,拳頭仍然捏緊。

“別瞪我。”池望說:“我沒有辦法,你現在幫我這個忙,我不會那麽做的,我沒有那麽壞。”

“怎麽樣,能成交嗎?”池望盯著周子舟,問道。

過了半天。

周子舟深吸一口氣,也盯著他:“可以,但我幫你治療鐘立奚之後,你必須也要幫我一個忙,配合王瑞在喬琉身上的實驗。還有你剛才說的,讓你家裏人從此住手,把以前從喬家拿的,全都還回去。”

池望說:“可以。”

周子舟又認真地補充道:“還有要讓喬琉打一頓,不能還手。”

池望:“……”

周子舟跟池望一起去了醫院。池望顯然是相當焦急,一路上不停催促司機開快一點,甚至恨不得搶過方向盤自己開,完全失去了平日裏的那種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的態度。

而周子舟背著書包沈默地坐在旁邊,忍不住掏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面按了好一會兒,收回來又伸出去,最後還是鼓起膽子打通了喬琉的電話。

電話那頭很熱鬧,杯子碰盞的聲音,打游戲的聲音,還能依稀聽見林霍然喊話的聲音:“你特麽幹嘛啊,接誰的電話要跑出去接?呸,神秘兮兮的!”

周子舟“餵”了聲,叫道:“喬琉。”

喬琉好像是從剛才的地方離開了,去了個相對來說較為安靜的地方。周子舟聽見他在電話那頭的高興勁兒都要溢出來了,笑著說:“怎麽樣,你到哪兒了,要不要我去接你啊?”

周子舟摳索了下電話,有點心虛,說道:“我部門裏有點事情,我可能會去晚一點。”

喬琉聲調一下子揚高了八個度:“你幹嘛呢,不能推掉嗎?”

周子舟都能想象出喬琉在電話那頭臭著的一張俊臉了,於是趕緊哄道:“我肯定會去的,就是晚一點而已!我保證!”

“那還差不多。”喬琉抱著手機,站在陽臺上看樓下魚貫而入的車輛,和周子舟的想象不同,他的臉一點也不臭,相反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還有些泛紅。他捶了捶自己的心口,覺得心跳有點兒快。他在猜測周子舟會從哪裏,帶著什麽禮物,以笑或是靦腆的表情進來。無論是想象中的哪一種,都令他感覺前所未有的歡喜。

“現在已經下午兩點多了。”見電話那頭的周子舟半天沒說話,喬琉擡起手腕看了看表,道:“再給你三四個小時,趕緊過來啊,不然揍你。”

周子舟說道:“好。”他算了下,從學校到醫院,從醫院到喬琉家,路上總共需要兩個小時。所以說,只要在醫院逗留時間不超過一小時,就行了,那麽他可以趕過去,還能和喬琉去演唱會——如果喬琉願意和他一起去演唱會的話。

“和喜歡的人一起去演唱會。”周子舟想起喬琉的話。

他沒有喜歡的人,他就是想和喬琉一起去。

到時候可不可以這麽和喬琉說呢?

喬琉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車子在醫院前面停下,池望拉開車門跳了下去,拽了周子舟一把,催促他趕緊下車。

喬琉又聽見周子舟半天沒說話,還有點氣喘籲籲的,好像是在爬樓梯的聲音,便不滿地問:“對了,你部門到底有什麽破事情啊,還能……比我重要?”

他說完就臉紅了。

後半句話他本來沒想說的,也說不出口的,但可能是因為沒有和周子舟面對面,瞧不見周子舟那張傻得冒泡的臉,所以居然一不小心把這話說出來了。

他後悔了,羞得恨不得直接掛了電話,但是仍沒掛,而是耳朵緊緊貼著手機,忐忑地等著周子舟說些什麽。

然後就聽見,周子舟在電話那頭老老實實、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比不上了,毫無比較性。”

周子舟只是簡單地陳述了一個事實。但是喬琉卻跟聽見了什麽最動聽的情話一樣,他覺得這陰雨天倏然都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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