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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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人頭攢動。周子舟和池望上到第八層樓的時候, 就見到電梯外走廊靠了一個人, 王瑞將手中並未點燃的煙頭扔進垃圾桶裏, 走過來幾步,拍了下周子舟的肩膀:“我一接到你的短信就趕過來了。”

池望睨了王瑞一眼, 蹙眉問周子舟:“他是誰?”

周子舟不欲多說, 也沒有介紹,只是道:“監護人。待會兒我和你進去,得有他在場, 可以吧?你要是不同意的話,我就不進去了。”

他覺得有必要將這件事情告知王瑞, 讓王瑞趕過來旁觀,做個參考。或者說, 也可以作為一次實驗數據, 以後徹底治療喬琉的時候,就有經驗和準備了。雖然這種想法有點自私,不過周子舟覺得,這是池望欠喬琉的,所以他並沒有什麽抱歉的心理。

“你是做什麽的?”池望不放心, 盯著王瑞上下打量一番。

王瑞笑了笑, 有點不以為然地瞥著他:“你覺得呢?”

“沒時間和你們耗了, 要進來就進來,趕緊的。”池望丟下這句話,率先進了病房,不一會兒有兩個護士跟著進去, 將一張床推了出來。鐘立奚在上面躺著,臉色慘白,戴著氧氣罐,應該是之前做過一場手術,不過不太成功,手背上掛著針,有藥水不斷地輸入進去。

王瑞抱著手臂站在周子舟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和這小子很熟嗎?居然會答應幫他?要是喬少知道了,以他那個脾氣,又得炸開了鍋。”

周子舟抿緊了嘴唇沒說話。

王瑞看了他一眼,又跟個反派似的,偷偷在周子舟耳邊嘀咕道:“沒關系,把這小子當成一個實驗品,到時候治療咱們喬少的時候就能熟練多了,有經驗,不會發生什麽差錯。”

周子舟神情松了松,道:“他威脅我,我才過來的。”

“又是這一招,還真是百玩不厭。”王瑞頓時豎起眉頭,盯著池望的背影,冷笑一聲。

池家完全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他們能夠從喬家得到那些東西,是因為喬家在乎。然而鐘立奚並沒有喬琉的那種身份,所以他們不怕威脅。說實話,喬家也並不在乎那點威脅,反正是賞出去點兒吃剩下的罷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喬琉好起來,等到喬琉好起來,池家還不是失去了籌碼的螞蚱,到時候捏在手心裏,想怎麽玩弄,就怎麽玩弄了。

王瑞拍了下周子舟的後腦勺,安慰道:“有些渾水你不要摻和進來,待會兒你出來,就先去休息,剩下的我來解決。”

周子舟點了點頭,那邊池望已經讓護士過來叫他了,於是他不能多待。他這人是非黑白分得很清楚,也絕不拖泥帶水,既然已經決定了幫鐘立奚這一回,便不再忸怩,去旁邊洗了手,便進了手術室。

他進去之前,脫掉了外套,連帶著手機一同放在了外面。

他需要做的,不過是配合池望,將靈芝氣提供給鐘立奚。正如之前王瑞所說,人形草藥這種特殊體質在幾萬個人裏雖然偶爾會出現一兩個,但是要想和固定的那個人的命格徹底契合,平衡陰陽,呈現守命格局,或許全世界除了另外一個固定而特殊的人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正如池望對於鐘立奚而言,他對於喬琉而言一樣。

但是不同於池望的是,周子舟的體質遠遠要特殊得多,能力也強大得多。

時間一點點流逝。

池望盯著鐘立奚被慘白蠶食的的臉色一點點恢覆,心底裏悄悄松了口氣。

但是周子舟開始有點兒心不在焉了。他時不時盯著外面的天色,因為是冬天的緣故,天一下子就黑掉了,都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他坐立不安,被池望叫了兩下,才緩過神來,突然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拉開房間的門就往外走。

池望頓時急了,在他後面問:“你幹嘛?說好了幫忙的。”

“今天就到這裏,我有事情。”周子舟拉開門出去了。

池望壓低了聲音吼道:“周子舟!你別說話不算話!”

周子舟站在門口頓了頓,也壓低了聲音,道:“我已經做的夠多了,他已經醒過來了,希望你履行你的承諾。”

他徑直關上門,看了眼走廊上的掛鐘,現在才晚上九點半,頓時松了一口氣,雖然晚了點,但好在還沒有遲到。就是喬琉可能又要生氣了。

王瑞還在外邊等著。周子舟過去和他打了聲招呼,然後找到自己的外套,掏了掏,才發現手機早就沒電關機了。他勉強把手機開機,剛剛讓屏幕亮起來,就看到未接來電那裏足足有一百多通。還沒點開來看看都是誰打來的,手機又屏幕一暗,自動關機了。

王瑞瞅著他的手機,忍不住道:“不是給了你報酬嗎,幹嘛不換個手機?”

周子舟現在也有點兒後悔沒有換手機了。

他心裏頭有點兒急,但是竭力按耐住,問道:“你有充電器嗎?”

王瑞掏出個蘋果充電線來,和周子舟的手機對不上,便把自己手機遞過去:“剛才的未接來電是不是喬少打來的,他生日,你還沒去,他估計急了。要不你先用我的打過去?”

周子舟感激地對他點點頭,然後趕緊拿著他手機撥給喬琉的電話,但是根本沒打通,那邊傳來機械的女聲:“您好,您的電話已經被通訊人拉入了黑名單——”

周子舟:“……”

王瑞:“……”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你知道的,喬少就是這個臭脾氣,半點兒道理都不講,我打電話給他,他從來都不接的。我平時找他,都得親自上門逮人。”

周子舟沒有辦法,把手機揣進兜裏,匆匆把外套穿上,揉了揉眼睛就要往醫院下面跑。王瑞在他後面喊:“你打車去吧,現在肯定沒公交了。”

不用他說,周子舟沖下樓,就直接攔了輛的士,直接沖著喬琉他家去了。

這會兒都十點了,醫院下面路燈昏黃,沒什麽人。但是出了街道之後,到處都堵住了。因為是元旦假期間,四處商場步行街都開始做活動,兩道行人很多,情侶牽著手亂穿馬路的都有,霓虹燈閃爍一片,的士融入緩慢流動的車流,開了半小時,路程才顯示移動了兩公裏。

可是喬家距離這邊足足有十六公裏的,以這種龜速開過去,得開到半夜去了。

周子舟坐在車子副駕駛座上,心裏有點莫名慌亂。他一向是不急不慢的性子,從小到大,即便考試要遲到了,也沒有很慌過。但是他這時候心裏好像升騰起了某種不大好的預感,令他想要快點趕到喬琉的生日上去。

可即便是遲到——喬琉即便會生氣,也沒什麽關系的吧。

畢竟喬琉含著金湯匙長大,是那種眾星拱月的存在,在家裏有那麽多親人給他慶祝,身邊又有那麽多朋友,即便缺了自己一個,喬琉說不定也沒怎麽察覺。

周子舟又開了遍手機,就在開機的一瞬間,發現未接來電右上角的數字又多了十幾個。

他心裏面怦怦直跳,還沒來得及反應自己在做什麽,就扔下一把零錢拉開車門跳了下去,狂奔出幾百米沖進超市,跟趕著去投胎似的,拼命在超市找到了自己這個手機型號的充電器和充電寶。然後用了兩分鐘跑過去結賬,撥開擋在自己面前的人,又沖了出去,趕到附近的地鐵站那裏去。

上了地鐵,在那裏充了電,打開了手機。

周子舟狂奔一氣,氣喘籲籲,滿頭大汗,抱著地鐵站的欄桿站在那裏。乍一開機,喬琉的電話就撥了過來,他按了接通鍵,開口的聲音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叫了聲:“餵,喬琉。”

“你去哪兒了?”喬琉問,是質問的語氣。

由於地鐵裏人太多太擠,還不停有報站的聲音,所以周子舟沒辦法很真切地聽清楚喬琉在說什麽,只能捂著另一邊耳朵,竭力聽清晰。

他下意識地就道:“部門有事,我現在正在過去。”

“部門有事?”喬琉聲音聽起來冷冷的:“既然部門裏有事,你怎麽又出現在了醫院?”

周子舟一下子回過神來,心想,肯定是有認識的人在醫院裏見到自己了,所以喬琉都知道了。他一下子很心虛,卻又不知道為什麽心虛,明明說實話就行了,但是害怕喬琉一聽到“池望”兩個字,就直接毫不留情面地掛他電話。於是周子舟腦子發熱,沒經過思考,扯了謊:“我,我有個親戚不太舒服,讓我陪著去醫院做檢查。”

電話那頭,喬琉忍不住冷笑:“什麽親戚,我怎麽從沒聽說過你有親戚?”

周子舟答不出話來。

他沒想到喬琉會這樣咄咄逼人地追根到底地問,好像不逼問出來不罷休一樣。

“喬琉,我現在可能會很晚才能趕到,說不定得到第二天淩晨了,但我肯定會過去的。為你慶祝的人肯定很多,你和他們先玩著,不用管我……”周子舟說道,他想用輕松的口吻緩解氣氛。

但是他沒想到,喬琉靜默了兩秒鐘,像是竭力壓抑住什麽情緒,最後仍是忍不住低聲吼道:“你什麽意思?你根本不知道……”

話說到一半,沒說完。

周子舟道:“什麽?”

喬琉像是極為洩氣,又極為疲倦道:“算了。”

就在這時,周子舟隱隱約約聽到了電話那頭有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好像是宿舍樓下的門衛,隔著老遠喊了句:“這位同學,你哪棟樓的,不要翻墻!”

雖然因為太嘈雜了,沒太聽清楚,但是周子舟一下子心就提起來了,問道:“你不是在家嗎,我都在路上了,你怎麽又去學校了?你聽我說……”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喬琉聲音異常冰冷:“聽你說什麽,聽你繼續騙我嗎?周子舟,我這麽相信你,你怎麽可以騙我?你別瞎幾把扯,他媽說實話,你沒有來我生日,不是因為部門有事情,也不是因為你有什麽見鬼的親戚進了醫院,而是因為和池望見面了是不是。我那麽期待——”

他沒說下去。

於是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子舟覺得他聲音聽起來盡管憤怒,中間卻有很多難過,比任何一次周子舟覺得喬琉不高興時,那種難過的情緒都要難過。

周子舟很少見到喬琉有這種情緒,因為喬琉跋扈慣了,一旦有什麽不如自己意的地方,就會想盡辦法令別人滿他的意。他會不爽,會不高興,會生氣,會發脾氣,但是這是周子舟第一次見他難過。

甚至到了說不出話來的地步。

周子舟還聽見他那邊踹了個什麽東西,發出什麽東西倒地的聲音,然後喬琉徑直把電話給掛了。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嘟”的聲音,周子舟懵了。

他拿著手機,看著時間指向十二點,已經晚了,喬琉正是在十二點準的時候掛斷的。

地鐵窗子倒映出周子舟自己的臉,他一瞬間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電話那頭,喬琉翻出校門離開學校,盯著路面上來往車流,眼睛漸漸發紅,他沈默地盯住手機屏幕上的“周子舟”三個字。然後他把懷裏抱著的蛋糕給扔了,在地上砸得稀巴爛,蠟燭一瞬間熄滅了。他又撿起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真是足夠令人難忘的一個生日,難忘到把他變成了個傻逼,居然等了周子舟整整一天,居然自己提著蛋糕來找周子舟,去了演唱會,也去了學校,居然找到最後,生日都過了,周子舟還是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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