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蘇小可還是離學校不遠的地方開著面館，哪怕是驅車不得不從他店前經過，她也從未刻意向那裏張望。蘇小可的品性像她，正因為太像，所以才安靜地互不打擾，畢竟是她傷害他在先。

想不到，今日以這樣的方式見面——他和小紅領著孩子散步，迎面與她相遇。偕妻領子的場景，她只在夢中見過。原來蘇小可身邊不站著她，歲月還是那麽美好。

她淺淺含笑，望著他們一家三口說：“好久不見。”

蘇小可似乎很詫異，多少有些尷尬：“好久不見，李雲。”

她蹲在孩子面前逗他，望著小紅：“孩子都這麽大了。”

小紅不好意思地點頭：“三歲。”

李雲怔了怔：“嗯。”跟葉子同歲，那樣一段痛苦的時光幸虧有小紅陪伴他度過。

小紅有些發胖，蘇小可眼角也略微有些皺紋，大概是平日愛笑的緣故。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他的笑容從嘴唇爬上眼角。再見蘇小可他能幸福她就知足了。

孩子哭鬧，小紅歉意地笑笑，抱起孩子到一邊哄著，剩他們兩個。她望一望蘇小可，又將目光遞向哄著孩子的小紅。良久，蘇小可說：“看到你幸福就好了。”

李雲回眸，很坦然地說：“我也是，看到你和小紅幸福就好了，往日是我對不起你。”

蘇小可搖搖頭：“對不起你的人是我……真的。”

蘇小可從始至終都是這麽善良，即便她的家人傷他那樣深。

“過去，我總是在想，如何才能讓站在我身邊的你閃閃發光，果然，站在他身邊的你才是閃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

她詫異地看著蘇小可，對方很率直地說：“都過去了……有時間來面館吃面，你嘗嘗還是不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

李雲眼眶微紅，點頭。蘇小可招呼和小紅離開，望著他們的身影，她知道這輩子都不會去吃他做的面了，蘇小可還是深愛妻子的蘇小可，她還是深愛丈夫的妻子，他們終究都是珍惜眼前幸福的人。

遠處，小男孩掰著手指，對蘇小可說：“爸爸，我四歲，為什麽媽媽說我三歲？”蘇小可眼眶凝濕，“因為媽媽不想我們可愛的兒子長大。”

晚上李雲回家，雖是和平時一樣，苻雲潯多少能感覺出她的悶悶不樂。苻雲潯放下報紙，系著圍裙幫忙。李雲柔柔地推他：“出去看孩子吧，要不葉子影響苻賀他們功課。”

“今天在學校有什麽事嗎？你有點不開心。”苻雲潯邊洗菜邊問，盡量裝作很平淡的樣子。

李雲頓了頓，側眸看他：“車子壞路上了，不過已經解決了。”

苻雲潯長舒口氣，語調也不知不覺變得歡快：“老婆，我想喝你上次煲的那個湯。”

李雲睨他一眼，明知道她煲湯技術差，還老提，“不會。”

“老婆，你會。”苻雲潯繼續撒嬌。

李雲無奈：“給李慕打電話，上次那湯是他做的。”

苻雲潯吃了悶虧，嘴硬：“我就說怎麽那麽難喝，既然不是我老婆煲的就算了，我其實說想喝只是為了鼓勵你，沒別的意思，只要是老婆大人做出的飯，我都喜歡。”

李雲：“……”

招呼完孩子上床睡覺後，李雲才慢悠悠地躺床上休息，苻雲潯洗澡出來，李雲忍不住吐槽：“你到底給女兒灌了什麽迷魂湯，非說我講的故事不如爸爸的好聽，哄她睡覺要我半條命。”

苻雲潯得意地笑著，像只八爪魚一樣抱著她，聲音低低：“待會兒你可以折騰我半條命。”

李雲臉紅，捶他一下：“臭不要臉。”

“是嗎？”苻雲潯裝作很詫異的樣子，“那你趕緊聞聞我臉臭不臭？”

李雲氣的推他：“苻雲潯，我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流氓呢？”

“現在也不晚。”

他小心地吻著她，如夏日的微風輕柔溫涼。苻雲潯得不到李雲的回應，只見她睜著眼睛神思，刮一刮她鼻頭：“想什麽呢？”

李雲悶悶，嘆氣：“我今天看到蘇小可了。”

苻雲潯眸光微暗，心涼了大半，側躺在身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她。

“總歸是我對不起他……”李雲的聲音淡淡地回蕩在房間，低沈哀怨。

他裝作不在意地輕哼一聲，“睡吧。”

這一夜，他失眠了。這四年來，他無數次旁敲側擊地想要李雲辭職，一是不想她太過勞累，二就是因為蘇小可。面館離學校那麽近，低頭不見擡頭見，當初因為和蘇小可分手，李雲選擇了輕生。饒是結婚這麽長時間，又有了女兒，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身側的人兒呼吸均勻，他輕摟著她，吻吻她臉頰。

結婚的時候，他們本不打算住在這裏，他想帶李雲離開，住到他早已準備好的房子。李雲卻很坦然，說這裏房間多、地方寬敞，挺好的。他知道她之所以這樣，無非不過是為了他，這裏有他和家人的回憶。她表現出不在乎過去，努力用新的姿態去迎接未來，他想，也好，她都願意面對，他又何必逃避。

她越沒有異常他越忐忑，她與他分手時，不願回頭看過往的路，因為要擺脫，所以不願再和他一起。她流淚的樣子，他一直記得，無聲、悲痛，又那麽絕望。他真怕啊，真怕一覺醒來，身邊的幸福全是夢，他又得承受沒有李雲的冰冷而又黑暗的現實。

心真痛，痛的他喘不上氣。

李雲她隨時隨地都可以離開她生活，蘇小可就是證明；他沒李雲，真的會抑郁，生活全無色彩，別人眼中的繽紛，到他這裏全部都成為單調的黑白。

李雲翻身，下意識地摟著苻雲潯的胳膊，臉還蹭了蹭。

奇怪，他的心一下就化了，黏黏膩膩的湧出不知名的溫情。他捋了捋她的頭發，安心地閉上眼睛睡覺。

李雲醒來，苻雲潯還睡著，她輕手輕腳地按掉鬧鐘，吻了吻他的額頭。

廚房的墻上還貼著她在時買的畫板，那一本菜譜安靜地躺在那裏，裏面有她作的筆記。他們現在的生活，就好像她和苻雲潯一直談著戀愛，中間沒有分開過，很順利地走入婚姻的殿堂一般。

真恍惚，一晃四年的時光，轉眼苻賀長得比她高，葉子已經三歲，李慕也已結婚。人生啊，真奇妙。四年前誰能預料到這樣的生活？所謂的幸福就是這樣吧。

苻賀收拾完畢下樓，喊一聲：“早。”

她回應一聲早，“坐下吧，早餐好了。”

“媽，叔叔呢？”

瞄一眼時間，“還睡著，你去叫他吧。”

苻賀應一聲，起身上樓。一會兒，苻賀和苻雲潯先後下樓。李雲一直盯著苻雲潯看，苻雲潯喝奶嗆一口：“我臉上有東西？”

李雲說：“有點黑眼圈。”

苻雲潯咧嘴笑了，唇角沾著奶漬：“不礙事。”

李雲拿了紙巾擦他嘴角，試探：“不會因為我昨晚上說的話沒睡好吧？”

苻雲潯手微滯，別開目光：“我沒那麽小氣。”

等到大家都吃完，各忙各的工作。李雲帶著苻賀和言弗上學，言弗整理好衣服，等待葉子與他告別。每每看到這麽一幕，李雲忍不住說：“言弗同學，葉子長大嫁給你吧。”

言弗睜大眼睛，臉上飛起一片紅：“真的嗎？”然後苻雲潯就在旁邊生氣。今天的苻雲潯一點反應都沒有，李雲奇怪：“今天怎麽大方？”

苻雲潯淡淡不語，帶著葉子上另一輛車離開。李雲忙帶不了孩子，他雖然也忙，公司是他的，他說了算，也允許公司晉升為奶爸的職員帶孩子來公司，這一規定出來後，得到大家一致的擁護，工作效率極大的提高。大家都誇一個優秀的女人對一個成功的男人有多麽大的影響，齊齊稱讚苻太太。陳良方說，李雲真有本事，瞧瞧我們被馴化的苻總，活脫脫變成一個妻奴。在李雲面前，你什麽都能忍。

他根本顧不得陳良方的嘲諷，他也有不能忍的，比如蘇小可，他也知道李雲提起蘇小可多是愧疚，可心裏就是翻江倒海的不爽。

“爸爸，你怎麽不說話？”葉子放下奶瓶，奶聲奶氣地問。

他目光略微柔和：“因為爸爸要認真開車。”

葉子胡亂地哼著歌，嗡嗡嗡，像一只采蜜的小蜜蜂。

星期五下午，李雲他們放學早，約莫著到家的時間，他打電話問候。苻賀接的電話，他問：“你媽呢？”

“在陪舅舅逛街。”

“李慕？”

“嗯哪，晚上一起吃飯，叔叔你和葉子自己解決晚飯。”

“你們在哪裏？我去找你們。”

“城西安心阿姨家的百貨商廈。”

正要掛電話，隱約傳來言弗的聲音，他說：“項叔叔待會兒也來。”

項叔叔……項棣津？

苻雲潯腦門充血，前有蘇小可，後有項棣津，這日子沒法過了。

李慕結婚時，項棣津也在，他簡單地問候一聲，防著他靠近李雲。哪成想在衛生間的時候，項棣津似笑非笑，“哎呀，李雲也在啊，你說我該不該告訴李雲我就是她小時候念念不忘的小胖墩啊？”順手還翻出皮夾的照片顯擺。

他恨得咬牙切齒：“你敢？”

“我怎麽不敢？”項棣津越發笑得燦爛，“正好我也沒結婚。”

他那副賤笑歷歷在目。

去了地點，果然是項棣津，圍著李雲說說笑笑。李雲看見他，招招手：“老公這。”

他穿過人群，歡快地走過去，李慕忙的抱葉子，一口一個心肝地叫著。項棣津望著孩子恍惚，偏轉頭繼續跟李雲說話，理都不想理苻雲潯。

“他們家的烤魚最好吃，項棣津你嘗嘗。”李雲推薦，夾一筷子魚放到項棣津面前的小碟。項棣津嘗一口，點頭。

苻雲潯忍不住：“老婆，我也想吃一塊魚，幫我夾一下。”

李雲詫異，外面得給足老公面子，夾一塊給他。

苻雲潯得逞地笑笑，苻賀和言弗相視一眼，叔叔這是在搞事情嘛，明顯就是在吃醋。

李慕招呼兩個孩子吃飯，說：“別搭理他們，他們幼稚。”

李雲臉紅，睨苻雲潯一眼，項棣津壞笑，苻雲潯覺得傷了自尊。

晚上回家，苻雲潯板著臉不說話，李雲也不想搭理他，不說就不說。苻雲潯什麽時候這麽小氣，項棣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他倒好莫名地耍著脾氣。問他是不是還在意她說了蘇小可的事，他更惱了，說她一天到晚想著蘇小可。她煩躁，這都是幾朝年的事情了，她要是在意蘇小可又何必當他面說，他一點也不理解她，索性回嘴：“我就是想著蘇小可。”

苻雲潯一下氣結，悶聲不說話，轉個身睡覺，連晚安吻都沒吻。

逛一天街實在太累了，李雲早早進入夢鄉。

苻雲潯聽得李雲熟睡，更氣惱，李雲是有多不在意他。回想此前的種種，李雲還真是不稀罕他，倒是自己天天地圍著她轉，一定是太死皮賴臉，惹她煩了。打明天開始，他適當地與她保持距離，讓她明白沒有他的關心，生活是多麽的無趣。

星期六、日他出差，本來可以不用去的，為著這事他借口出去幾天。李雲幫他收拾好行李，囑咐他註意安全。他高冷地哼一聲，苻賀在旁邊皺眉，一副叔叔你好幼稚的樣子。葉子抱著苻雲潯哭著不讓走，他心軟，要不別走了。李雲說：“葉子，待會兒言弗哥哥來，帶你玩。”

女兒都知道留戀父親，她那口氣巴不得他走呢。

他放好行李，驅車離開。後視鏡中的人兒漸行漸遠，直至他轉彎看不見。

約莫他估計到了，李雲抱著手機等待電話。撥打電話，無人接聽，她悻悻地將手機丟在一邊，罵一聲“小氣鬼”。

苻雲潯在酒店安頓好，準備打電話報平安，看到李雲的電話，嘴角不禁上浮，下一刻又板著臉得瑟。回撥電話，等待。

李雲瞄一眼嗡嗡響的手機，叫賀賀接。

賀賀翻了個白眼，拜倒在這對幼稚的夫妻的幼稚把戲下。

苻雲潯：“你媽呢？”

苻賀回頭，李雲躺倒在床，“睡了。”

苻雲潯火氣上來了，他一走，她還能睡得著，真是有他沒他都可以。

“葉子呢？”

“言弗哄著玩呢。”

苻雲潯更氣：“我要和葉子說話。”

苻賀拿著手機顛顛地出去。

李雲躺床上，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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