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鴆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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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驟然炸開一片叫好聲,驀地讓楚將離一楞。

他回過神來,才記起《鴆殺局》只是一出戲。

一出編排人祖與鴆之妖姬如何終成怨偶的,再普通不過的戲。

戲裏的人早已作古百年,那些恩怨性情也不過是後人揀著幾本稗官野史,憑空杜撰。

當不得真。

耳邊傳來低低的嗚咽聲,楚將離茫然地側首,困惑地看著阮執淚流滿面。

在所有人喝彩歡呼時,他壓低著嗓音小聲哭泣,肩膀一抽一抽地痙攣,神情悲慟而痛苦,仿佛那個幾乎失去了一切、踏上一條不歸路的人是他自己。

楚將離覷見他指尖都在顫抖,手足無措道:“小執?”

阮執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哽咽著對楚將離開口,卻更像在自言自語:“她那麽悲傷。”

說完後下意識又重覆了一遍:“她那麽悲傷。”

楚將離一顆心放下一半,又有些哭笑不得:“難怪旁人叫你‘戲癡’。”

“你看的戲不下上百場,還想不明白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嗎?”

“不是,”阮執頑固道,“你不明白,當你在旁觀一場戲的時候,就已在戲中了。”

他神情飄忽,恍惚著囈語:“你我,皆已在戲中。”

“離哥兒,你能看著她悲傷的面容,告訴我一切都是假的,不過虛妄嗎?”

“難道你一點一分,都不曾讀懂她的悲傷嗎?”

細長的桃花眼微彎,阮執的唇角僵硬地上揚:“他們總說戲假情真。”

“但當你真正投入了感情,毫不懷疑地堅信著,真真假假,又有什麽分別呢?”

楚將離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正準備開口,忽聽得簫鳴鼓喧,淒惻斐然,註意力不由得轉到臺上。

第三折《殺友》的起調甚高,高到讓人懷疑歌者能否唱得上去,音似斷弦裂帛,詞如子規啼血。

偏偏臺上人唱出一種奇異的低沈之感,宛若耳語輕喃。

「吾友綺言,你瓊管玉筆難潑墨,生花處、少團圓。我重讀伏案,慢勘字選,似天衣無縫可增添。」

傅棣棠擱下筆,合上書卷,膩白的手指摩挲著封面,茜色的蔻丹艷麗得哀傷。

「嘆流年光轉,長筵有窮終需散。恨迢迢路遠,鴻信不至夢傳箋。」

她起身信步,從臺的一邊趨走到另一邊,倏頓回首,半張美人面側對著觀眾。

靜默須臾,似是自省。

一雙眼半闔掩思,羽睫纖長,昏黃燭光之下,竟生出幾分蝶翼般脆弱的美。

傅棣棠仍在遲疑,仍在掙紮。

她袖著一把金剪,口中道著決絕,眼中卻恨深愛濃,分不清是諒是憎,是殺是放。

臺下的人其實都知道她最終的抉擇,卻依然在屏息等待著結局無可避免的到來。

鼓聲沈叩,深紫宮裝的女子循著重鼓,鳳鞋一步踏出,步履無聲,竟令觀者心尖微顫。

她袖間寒光一閃,一縷發絲委頓在指尖,繞指般纏綿依戀,被主人攥在掌心。

五指再分時,已化作一片漆黑的鴆羽。

「匆匆,不容委婉。匆匆,無地轉圜。這一縷青絲親剪,雖憐它、香潤久伴,曾由卿細梳纏,曾與君共枕眠。哪惜贈友、和酒相餞別。」

高亢的戲腔裏,傅棣棠旋步而舞,轉起一個又一個,接連不斷的大圈。如同湖水的漣漪,一圈未盡,一圈又起。

曳地的衣擺在臺上甩開,深紫色宛如流瀉了一地,雪白的水袖一拋,又仿佛是一朵接一朵盛放的花,層層疊疊,簇擁在一起。

炙紫冷白,占盡群芳。

傳聞中,有一種料子叫做“繁花似錦”,失傳無存,最適宜新嫁娘。

如若織將出來,也不過如是光景。

那仿佛永不停歇的舞旋,美到妖異,卻透出失控的不祥,在傅棣棠驀然在轉到桌案邊時戛然而止。

她靜靜立在案前,一直緊攥成拳的手擡起,然後緩緩松開。

漆黑的羽毛自她掌心飄落,姿態像極了一朵枝頭雕零的花。

那朵花寂寂地躺在瓷盤上,與漾著微波的酒樽相距咫尺,被宮女一同用食托端起,送往另一個所在。

燭火微黯,一重屏風悄然被搬上戲臺,設在正中,剛好將臺子一分為二,不偏不倚。

傅棣棠立在一邊,而屏風的另一邊,若有若無的塤聲由遠而近,逐漸清晰,嗚咽般哀戚,如泣如訴。

伴著蒼茫寂寥的曲子,一身鴉青的女子如撲火的飛蛾般,步步走近被燭火照亮的戲臺。

相比傅棣棠的雍雅,她素凈得有些寡淡,面色如鬼魅般蒼白,灰綠的眼瞳毫無生氣地註視著世界。

「夜半聽漏長,懶推雲被、整鬢影衣光。你道是煞粉粉胭脂海棠紅,艷晶晶珠翠玉玲瓏,粉黛霓裳別樣嬌,怎生的亂灑橫拋無人重。」

她聲音低沈喑啞,幽幽地在戲園裏回蕩,水袖未折,就那麽雜亂地堆在戲臺上。

「可知我失故交,別舊友,再無知己。冷雨幽窗夢不成,更添得病骨魂銷、淚打梧桐,憔悴支離為誰容。」

那是師綺言。

《鴆殺局》裏的師綺言。

那個深深眷戀著自己的朋友,追隨她來到煌明殿,卻被一杯毒酒賜死的師綺言。

正如除卻傅棣棠,無人知道她在起殺心時究竟在想著什麽。飲下毒酒時,師綺言的心情也只是寫書人暗自的揣測。

楚將離討厭《鴆殺局》。

因為《鴆殺局》說的是友情的背叛和猜忌。

傅棣棠憎恨師綺言的背叛,不肯原諒,未留餘地。

但她不知道從始至終讓她痛苦萬分,肝腸寸斷的,只是一場誤會。

一場蒙上血色後,解開時已然覆水難收的誤會。

宮女恭敬地將禦酒送至,只換的鴉青衣衫女子一霎的錯愕。

說來奇怪,她臉上沈沈的懨怏,竟被愕然沖得散了,神色陡然間鮮活起來。

楚將離這才看出幾分她原本的溫婉秀美,一如江南朦朧的煙雨,只是憂愁太過,平添幾許病色。

她灰綠色的眼瞳密布著重重陰霾,然而那晦暗的盡頭,卻隱約閃爍著微弱的光,倒映著的世界似被點亮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很奇怪。

奇怪的就像,友人最後的殘忍,反倒給了她些許慰藉希冀。

本該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居然被人如同溺水般死死抓住,不肯松手。

為什麽?

見她一疊一疊再鄭重不過地將水袖收起,攏在腕間,露出的右手執起酒樽,楚將離不禁問出聲:“為什麽?”

阮執偏頭來看他,似是聽懂了他的困惑,輕聲道:“大概……對師綺言來說,比起被冷落遺忘,寧願選擇被怨恨。”

“她可以解釋的,這本就是一場誤會——”

“那個人……肯聽她解釋嗎?”阮執淡淡道,“就算肯聽,聽得入心嗎?”

“懷疑是顆頑強的種子,只要落土,就會生根,發芽。”

他似乎在斟酌措辭,頓了頓遲疑著開口:“如果她肯相信她,從一開始,又怎會起疑?”

阮執的目光落在虛空,仿佛對著另一個臆想中的人說話:“你不了解傅棣棠,或者說,不如師綺言了解傅棣棠。”

“所以沒有意識到,她有千萬種方式可以處理這個誤會,卻選擇了最極端的一種。她並不是一個偏激的人哪。”

“……小執,”楚將離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放軟了聲調,盯著宛若迷失在另一個世界的人道,“放松,不要再想了,你入戲太深。”

阮執空洞的目光分出了一點,“看”向他的方向,喃喃道:“因為……在乎。那個人,那個存在,不是她可以輕易割舍的東西。漠視、回避、寬恕,都只會將撕心裂肺的痛苦延長,不得解脫。”

“她不可能原諒她,因為唯獨她的背叛和傷害,無法原諒。”

他似乎清醒了一些,大滴大滴的淚從那雙多情的桃花眼滾落,鮫珠般分明,濡濕了衣襟:“離哥兒,我反覆推演了很多次,無論多少次,那種情況下,傅棣棠一定會選擇殺師綺言。”

“而師綺言,一定會喝下那杯毒酒。”

“她不會,拒絕傅棣棠的請求。無論是幫助,還是赴死。”

“請求?!”

阮執失笑,帶著滿臉淚痕道:“那是一個請求啊。她沒有親自到場,只派一個宮女去送酒,除了無法面對那個人的怨恨之外,還給了她逃走的機會。”

“我第一次聽說這麽令人毛骨悚然的請求。”楚將離只覺匪夷所思,“請你……去死?”

他頭腦被攪亂成一團漿糊,思緒混亂不清,脫口而出:“等等,她沒想殺她?!”

“所以她誤殺師綺言,只是因為……她沒有逃走?!”

“這說不通,”楚將離頭痛地揉揉眉心,“不對,我被你帶進去了,這只是一出戲,沒必要探究太深。你說了這麽多,只是你的猜想。”

然而阮執選擇性忽視了他後幾句話:“……《鴆殺局》的悲劇,其實就在於師綺言太了解傅棣棠,而傅棣棠不夠了解師綺言。加上你我身在局外,她們卻身處局中。”

他們略過了師綺言大段的唱段,眼睜睜看著臺上的人執起酒樽,湊在唇邊——

咣當一聲巨響,戲園的大門被挾著風雪用力推開,滿座俱驚,訝然看著一個人跌跌撞撞撲進來,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鈍響。

連臺上的“師綺言”都一時停止了動作,僵立不動。

那個倉惶闖入,打斷一室旖旎的人擡起了頭,面無人色地囁嚅了幾下,歇斯底裏地哭喊道:“殺人了!!!!”

凜冽的冷風吹出一園死寂,所有人面面相覷,不敢置信。

楚將離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大步流星立刻往園外走去,眼角餘光看到一個人動作竟比他更快,踩過無數人的椅背,不顧一切撲上了戲臺,一把奪下了“師綺言”手中的酒樽。

作者有話要說: 阮執做的事,其實就是我想做的事。

每次看到喜歡的人物死去,都想越過屏幕救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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