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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紅豆焉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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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隗影出殯後,幽幽與長恭留在江州城郊潛山山中,潛山山中有一半琴山莊,是當年高歡還是少將軍時候置辦的產業,幽幽日日在山中釣魚捕獸,比以前開心了了許多。

山中歲月無憂,人間卻仍多事,幽幽也終於從長恭那裏聽說了高家需要藍田玉的緣由。

原是高歡與長樂城獨孤橫的一段恩怨卻殃及到了高氏族人,因為催魂蠱毒,高氏族人年少體弱,而能解催魂蠱的只有七玉。

長恭說這話的時候,手裏剛好接到餘下的涼山玉蹤跡,涼州鐘離,涼山所在。

可鄴城傳來的書信又被幽幽截到,信上只有幾個字,”陛下染疾,速歸。”

長恭的眉頭越發深重,幽幽隱隱知道高家的事情已經不能再拖了,放下手中的硯臺,走到長恭身邊,伸出手,一改平日的傲嬌,慢慢揉著長恭的額頭,“你若是不放心,便回京看看。”她頓了頓,“我去涼州。”

長恭回頭看著幽幽,眼裏有著一絲動容,“你知道,我這一去,便是數月,你在這裏,又總是闖禍,何況去了涼州。”幽幽細細聽著前面長恭口中的擔憂,心中很是受用,突然一句”總是闖禍”闖進耳裏,立刻睜大眼睛想要辯駁,“哪裏有?”

“前面福伯養的鴨子少了兩只....”

“那是我想烤只鴨子吃。。。”

“那兩只鴨子才出生不足一月,還吃不了。”

“好了好了,我就是看看鴨子為什麽會在水裏游泳,為什麽小雞不會?”

“那那兩只鴨子呢?”

“唉,哈哈,福伯又沒有很老,他就顧著鴨子,就沒有看見雞窩裏多了兩只啊。嘎嘎....”幽幽學著鴨子的叫聲,左右跑著,長恭看著她,不覺彎了眼角。

可惜,幽幽那時太小,還不懂得時月珍貴。

長恭啟程回道大鄴的那天,微微下著小雨,幽幽身著一身緋衣,嘴角輕輕笑開,掩飾住擔憂,只有銀鈴聲音輕輕響動。

山門之下是百步臺階,長恭的身影慢慢隱匿在陰陰綠意之中,幽幽回頭對著惠然淺淺笑說道,”姐姐,你先回去吧,我想在這裏再呆一會。”

話音剛落,由遠及近的馬蹄聲便從身後響起,幽幽猛地轉身便看見慢慢清晰的策馬青年,樹影被日光搖晃的斑稀稀落落,長恭揚起好看的眉眼,五官在日影下被雕琢成完美的策應,他走到幽幽身邊,遞給她一截樹枝,“這是紅豆枝,長安大鄴都沒有,現下雖為開花,但我想讓你看看。”

說完,幽幽眉心一涼,緩過神來,長恭已經走遠,她握緊手中的紅豆枝椏,不禁啞然失笑,又想起長恭剛剛離去時在她耳邊輕聲說的“等我去涼州接你”,笑意越發深重,隨即轉身牽起惠然的手,面頰略微有些紅,軟軟糯糯的嗓音響起,“姐姐,我們回去吧。”

紅豆紅豆,相思采擷,紅豆焉知?

可幽幽還沒有去涼州之時,涼山玉便自己找上了門。

那日,潛山剛好下了大雪,幽幽與惠然跑來山谷梅林,紅梅盛開,花心沾著白雪,說不盡的好看。

幽幽隔著一樹梅花看到一個女子,那女子聞聲回過頭,眉眼清澈見底,清淡開口詢問道,“你便是宇文幽?”

宇文幽伸手摘下雪帽,紅衣白裘,印著紛紛撒落的雪花,眉目靈動,帶著淺淺的笑意,“我是宇文幽,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那個女子就近靠在一株紅梅樹下,像是一幅簡約山水,有著淡淡的哀愁,“我想讓阿尋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只有你能幫我。”

幽幽仍是淺淺笑意看著那個女子,帶著疏離,那女子淡淡開口,“我這樣冒昧開口總是不好的,你給阿尋下忘川,我給你涼山玉可好?”她帶著商量的語氣看著幽幽,目光中有著懇切。

“你是陽關鐘離家的什麽人?縱然涼山玉是個好東西,但我總是不能為了一筆買賣送了命吧,這樣並不劃算。”幽幽收起那副笑意,眸色變得清冷。

那個女子聞言輕輕笑出聲,恍如花開,她看著幽幽,“我是鐘離尋的夫人,蒲鶯時。”

容不及幽幽驚訝,蒲鶯時已經拉起她的手奔跑在白雪紅梅的天下,原因無他,四周殺意叢生。

“為什麽殺手全部都要穿黑衣啊?”點點泥巴濺在鶯時雪白長裙上,她一手拽住幽幽,一手從腰間抽出長刀,聲音還是輕輕的,像是平時的閑聊,“這樣比較好認,不會殺錯自己人吧。”說話期間,她眉間忽然一冷,側身彎了過去,溫熱的鮮血灑在臉上,一個人已經倒在路邊。

幽幽眉頭緊鎖,她的手被鶯時緊緊拽著,手心全是汗意,濕漉漉的,極不舒服,一晃神的功夫,那些殺手已經死傷大半,鶯時脆生生的聲音在空中傳開,帶著些許冷意,“派這些人殺我,鐘離陌當真以為蒲鶯時手無縛雞之力了嗎?”

“撤!”待黑衣人離去之後,鶯時看著幽幽,眉心微皺,嘴唇泛白,像是雪花剛剛化開的模樣,嘴角扯出淡淡笑意,“連累你了。”說完便直生生倒了下去。

“夫人!”惠然趕回來之後看到一片狼藉,驚呼出聲,四周暮色四合,幽幽彎彎眼眉,開口,“我們救救她吧。”她用手指著倒在雪中的蒲鶯時,惠然趕忙幫她將鶯時就近擡進半琴山莊。

屋內生出火之後,幽幽拿起鶯時的刀拿在手中,突然發現這刀刀身已被淬上劇毒,更緊要的便是刀身是軟的,幽幽看著惠然,伸手過去,“匕首,清水,繃帶,藥,”惠然將東西遞給幽幽,幽幽解開鶯時已被血染開的衣服,鶯時的肩部泛著異於常人的白皙,幽幽不做遲疑,拿起消過毒的匕首順著鶯時的傷口劃去,鶯時已經醒了過來,她將唇緊緊咬住,不發一聲,幽幽看著毒血流盡,像極了盛開的罌粟花瓣,她拿過繃帶,將鶯時的傷口纏繞,拿起自己的衣服給鶯時換上,隨後不顧手中的鮮血,倒在椅子上累的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再看鶯時已經沈沈睡了過去。

第二日,鶯時醒來,急著趕回陽關,卻又要顧著路上追殺的人,只好棄江州水路,繞夏州靈州去涼州,,幽幽給長恭留了音信,三人便一起啟程。

十日後,臨近春節,幽幽鶯時惠然三人輾轉到了周國夏州,途中收到了長恭的飛鴿傳信,大鄴萬事安好,讓她在涼州一切小心之類的話,幽幽就著燭火燒了信紙,昏黃的燈光下面色有點恍惚,她回過頭將手中的東西遞給侯在一邊的惠然,“惠然姐姐,煩你將這塊玉帶回鄴城交給長恭。”

她見惠然有些擔憂的神情,自己便急著開口,“我自會護自己周全,只是這件事十萬火急,只得煩姐姐親自跑一趟了。”

惠然走的很快,蒲鶯時卻也並沒有問什麽。

夏州多水,近處就是藍天碧水,鶯時見慣了大漠孤煙,如今的婉約水鄉景色倒勾起了她的興趣,看著船只劃過的湖光山色,眼如橫波,笑的恬淡愜意。

“我走過那麽多座橋,看過許多路,以為自己能把萬事都看淡一些,卻終究不能看開。”鶯時倚著欄桿,伸出手拍打著濺起的水花,眉頭微微皺起,像是穿過層層山水,窺探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幽幽離著鶯時大概十步距離,她不解的盯著鶯時,“是因為鐘離尋嗎?”這話問的自然有些奇怪,做妻子的不愛著丈夫不能不算是離經叛道了。

鶯時聞言,極淡的笑意浮上了臉頰,她並不常露出清晰到透徹的表情,如今面容透著一絲異樣的紅暈,她卻突然搖搖頭笑著說道,“阿尋很愛我,可是我對他的好,還抵不上他對我的萬分之一,但我卻並不知道我是愛他還是不愛他,”她語氣篤定,莫名透著一股孩子氣,並不認為這有著什麽大逆不道的行徑,“我十歲那年,曾今有一個小哥哥,像個仙人一般,照顧了我十天,可是我卻再也沒有遇見過他。”她莫名吐出了這番話,睜大清澈的眼睛,一點都不像已經嫁做人婦的女子,反而有點純凈的意味。

幽幽看著蒲鶯時,想了一想,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徑直坐在鶯時身邊,眉頭輕輕皺起,嘟嘟嘴,滿臉的糾結,“下蠱並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尤其是忘川,我到今日還沒有下過呢。”

鶯時看著幽幽,靜靜地沈穩出聲,“那對你並不是難事,我來找你,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諾,”一枚透著寒意的圓環狀的玉佩靜靜躺在鶯時手中,鶯時猛地盯著涼山玉,然後噗嗤一下就笑了出來,“你既已拿了玉,為何不一走了之?”

幽幽的雙頰有些發紅,她並沒有想過鶯時會認不出來,卻沒想到這麽快,她灌了一大口水,結結巴巴開口,“你…你…你先前…說過…說過,”她突然將身上的包袱放在面前的桌上,壯著膽子說,“我是換了你的玉,雖然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但這事我是做的挺不地道的…”

“那你是要拿自己的東西補償我嗎?”鶯時微微瞥了她一眼,目光轉向桌上七零八落的行李上,疑惑的聲音微微響起。

幽幽頭點的跟撥浪鼓一樣,鶯時卻不在乎地眨眨眼笑笑,“左右我是要把那個給你當做報酬,早拿晚拿都是一樣,不過你沒拿著東西一走了之,便說明你心底還不算壞。”

幽幽還是有點不好意思,蒲鶯時見她那樣,只好拿別的話引起她的興趣,卻沒承想,一開口便是激起千層浪,“蘭陵王既然是你的夫君,那你聽說過獨孤橫嗎?”

哪能沒聽過那老祖宗,幽幽立刻擡起頭死死盯著鶯時,好像靠著意念便能從她嘴裏快點勾出話語。

鶯時轉頭看了看幽幽,帶著淡淡笑意開口,神色卻有點凝重,“你知道當年獨孤橫給高歡下的是什麽毒嗎?”她橫著欄桿看著幽幽來不及掩飾的詫異,摸摸寬大的袖邊,扯開淺綠色的衣裳中細不可見的線頭,繼而輕輕說道,“陽關鐘離氏通曉天下事的名聲可不是假的,至於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件事,也實在是見不慣你現在悶頭不說話的樣子,就當是說個故事吧,”雖是玩笑的話,語氣並沒有多多少輕佻戲弄,反而是與年紀不相符合的沈靜。

“催魂蠱,中這種毒的人毒性會隨著年歲增長而發作,中毒者白日毒發,月升之時恢覆神智,如此循環往覆,開始的暴戾到最後的神智失常,直到七竅流血而死,旁人看著以為只是心性變了,但這些不全是催魂蠱的可怖之處,” 鶯時抿了一抿鬢邊歪掉的發髻,露出潔白光滑的手腕,套著的玉鐲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聲音清晰冷靜,“蘭陵王大約沒有告訴你,高家男子為何活不過三十吧,催魂蠱,父傳子,子傳孫,世世代代,永無盡止。”

像是一層薄霧被緩慢撥開,原來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像是噴發的火山洶湧而出,幽幽連聲音都有點顫,“催魂蠱這樣狠辣的蠱只有可能出自南疆,”熟悉而又顫抖著聲音響起,幽幽很久才意識到是自己開了口,全身都僵掉了,像是凍住一般,她控制不住自己的雙唇,“獨孤橫,她到底是誰?”

有枯葉飄零,鶯時看住半宿,遠方雲煙出岫,她嘴角抿起,連那絲淺淺笑意都看不見,“催魂蠱是與噬魂蠱一樣可怖的蠱毒,以前我在家中聽父親說過一個傳說,這兩個世間極其霸道的蠱都下在了兩個氏族身上,一個是為了穩定天下,一個為了不使天下動亂,只是我並不知道獨孤橫到底是誰,她的名字,只在高歡與催魂蠱中有過記載,還有一點關系的便是四十多年前被屠城的長樂城主好像也是姓獨孤,別的都是謎了。”

高氏男子,命不過三十,這句話一直在她腦海中回蕩,從前有過設想,卻並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慘烈。

只是直覺性的,她自動屏蔽了長恭也是高家子孫的事實,不願意去想,也不能去想。

城外青山,山徑匆匆,她竟是覺得有些疲倦。

作者有話要說:

☆、遠山白鷺

一月之後,恰是新春。

鶯時與幽幽來到了涼州,雖是邊塞重地,但畢竟是寒冬,雨雪霏霏,連景色都帶著幾分猙獰鐵骨。。

涼州是齊國與吐谷渾的交界處,如今最煊赫的是鐘離氏,世人說鐘離氏大約興起在五十年前,做著販賣消息的買賣,不過十年便已是富可敵國,但大約是做的事情犯了別人的忌諱,損了福壽落了如今子息單薄的地步,先家主鐘離昀死在三年前的二月十三,雪女節的好日子,卻只活到了不惑之年,而如今的家主鐘離尋更是已大病了一月有餘。

世人還說,是鐘離家得罪了吐谷渾的望族被下了詛咒,註定不得善終。

幽幽知道的便是這些,她以為蒲鶯時會直接帶她回到鐘離家,卻在看清眼前的白鷺園三字之時有些微的錯愕,白墻黑瓦沈澱了文人風骨,卻分明不是鐘離府。

“鶯時,今日你只要踏出我蒲府,蒲家再與你無一分幹系!”鶯時想起當年蒲廷綽對自己說的狠話,擡頭看著眼前的白鷺園二字,如青瓷一般溫潤的雙瞳沁出似水的溫和,定定看住面前的男子,他的雙眸與鶯時的十分相像,都是像潤在水裏養著的玉一般清澈,雙鬢卻是風霜滿面,鶯時呆呆看著木制的大門,唇色慘白著,聲音輕的幾不可聞,“爹。”

蒲公卻像是未見到鶯時一般,幽幽站在一邊仰起臉瞅著鶯時與蒲公,發現父女倆眉眼不大相似,但神情身姿清傲地一絲不差,蒲公徑直從她們身邊走過,鶯時顫著身子卻還是又喚了一句,“阿爹。”語氣哀弱著,透著一絲乞求。

蒲廷綽此時才放下手中的魚竿,指著白鷺園三字對著鶯時淡漠開口,“不知當日鐘離夫人是否聽清老夫的話,夫人若是記得,自然不會喚老夫阿爹,夫人大約是記錯了,老夫的女兒,已經死了兩年。”

鶯時並不分辨,只是站在一邊默默滴著眼淚,蒲廷綽看著鶯時與亡妻七分相似的面容,心思軟了很多,卻還是狠著心腸開口,“白鷺園住不下鐘離氏,還請夫人早早離去。”

幽幽在邊上看了半晌,伸出手給鶯時擦了擦眼淚,轉身看著蒲廷綽,揚揚臉,“我並不是鐘離家的人,蒲老先生不知願不願意聽一下小女子的幾句話?”見蒲廷綽沒有離開,幽幽繼續開口,“小女子愚拙,不知鶯時與老先生有什麽誤會,但既然是父女,自是前世修的緣分,看著鶯時這樣,晚輩便想起了從前自己與父親鬧別扭的時候,可惜晚輩福薄,還沒能侍奉父親到老便已沒了機會,鶯時如今知錯,老先生何不就此罷休,晚輩實在不願看見父女反目的情形。”

蒲廷綽立在原地冷冷地盯著幽幽,良久,才從喉頭說了一句,“不肖逆女要她何用,況且齊國王府的人,事情管的倒是很寬,我涼山白鷺園的事還容不得你外人插口。”

幽幽霎時漲紅了臉,正欲上前理論,卻被鶯時拽住了衣袖,蒲廷綽轉身便離開,卻在走到院門的時候聽到身後撲的一聲,還未回頭,便聽見鶯時的聲音,“鶯時不敢求得父親原諒,只是養育之恩無以為報,阿爹便讓鶯時給您叩首拜別吧。”

鶯時說完,便深深朝著蒲廷綽行了大禮,白鷺園的門關了很久,鶯時卻並沒有起身,幽幽低著頭看著蒲鶯時,良久,才走過去攙起鶯時,“你阿爹明白你的心思,這世上沒有不愛子女的父母,”幽幽擡起頭看著白雲悠悠,有鴻雁過境,“蒲姑娘,到底是什麽樣的過去能讓你為了一個男人背棄自己的父親?”她忍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看著鶯時眼角的淚痕,輕輕嘆了口氣。

鶯時與幽幽走出白鷺園的時候,路邊有行人路過,指指點點的聲音傳到耳裏,”造孽哦,白鷺園的名聲被她毀完了!”

“怎麽還有臉回來...”一個刻薄的聲音傳了過來,幽幽回過頭狠狠瞪著那個高顴骨的女人一眼,那女人被嚇了一跳,扭扭細腰捏著嗓子尖聲說道,“做了如今還不給人說,什麽世道!”

幾日相處下來,蒲鶯時性子純凈溫和,十分討人喜歡,何況自己還欠著她一塊玉,幽幽此時給氣到,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走上前便要理論,蒲鶯時卻拽住她輕輕搖搖頭,幽幽不解只得給她拉著疾步走了出去。

路上鋪著青石板,恰好又才下了雨,坑坑窪窪遺留了點點雨跡,幽幽跟在蒲鶯時身後,她有點生鶯時的氣,良久兩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條長巷,巷口停著一輛馬車,駕車的車夫看見鶯時便迎了上來,“夫人快些回府,二少爺近幾日十分不快。”

二人進了馬車,車輪滾過雨水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的傳了進來,幽幽一直在看著煙雨蒙蒙之中的涼州,回過頭時便看見蒲鶯時輕輕靠在榻上,眼裏有大片水漬漫出,幽幽一下就慌了神,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只好把自己的帕子遞了過去。

鶯時接過帕子擦擦眼淚,沖著幽幽輕輕笑了笑,”沒忍住就哭了,”她的手停在一塊方巾之上,神色忽然有些恍惚,“我娘親去的早,我小時候又總是生病,阿爹便一個人將我從小拉扯到大,”她的手在空中比劃著,眼裏迷蒙了起來,她吸吸鼻子,繼續說道,“可是我不好,做了好多事惹他傷心,宇文姑娘,你說我是不是很混蛋?”

幽幽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宇文泰的時候,她連一聲爹都不願意叫,素日的溫情只是假裝,直到宇文泰去世之前將她細心叮嚀她的話,直到自己知道天下沒有爹是不疼子女的,可是已經晚了,她抹抹眼淚,聲音有些哽咽,”是挺混蛋的,我也沒好哪裏去,我爹病的很厲害的時候,我什麽都不知道還一味跟他賭氣,他覺得對我很愧疚,想好如果他死了我所有的退路,我卻還一直恨他...”她忽然就說不下去,將頭埋進膝蓋低聲哭了出來,對宇文泰說是沒有怨恨是假的,但人若還是在的時候有的怨恨也是好的,如今連恨的人都不知道到哪裏去找,她吸吸氣,然後說道,“把這件事做完之後你便回家跟你父親好好認個錯,他不會一直生氣的。”

鶯時卻搖搖頭,垂眸淺笑道,”我還在母親肚裏的時候便已經給訂下了一門親事,可是後來期已請,我卻跟著鐘離氏的公子跑了,白鷺園沒出過這樣丟人的事情,阿爹氣瘋了,將我從族譜除名,只當再沒我這個女兒,”她抿起唇含著嘲弄的笑意,“嫁者為妻奔為妾,這世間的女子還真是傻得可憐。”她頓了頓,微微仰起頭,“這樣也好,阿爹以後也不會再為我傷心了。”

細細算來,從她離家之日起,竟然已經過了四年,如今韶華白首,好像轉瞬即散。

作者有話要說:

☆、人在誰邊

涼州城內下起了細雨,才下馬車,鐘離府便有下人撐傘過來,“夫人,二少爺有請。”來人大約是管家身份,鶯時頷首表示知道了,轉頭對幽幽笑道,“二弟那邊大約有什麽要事,宇文姑娘若不嫌棄,便在府中隨意走走,”她又對身後撐傘的眾仆淡淡說道,“宇文姑娘是我的貴客,你們隨姑娘身後小心服侍便是。”

丫鬟趕緊忙著應道“是,”鶯時便悄悄拍了拍幽幽的手心走了出去。

大約是鶯時親自發了話,那些丫鬟並不敢跟的太緊,幽幽看著鐘離府的格局,覺得新奇,可是轉來轉去,繞過幾條小徑,一不小心便忘了回去的路,身後的人也早就跟丟了。

幽幽心想著急也沒用,便在園中百無聊賴地轉悠著,因是冬末時分,園中並不是一片花團錦簇的景色,她蹲在樹長著茂密枝椏的迎春花樹下用針穿起掉落的花瓣,卻忽然聽見一陣聲響傳了過來,她趕緊屏住呼吸,一貓身鉆進旁邊的樹叢之中。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停在了一棵枯敗的桃樹旁,蒲鶯時一身妃色長裙立在樹下,眸色清淡,朱色的唇微微翹起,她忽然轉過身,對準站在她身後的男子嫣然一笑,“當初我就說過這棵桃樹是活不了的,你偏偏不信。”

一陣輕笑聲傳了出來,幽幽看清男子的模樣的時候忍不住驚了一下,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男子,像是一塊易碎的寒冰,放在手心都怕被融化,她忽然就知曉了這是誰,鐘離氏的二公子,涼州城內傳的天煞孤星。

鐘離陌攤開手心,遠遠看去好像是一根簪子,他定定看著鶯時,“我做了很多根簪子,只有這根還能看,你要嗎?”說完還沒等到鶯時的回答,便垂下眼眸白皙的手指落在鶯時烏黑的發上,木簪插了進去,眸色卻很深沈。

鶯時眉間有疑惑的神色閃現,忽然轉過頭盯著枯敗的木樁,“阿陌,”她低低喚了一聲,唇動了動,攢起一縷笑意,像是閑談一般,“我這次出去路過靈州的時候,看見塞上很多牛羊,你以後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幽幽離得不算很遠,卻還是挺清楚了鐘離陌的答語,她來不及深思二人的關系,卻也覺得不正常的嚇人,明明路上追殺鶯時的是鐘離陌,現在並肩站在桃樹下的情比金堅的又是誰?

“我還聽說過江州建康那邊的景色很好,吳中多水…”鶯時又繼續溫和開口,話語裏幾乎全是憧憬。

“好。”鐘離陌還是低聲應道。

鶯時撐著油紙傘背靠著桃樹,鐘離陌隱約含笑地看著她,靜靜盯著她,直到鶯時收起手中的傘,“這麽小的雨,打傘反而累贅,你帶我走的那天我記得也下了很大的雨。”

“嗯,”鐘離陌低低應了一聲,他伸出手將蒲鶯時代入懷中,宛如抱著最珍貴的寶,消瘦的下巴微微蹭過鶯時的額發,神情有些迷茫,“那日是下了很大的雨,好像那一個月都沒有見到太陽。”他苦笑道,“仿佛是做了一個美夢,夢中我才把你從白鷺園帶出來,醒的時候你已經嫁給了大哥。”

她慢慢從他懷中退出,轉過身,步子邁在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不像剛剛強裝出的歡樂,肩膀有些顫抖,她回頭看了一眼鐘離陌,一襲白狐風衣,越發顯得瘦骨嶙峋,天色暗了下來,她的聲音輕輕柔柔飄蕩在園中,“阿陌,我不會再站在你這邊了。”

花枝枯敗墜落在地的聲音響起後,驚起了不遠處的寒鴉,鐘離陌又走到鶯時身邊,伸出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之中,最後落在鶯時的眼角,他嘴角微微翹起,有些許天真的意味,點頭溫和開口,“好。”

梅園清冷,因是臘冬,風卻還是帶著一點寒意,鶯時忽然拽住鐘離陌的衣袖,繡著鶴紋的暗色衣袖在她手中滑落,她張張唇,用低的幾乎聽不見聲音的話對他開口,“小哥哥,算了吧。”

鐘離陌卻轉過身,乏力地以手撐額,眉頭微微皺起,“聽說,你帶回來的那個女子是臨川公主?你是要給大哥下蠱來救他嗎?”

他沒有看著她,話卻像刀子一樣刺進自己心中,“鶯時,你愛上他了?”他似乎不在等鶯時的答案,自己轉過身,腳步踏在鋪好的青石板上,園中太靜,連腳步聲都聽得一清二楚,甚至還有鶯時眼角低落的淚水聲音。

幽幽遙遙看到了鐘離陌轉身時的神情,卻分不清他眼底的意味,到底是傷心還是不在意,這是一個不容易看透的男人,就像是一團黑墨一下落進了一彎清水之中,既然不能在一起,那邊一起毀滅。

可惜,蒲鶯時,便是那彎清水。

幽幽在樹林中呆了許久,花費很多時間才消化了剛剛看到的見聞,鶯時是跟鐘離家的公子私奔出了白鷺園,可惜帶走她的與她嫁的卻並不是一個人,她心底有很多疑惑,像是一團團纏繞在一起的線,始終都缺少一個線頭。

可是這一切,卻在半夜得到了答案。

幽幽在鐘離府住在鶯時房間的隔壁,鐘離府的人素日行事與世間的規矩並不大一樣,此時因為鐘離尋尚且不在東苑,倒也沒有人多說什麽。

半夜鶯時房內忽然傳來聲響,幽幽一下驚起,跑出房門的時候只看見一道黑影閃過,鶯時房內傳來桌椅倒地的聲音,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便看見鶯時捂著左臂半跪在榻上。

這樣的情形並不算陌生,鶯時朝幽幽努努嘴,邊上有一個醫藥箱,她咬著唇,唇都已經發白卻沒有一點痛苦的神情,“煩你幫我包紮一下。”

月光落了進來,幽幽看著鶯時的胳膊,將傷口清洗幹凈之後,敷上傷藥在一旁洗著手偏過頭看著蒲鶯時,“這回又是誰?”她想了想,“上次殺你的人你說過阿陌,那上次是鐘離陌,這次你已經在鐘離家,旁人知道鐘離尋與鐘離陌的矛盾,你若出了事,他不是往自己身上找事嗎?”

蒲鶯時搖搖頭,半歪著身子靠在榻上,揚揚臉,唇邊有著天真的笑意,“不是他,大約還有別人看不過我還活著吧,或者是想帶走我吧,”她停了停,窗戶未關上,天邊有一輪圓月,月光很是皎潔,“左右無事,我們隨便聊聊吧,你從周國來到齊國,哪裏比較好?”

幽幽托著下巴想了想,認真說道,“各有各的好,就看你自己喜歡哪處了。”

“那你呢?”蒲鶯時問的很溫柔,幽幽一下就笑了出來,“長安吧,還是長安好一點,你呢?”

蒲鶯時怔了一下,一會的功夫,唇邊又堆起了很多溫和的笑意,“你知不知道涼州跟吐谷渾的邊境有一座高山,山上終年有未化開的白雪,偏偏山間又有一處平地,涼州的人都稱那叫做冰原,”她頓了頓,還是淡淡的笑著,淚水卻一不小心滾落了下來,“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冰原。”

作者有話要說:

☆、總負多情

故事開始在十年前的冬日,蒲廷綽的舊疾犯了,大夫說雪域花可以醫治,整個涼州只有冰原深處長著那種東西,年少輕狂,加上天大的孝心,蒲鶯時瞞著所有人獨自跑了過去。

涼山與突厥的冰原邊境,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雪原,蒲鶯時卻崴了腳,看著慢慢逼近的雪狼,眼裏流露出驚恐。

她原本以為,她大約是回不到白鷺園了,盡管那裏已是春暖花開,朝波千裏,說不盡的美景,可是,她大約是真的回不去了。

雪狼撲來的時候,蒲鶯時甚至連反抗都沒有幾分,她睜大清亮的雙眸緊緊盯著雪狼,狼逼近地那樣快,連狼頭眼角泛紅的殺意都看的一清二楚。

鐘離陌便是那時來到了她身前,他的刀法那樣好,甚至都沒有聽見雪狼的嗚咽聲,只是一道亮光閃過,雪狼便已經身首異處,鶯時畢竟只有十歲,嚇得閉上了眼睛,耳邊卻忽然響起痞痞的笑聲,“現在閉眼又有什麽用,殺的是狼又不是人,這樣害怕,”少年忽然輕笑了一聲,盯著鶯時,“可真是個小姑娘。”

鶯時睜開大大的眼狠狠瞪著鐘離陌,嘴唇咬的緊緊地,去還是倔強地開口,“我謝謝你哈。”說完便掙紮著站起來,鐘離陌看著鶯時這幅模樣,搖搖頭,伸出手,眉挑得極高,卻還是好看的少年模樣,“你求我我便帶你出冰原,如何?”

鶯時此時卻還是賭氣,轉過頭不理鐘離陌,鐘離陌啞然失笑,也起了玩笑的心思,慢悠悠地轉身就走,還沒過十步,邊聽到鶯時在他身後柔柔軟軟的呼聲,“我錯了,小哥哥,你便帶我出去吧,我阿爹找不著我肯定會著急的。”

鐘離陌回頭盯著鶯時的腳踝,有些狹促的詢問,“自己還能走嗎?”

鶯時摸摸腳踝,趕緊搖搖頭,鐘離陌走過來的時候,她趕緊趴在了他的背上,鐘離陌覺得好笑,“你剛剛不是還很有脾氣的嘛,現在怎麽了?”

鶯時感覺自己的腳懸空了,她覺得有些冷,靠的更緊了一些,良久,覺得有些無趣,咂咂嘴,卻說著討巧的話,“我阿爹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總不能為了一時意氣連命都不要了吧。”她趴在鐘離陌的背上,歪著頭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呢?”

鐘離陌並不答她,反而反問道,”我就是在冰原長大的,在這裏又有何怪?”冰原的氣候極冷,呵氣成冰,鶯時忙著護住自己的雙手又忙著問道,“你為什麽在這裏長大呢?”

鐘離陌卻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帶著鶯時來到了冰屋內,將鶯時放在床上,屋外冷的要命,屋裏雖好點卻並沒真正暖和起來,鐘離陌拿出所有能夠取暖的被子丟在鶯時身上,“你來的不巧,冰原只有月中的時候才能瞧見出去的方向,現在才是初五,只能等了。”

他們在冰屋內呆了十日,吃的是屋內留的陳食,喝的是鐘離陌出去接的雪水,蒲鶯時腳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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