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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紅豆焉知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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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在第六日的時候已經好了大半,她盯著鐘離陌恰如橫波的眉眼,“小哥哥,你為什麽要呆在這裏,你的家人呢?”

鐘離陌撥了撥火爐中的火星,連頭都沒有擡起,“我沒有家人,我娘早就死了。”

還是小姑娘的蒲鶯時不懂得如何安慰別人,沈默半晌,她說道,“我娘也死了,生我的時候死了,我爹爹都傷心死了。”

“你不傷心嗎?”鐘離陌擡眼問道,畢竟他只有十幾歲,還沒有學會掩飾自己的好奇心。

鶯時此時跑到他的身旁,蹲下來看著火爐裏的火苗,“可傷心了,可是我總不能哭著找阿爹啊,他原本就比我傷心,我弄得他更難受,那樣我娘在天上也會不開心的。”

“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哪裏會有什麽天上?”鐘離陌嗤笑了一聲,只此一聲,鶯時一下氣的站起來,狠狠瞪著他,“誰說的,我阿爹明明說我娘去了天上,以後我還會見到她的,你瞎說!”

“我才沒有瞎說,你爹騙你的,才不會有天上,也不會有地獄,你看現在信佛陀的人那麽多,怎麽還是有那麽多人還在水深火熱之中?你娘去了天上,那你娘怎麽不保佑你不會在冰原迷路啊?”他拿出木頭,銷地飛快,木屑散了一地,不理鶯時。

鶯時給他說的一楞一楞的,忽然覺得十分委屈,一下就哭了出來,開始還是小聲的抽噎,到後來發現鐘離陌只顧自己削木頭,一下沒有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鐘離陌莫名其妙地盯著鶯時,見她還在那裏抽抽噎噎的,眉頭皺成了一團,良久,才把手中削好的木劍遞給鶯時,“給你玩,不要哭了。”

鶯時眼睛上還沾著淚珠,伸出手接過木劍,一下就笑了出來,忽然又正了臉色,有點嚴肅,“你說錯了,對不對?”

鐘離陌給她弄得沒辦法,癟癟嘴,十分可愛的樣子,無奈點點頭,“我錯了,好了吧,你別再哭了,哭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月圓的時候,鐘離陌帶著蒲鶯時走在冰原上,他小心翼翼地牽著她,走的比平時都要艱難一點,大約一個時辰的功夫,他們終於到了涼山境內,他將鶯時帶到了城外的酒肆之中,對著老板說道,“這是你們涼山城白鷺園的小姑娘,不小心跑到了冰原,你們將她送回家吧。”老板看見鐘離陌放在手心的銀子,忙點頭頷首,鐘離陌朝著鶯時終於笑出聲,“稍後店家自會送你回家。”說完便裹緊了身上的衣衫,轉身準備離去。

鶯時一只腳跳出了酒肆,朝著鐘離陌的背影喊道,“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涼山並不多雨,那年的暮春卻忽然下起了細雨,落在鐘離陌的肩上,他連頭都沒有回,很久,才從遠處飄來清清淡淡的聲音,與行走在冰原上的少年並不相似,卻到底還是他的聲音,輾轉反側,繞成了那三個字,“賀蘭陌。”

賀蘭陌,賀蘭陌。

這是屬於蒲鶯時的一段執念,她原本想著待她長大後,找到那個叫做賀蘭陌的少年報完恩便也罷了,卻沒有料到,再見時,他已不是冰原裏的少年,即使眼帶笑意,卻總是冰冷冷的模樣,涼州城內傳著鐘離家的二公子,男生女相,禍及父母,天煞孤星。是了,他如今的姓名竟然是叫做鐘離陌,鐘離家丟了十四年又在四年前找到的二公子。

她在涼州的煙花之地看見了鐘離陌,婉轉的眉眼比六年前要漂亮淩厲的許多,她卻還是在第一眼的時候就認出了他,賀蘭陌。

總會有一個人,等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春來夏至,而涼州最美的時節,卻到底還是在冬初,白雪落了滿城,就連羌笛亦是游子征夫思鄉情切。

但他們的再遇,卻是秋末,還未冬至,還沒有大雪紛飛。

賀蘭陌又一次喝醉在煙雨樓,獨自晃著步子走在湖邊,步履卻是穩穩當當,他斟起一杯清酒倒進清波湖中,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卻連頭擡都沒擡,醉了的眼裏含著笑意,“姑娘半夜行至此地,是要陌陪你游湖嗎?可惜陌已微醺。”

蒲鶯時提著紙糊的青燈隆起燈光微微瞥了一眼賀蘭陌,坐在河提上的石凳之上,有楊柳依依垂了下來,她看著賀蘭陌,微微一笑,語氣卻有些委屈,“賀蘭陌,你不記得我了?”

賀蘭陌緊緊盯著鶯時,良久,突兀的笑了出來,”是你。”他將酒壺遞給蒲鶯時,鶯時看著水波蕩漾,接過酒壺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順著壺口一點一點倒進湖裏,她盯著賀蘭陌,聲音很溫和,“小哥哥,酒喝多了並不好。”

賀蘭陌盯著湖中波動的水波,目光很是悠遠,“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哦,小哥哥,你有什麽煩心事,阿爹說過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鶯時若是可以幫你定會全力以赴,如此我便算報恩了。”鶯時托腮把玩手中的酒壺,輕輕笑開,“小哥哥,你說那樣可好?”

賀蘭陌側過臉瞥了一眼鶯時,嘴角浮起一縷笑意,極輕的答案在鶯時耳邊響起,“鶯時,你幫不了我。”

這便是他們的再見,蒲鶯時自那日之後便日日跟在賀蘭陌身後,她看著賀蘭陌日日買醉,眼裏清明,心中卻有苦楚。

直至那一年的二月初三,涼州下了一場大雪,天地之間只餘了蒼茫茫的白色,鶯時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雪,賀蘭陌卻拿起酒跨上白馬立刻奔向涼山方向,鶯時還要報恩,趕緊跟在他身後。

涼山腳下便是西涼與涼州的邊界,是冰原入口所在,鶯時趕到的時候,賀蘭陌沐浴在雪色之中,萬籟俱寂,唯有大雪不斷落下的聲音。

“鶯時,我跟你說一個故事。”有淡淡水霧在他眼中彌漫,鶯時在他旁邊看的分明,賀蘭陌的聲音很無助,卻又帶著淺淺笑意,像是在訴說一個不相幹的傳說,“吐谷渾有一個望族賀蘭,與涼州鐘離氏有世仇,賀蘭嫵是賀蘭家的驕傲,在她十二歲的時候便被賜婚吐谷渾的二皇子,待她及笄變完婚,可惜,賀蘭嫵在成婚之前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成為了家族的恥辱,所有人都逼著她說出那男人的名字,最後賀蘭嫵被逐出賀蘭氏,永生不得再入吐谷渾,賀蘭氏因為這件事在吐谷渾衰落了很久,後來賀蘭嫵輾轉來到涼州找到那個男人,男人卻不見她,只讓自己的妻子將她趕走,原來救她的是鐘離氏的少主,那是一段孽緣,鐘離氏的少主在得知賀蘭嫵的身份之後便離開冰原,只有她自己一直記得。”

他轉過身,仰起臉,臉上有淡淡的恨意,“鶯時,你知不知道,我娘便是在二月初三在冰原入口遇見那個人的,”他是在回憶過去,娓娓道來,”她在我六歲的時候便去世了,舅舅找到了我跟我娘的屍體,卻不能將娘帶回吐谷渾安葬,“他想起那年他的娘親,曾經草原上最出名的美人便也是這樣無聲無息地倒在了冰原之中,賀蘭玨立在高高的馬上緊緊盯著他,“賀蘭與鐘離有不共戴天之仇,阿姐這樣本就是錯的。”賀蘭玨戴著面具,只能看見露出的眉眼像極了賀蘭嫵,卻有著不一樣的冷冽,就連當時談起賀蘭嫵的死,也是雲淡風輕,漠不關心。

他低頭看著鶯時,“有時候我在想啊,我娘若是知道今日的結局,她還會那樣義無反顧嗎?可是,”他頓了頓,唇邊浮起譏誚的鄙夷,“我想了那麽久,卻還是沒有答案。”

鶯時不說話,心卻揪成一團,她很心疼他。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卻輕輕上前用雙手環住賀蘭陌,賀蘭陌有些驚愕,卻沒有掙開鶯時,他低頭看著鶯時的眼睛,淡淡開口,“你跟我娘很像。”

有雪花落在他們的身上,樹上積攢的積雪撲朔一下掉了下來,四周一片靜寂。

賀蘭陌指著灰蒙蒙的天空,一眼望去,只有大片大片的烏雲,天上看不見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撲撲朔朔的大雪,他依舊仰起頭,“涼州的月亮不如冰原的好看。”

鶯時有些奇怪,她擡起頭看了看天,“這天下哪裏的月亮不都是一樣嗎?況且大雪天的哪裏有月亮?”

鐘離陌的眼底浮起笑意,垂頭看著鶯時,“不一樣,冰原的月亮姓的是賀蘭。”他忽然冷冷盯著鶯時,“我要涼州的月亮姓的也是賀蘭。”

鶯時察覺到了冷意,她盯著賀蘭陌,一片寂寥聲中,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你想做些什麽?哥哥,冤冤相報何時了,為何不能試著原諒?”

有梅花風涼,賀蘭陌低低笑出聲,“鶯時,你必是沒有恨過一個人,我被鐘離昀帶回鐘離家,呵呵,他竟然是我的父親,可是我卻恨不得殺了他,舅舅說過吐谷渾有個傳說,人死之後若是不能回到故鄉,靈魂便會一直在無根地飄蕩在世間”他垂眸看著鶯時,一滴淚滾落下來,融化在雪中,“為人子,卻一點事情都不能為她做,我很無能。”

再後來,便是她的婚期提上了日程,她大著膽子跟蒲廷綽說出不願的話,蒲廷綽卻在看見鶯時身後的鐘離陌一下扔了手中的茶盞,氣的連氣息都不大穩,“你再說一次?”

鶯時跪在庭中,看了一眼身後的鐘離陌,初綻的笑意頓在唇邊,連眼裏都是無限的溫柔,她擡頭盯著蒲廷綽,將白鷺園的銘牌平平正正地放在地上,淚水一滴一滴灑了下來,話卻說得很明白,“阿爹便當鶯時死了吧。”

蒲廷綽只盯著鐘離陌,半晌才開口,“鐘離公子,天命不可違,你們好自為之。”

走出白鷺園的時候,鐘離陌攥著鶯時的手,“你放心,總歸有我。”

可是一月之後,成親的是她,娶得人卻是鐘離尋。

一切都失控在鐘離尋出來尋鐘離陌回家的那一日,鶯時在院中擺弄八卦陣的認真神情落在了鐘離尋眼中,一瞬便是花開,千萬裏便都只是她一人。

鐘離昀的身子不大好,卻破天荒的來到鐘離陌在府中獨居的小院,鐘離陌正對著門前的修竹練字,鐘離昀掀開簾子進來的時候他只是淡淡應了句,“父親。”

鐘離昀瞧他練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你兄長今日朝郡王求了一門親事。”

鐘離尋的母親原是元氏宗室,封了郡主,恰好她的兄長梁王如今來了涼州,何況梁王如今鎮守北邊,位高權重,求梁王做媒亦在情理之中。

“哦,”他並不大在意,只是隨口應了一句,心思還在自己臨的帖上,鶯時說過王右軍的蘭亭序寫的極好,可惜已經絕跡,他便想著做一些讓她開心的事情也很好。

“白鷺園的蒲鶯時,聽說你跟她私交不錯,日後叔嫂之間也便利些。”鐘離昀有些不忍,卻到底還是開了口。

“哦,”鐘離陌寫到況修短隨化,他忽然意識到鐘離昀在說些什麽,手中的筆頓了一頓,鐘離昀看著自己的兒子,“你有什麽事要做嗎?”

日光漸消,屋內卻沒有燃起蠟燭,鐘離陌的筆落了下來,寫下“終期有盡,”他沒有擡頭,卻是一字一句緩緩說道,”蒲姑娘會願意的,他們很般配。”

他幾乎是一點情緒都不能發出,多少人想看著他死,梁王,他還惹不起,可是因為太明白,連心口都在刺骨地疼。

初春將至,梁王妃收了鶯時做了義女,她在走出別院的時候,腦中回憶的只是鐘離陌站在她窗外整整一夜的場景,那夜的雪,下的真大。

蒲鶯時的回憶在這裏走到終結,她回過神,看著已經聽呆了的幽幽,緩緩開口,“你看,他救了我,我為他嫁給了阿尋,高夫人,你必是不知道,阿尋是多麽好的一個人。”她往床裏面縮了縮,眼底有著悔恨,“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可是什麽都沒說,上一代的恩怨為什麽要我們來承受?”她雪白的臉上全是淚痕,將頭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我小時候聽阿爹說過黃粱一夢的故事,總覺得那人真傻,睡了一覺夢裏做的夢還真要當真,但是如今大了,也明白難怪那人會一想再想,大概是因為接受不了現實才會那樣。”

幽幽在旁邊站了許久,她不知道這樣私密的事情說出來究竟是懷了怎樣的心思,可是她猜的到,有時候再堅強的女子不會倒在無邊無盡的打擊之中,往往只是一句話便足以令她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作者有話要說:

☆、莫問前事

涼州近幾日一直都在下雨,路上濕漉漉的,但那日梅園中的梅樹已經起了花骨朵,她見蒲鶯時閉眼睡的安穩,便一個人悄悄溜進了梅園。

一月煙雨,落英繽紛,梅園剩的梅花幾乎成了一道花海,鵝卵石鋪的路盡頭幽幽看見了華服少年安靜立在樹下,鐘離陌聽見身後動靜轉身看見了幽幽,他撐著油紙傘繞開面前擋著的樹枝,靜靜看著幽幽,良久,才微微一笑,淡淡開口,“我並沒有想到,蘭陵王府的人竟然會將手伸的這樣寬,齊國的事管不過來,”他慢慢擡起眼眸,眼裏有譏誚的笑意,“鐘離家的事你真的要管嗎?”

幽幽看著鐘離陌,忽然想起從前孟傾還在的時候曾在她的耳邊說過,“幽幽,若是利用一個人,利用一時是利用,利用一輩子也是利用,倒不如一輩子讓那人活在利用之中,好歹自己什麽都不知道,有時候自欺欺人比什麽都明白要幸福太多,”那時她並不太懂,可是此時卻歪過頭看著鐘離陌,想了想開口,“蘭陵王府的人並沒有想多管什麽事,我是生意人,只做與自己有益的事,但是二公子,”她瞅著鐘離陌,微微皺起眉,“你這樣處心積慮,到底為的是什麽?”

“呵呵,”鐘離陌忽然笑了一聲,他雪白手指附在桃枝上,枯枝嶙峋,手指骨節分明,他低頭凝視桃樹,“高夫人知道為何這園子叫梅園種的卻還有桃樹嗎?”他並沒有等幽幽的答案,一個人淡淡開口,“我娘最喜歡的便是桃樹,可惜冰原終年氣候嚴寒,別說桃樹,便是常人在那裏生活也是受不住,鐘離昀對不起賀蘭嫵,我便要讓他對不起賀蘭嫵的全部都還回來。”

鐘離陌即使如今姓的是鐘離,心裏向著的卻始終都是賀蘭嫵,他的半輩子幾乎都在為覆仇準備,好不容易如今等到鐘離昀死了,等到鐘離尋倒了,這是他一心想要做的事情,就算是蒲鶯時,也不能讓他退讓半步。

幽幽這樣想著,她真心覺得她與鐘離陌是同樣的人,或者說這世上與他們一樣的人實在很多,人之所以為人,便是因為心中有欲望,有想要做的事情,有的人中途放棄,但有的人即便你跟他說這是不可能的,他也非要到撞了南墻也不肯回頭。只是她比較幸運,她的執念得到了回報,鐘離陌的執念犧牲了太多。

幽幽朝著鐘離陌走了幾步,先前的笑意退了很多,“二公子,鶯時讓我給鐘離尋下的蠱叫做忘川,我不會幹預你們之間的恩怨,買賣做完,鐘離尋是生是死並不關我的事,”她定定看著鐘離陌,眼裏的笑意徹底消失,“只是下蠱都要一個引子,忘川的引子說好得也好得,說難得也難得,就是要被下蠱之人至親至愛的發絲,原來我想鶯時既然與鐘離尋是夫妻,鐘離尋的至愛必定是蒲鶯時,而至親嘛,自然是二公子,你說對不對?”

一陣涼風吹了過來,鐘離陌裹緊身上的衣服,淡淡開了口,“那若是引子錯了會怎樣?”他並沒有回答幽幽的話,反而問她別的問題。

幽幽朝他笑笑,歪著頭想了想,“我並沒有在人身上下過蠱,但看過從前的典籍,輕則失憶,重則嘛,是會喪命的。”

鐘離陌轉過身子盯著幽幽,“你跟我說這個做些什麽?”

“沒什麽,就是覺得公子是個聰明人,小女覺得就算幫蒲鶯時做完了事情也不會輕易得到涼山玉,倒還不如趁早找個好買家,我說過,我是個生意人,自然做的都是對自己有利的事情。”

“你的要求?”鐘離陌斂起眉眼,鎮靜問了一句。

幽幽這才笑了一聲,聲音有點低,“我要知道高家男子長命的法..”

“不可能,”鐘離陌打斷幽幽的話,他看著幽幽,神情竟有點悲憫,“那是催魂蠱,文宣帝他們何等的人物都沒有一點辦法,高氏男子,命不過三十,這筆買賣大約是做不成了。”

幽幽靠在樹邊,看著鐘離陌慢慢走遠的身影,良久才晃過神,涼州城內,風光正好。

十日之後,幽幽見到了鐘離尋,鐘離尋並沒有給藏起來,即便是鐘離陌如今掌握了鐘離氏的脈門,卻到底還有族中長老的壓制,何況,他的名分原就是來的不言不順。

幽幽一直在想如今的鐘離氏宗主會是什麽模樣,大約是他強娶鶯時的行徑在幽幽心中留下的印象實在不算很好,見到真人的時候,反差大到讓她著實吃了一驚。

身著雪白深衣的男子散了烏發沈沈睡在冰床上,神色溫和,應了那句古話,“芝蘭玉樹,”她想,他竟然會是鐘離尋。

四周冷的嚇人,鶯時穿過隱隱燭光走到床邊,聲音清清淡淡,“我夫君從去年十月昏睡,如今已有四個月,宇文姑娘請盡力一試。”

屋外夜色深沈,溶溶月色漏了進來,美好的竟不像是真的。

幽幽雙指按在鐘離尋的脈上,先前的閑適意味一下消失在眼底,她沈下聲問道,“你大約還沒告訴我鐘離尋這毒已經被下了十年吧?”

鶯時看著鐘離尋睡著的樣子,點點頭,“你說得不錯,”她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靠在墻壁上,眉間有掃不掉的豫色,”阿陌沒回來之前是賀蘭家的人做的,阿陌回來之後便是他接手,但阿陌疑心太重,連賀蘭家的人他也並不全信,所以早該在三年前病發的藥到去年才發作。”

幽幽轉過頭看著鶯時,“屋外有多少人聽命於你?”

她並不傻,屋外那麽多殺意,想想也就明白了。

鶯時卻突兀地笑了出來,“沒有,一半是阿陌的人,再有一點是族中長老的人,還有的大約是賀蘭家跟元氏的人。”

屋內燃著安神香,幽幽的雙手略微有些顫,她並沒有見過這樣的死局,半晌,她才聽見自己的聲音響在空中,“那我給鐘離尋下完蠱之後呢?”

鶯時半邊身子靠在墻上,“大約會把我送去吐谷渾殺了吧,把你做質換蘭陵王或者宇文氏,再或者,南疆孟氏。”

幽幽一顆心已經直直墜了下去,她啞著聲音問道,“你既然已經知道,為何還要如此?況且我若是不救呢?”

“我欠他的終要還清,在你沒進涼州的時候救不救由你說了算,但如今,這裏是涼州城,夫人,你早就該在拿了涼山玉的時候就走的。”鶯時臉上浮起無奈的笑意,她走到幽幽身邊,握著她的手說道,“夫人還請盡力一試,我夫君若是活了,夫人或許還有生機。”

幽幽手心盡是汗意,皺著眉盯著鶯時,半晌才擡起手,從腰間拿出蠱盒,刀尖順著自己右手劃出一道血痕,血漬滴在鐘離尋眉間,掌心織出神秘的紋路,蠱蟲從鐘離尋的眉心隱了進去,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幽幽雙手猛地一顫,便看見吃飽的蠱蟲慢悠悠地爬進了蠱盒,鶯時走到鐘離尋床榻前,“我夫君為何還未醒?”

幽幽卻瞧得明白,她分明塞了一粒白色的藥丸進了鐘離尋的唇邊,她擦了擦額頭的汗,疲倦的說道,“是忘川,只是尋常的吸毒,鐘離尋中毒時日太長,我還要替他照看十日左右。”

外邊的動靜愈發大了,鶯時卻沒有一點緊張,她沖幽幽抱歉地笑笑,“若是日後還能再見,鶯時親自跟你賠罪。”

鶯時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幽幽,眼裏浮過些微的淡然。

木門緩緩打開,幽幽站在屋內,遙遙聽見鶯時的聲音響在院中,“鹹陽蒲鶯時在此。”

幽幽有過猶豫,等她想明白的時候立即沖了出去,可是院中只隱隱綽綽地站了一個人,披著雪狐大氅,身姿清傲,姿態華貴,那是鶯時愛了一輩子的人。

她幾乎是忘了自己的處境,拉著鐘離陌的衣袖顫著聲音問道,“她為何說自己是鹹陽蒲鶯時?”她接著問道,“鹹陽蒲氏有天命,你竟然讓她跟著賀蘭氏離開,鐘離陌,你的心呢?”

月色很好,鐘離陌站在樹下,被投下的身影搖搖晃晃,他什麽也沒有回答,只是低聲吩咐了一句,“夜裏風涼,好好照看高夫人。”

作者有話要說:

☆、涼州雪女

那晚,幽幽做了一個夢。

夢中大約是小時候的鳳凰,有風吹過漫天開滿的花瓣,花中有搖曳的人影,好像是隗影,呆呆坐在石梯邊上,卻轉過頭,隔著花海對她笑的很溫和。

再然後,便是一個少年,大約十六七歲的身形,隔著樹影匆匆,並不能看清他的容貌,他一個人站在鳳凰寨寨口,微微仰起頭,隔著匆匆鳳凰樹朝著石殿內的自己溫和開口問道,“不知這裏是不是鳳凰寨?”

原本不安的心忽然就像是尋到了一個著陸點,那是她與長恭的初見。

她驀地睜開眼,屋外傳來陣陣喧囂,隔夜清晨她才聽府中仆役說起,是家主鐘離尋被人劫走,可是尚未蘇醒的鐘離家主對人有什麽作用?

接下來的幾日,幽幽被鐘離陌圈禁於鐘離府,與外界徹底隔絕,而蒲鶯時大約在初八左右會給送出涼州。

二月初八,明明已經是初春,但大約涼州偏處北地,或許也是天氣反常,天色昏暗的厲害,竟有點像是要下雪的前兆。

涼州城內有雪女會,傳了幾百年的風俗,源頭連城內的老人都記得不太清,傳來傳去大約就是天上的神仙喚作雪女動了凡心,卻最終被天上更大的神仙發現,動了大怒,涼州城內水淹三尺,哀聲遍野,雪女祭出了自己的神仙丹化成冰原堵住洪水,贖了一身罪孽,洪水退了之後,百姓感念雪女恩德,造了雪女廟來供奉,雪女祭天的那一日是二月初八,百姓便在那一日舉行盛大的篝火晚會,寓意在於涼州再也沒有災難。

幽幽在茶館之中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擡頭聽說書先生講完這段傳說,她暗暗瞅了一眼閑閑坐在身旁的鐘離陌,深深嘆了口氣。

“高夫人有何高見?”前幾日鐘離府遇襲,鐘離陌受了輕傷,右手因傷被吊起來,他喝了口茶,桃花目瞥了過來。

“我在想雪女祭天之後,她的夫君又在哪裏呢?雖說仙人有匡扶蒼生的責任,但他作為雪女摯愛,即使不能,為何都不試著站出來?”她一直記得,鶯時同她說過的那段往事,鐘離昀棄了賀蘭嫵,這是鐘離陌心中的一道疤痕,她被他拘禁,但還是學不會卑躬屈膝,見鐘離陌不答話,她便又接著開口,“大約男人都是認為從頭到尾是雪女一人的執念在作祟吧?究其本質,雪女同人類本來就是異數,她強求同人世的糾葛,犯了天條,害了涼州,即使是剔了仙骨,你也認為是應該的吧?”

“是那男人無能。”鐘離陌終於開口,聲音卻並沒有多少悲喜。

幽幽一下嗤笑出聲,“雪女,賀蘭嫵,”她掰著手指數到,看見鐘離陌眉頭皺了起來,卻並沒有停下來,眼裏閃過嘲笑的痕跡,“她們遇見的是無能的男人,鶯時也是,可見與涼山冰原有關的女子命都不大好。”她靠在木窗邊上,樓下有人影晃動,那是篝火宴的開始,鶯時大約也會在今晚被送到吐谷渾,幽幽神色平靜,沈聲勸說,“賀蘭陌,鶯時是蒲氏女,你不會不知道鶯時被送到吐谷渾之後是什麽命運,屆時即使是你,也沒可能將她帶回來,是,你爹爹對不住你娘,但是這與鶯時何幹她為你做了那麽多,連你對鐘離府的算計造的冤孽都算到她自己身上,她一直都說自己對不住鐘離尋,可你們,可如今你是讓她把命也給賀蘭家嗎?”幽幽不知道該如何去救鶯時,她將唯一的希望都寄在賀蘭陌與鶯時曾經算得上的恩情之上,可惜,如今看來,這著棋委實押錯了。

鐘離陌卻越過木桌走到幽幽身邊,眼神掃過幽幽,從上打下細細打量著她,又以手中折扇漫不經心地挑起幽幽的下巴,貼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鶯時不會死。”

幽幽一把打落鐘離陌的手,她惱怒自己什麽也做不了的狀況,也厭惡鐘離陌此時置身事外的樣子,有些怒氣未消,低聲喝道,“二公子勾搭少女的手段盡可以收起,”話音剛落。她眼角忽然瞥見了鐘離陌衣袖微微蕩起的右手邊,腦袋轉的很快,她站起來,與鐘離陌只隔數尺,嘴角攢出一縷狡黠的笑,她慢悠悠開口,“不知大公子現在在何處?小女雖說十日之期,如今歲還沒到十日之期,醫者父母心,小女總該時時在大公子身旁照看。”

“不敢勞煩夫人。”鐘離陌並不理幽幽,幽幽搖搖頭,轉身作勢要離開,卻突然回過頭,左手握著鶯時那晚交給她的木簪,大約手未把穩,木簪一下掉在空中,鐘離陌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木簪,幽幽盯著他完好的右手一下就笑了出來,“大公子若是死了,受益的自然是二公子,四周看著大公子的人太多,卻沒一個真心要大公子活,都等著二公子動手殺了大公子,可是你以前既然要殺他,又掩人耳目故意放任讓人劫走鐘離尋所為何事?難不成你是為了救他?”

“夫人果然聰明,只是陌行事素來如此,並不是為了救鐘離尋,況且誰劫走他都不會妨礙我的事,殺他或是救他自然也不幹我的事,陌何必為此勞心勞力?鐘離尋去處不關夫人的事,也不幹陌的事,如此大約要讓夫人失望了。”他面上並無一絲反常之色,卻似有似無地浮起一縷笑,目光落在木簪上面,“她便連這個也不願留下?”

“啊?”幽幽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鶯時,剛死的心又活了過來,“鶯時一直留著這個,這次是忘記帶走了,那個蒲氏算天命也要天時,二月十三是個好日子,你若要救鶯時回來需得趕在那之前。”

“為何?”鐘離陌大約覺得她天真的有些可笑,“鶯時在吐谷渾很好,即使活著,也要讓他們生生不見。”

“你是瘋了不成?”幽幽猛地站起來,她委實被鐘離陌的想法嚇到,急的來回踱步,“沒人知道算出天命會怎麽樣,鶯時在吐谷渾,難道你還會不要鐘離氏去吐谷渾找她?”

“為何不會?”鐘離陌緩緩舉起杯子,對著燈光看夜光杯裏紫色的液體搖晃,他似笑非笑道,“現在的鐘離氏不過就是一座空府,毀了鐘離氏,我母親就回吐谷渾,只是,”鐘離陌站起來微微側身附在幽幽耳邊笑著嘆了一聲,“如此正好如了大哥的意,我總不能事事都隨他的意,拿一個鐘離府換鶯時,算來算去也是他虧了,”說話期間,鐘離陌隨身侍衛李林卻疾步走了進來,彼時外面已經在祭拜雪女,他湊在鐘離陌耳邊,聲音放得很小,斷斷續續的,卻還是被幽幽聽了個大概,“夫人的馬車..劫馬車...黑衣人...”

鐘離陌揮揮手,李林便退了下去,他凝神看著幽幽,“鶯時沒能到吐谷渾,夫人滿意了嗎?”

“呃…”幽幽張了張口,著實有些吃驚,卻到底沒有想起還有誰能從賀蘭氏與鐘離氏的手中將人劫走。

腦中卻突然閃過一個名字,她張大了嘴,詫異道,“鐘離尋?”

樓下篝火燒的正旺,鐘離陌唇邊攢起一抹笑,眼裏驟然升起寒意。

鐘離陌在鶯時被劫走之後,一個人悶在書房之中,三日米水未盡,到了第四日,突發興致要驅車去鶯時被劫走的山道看看,順路來冰原入口拜祭雪女。

車隊行到山腰的時候,卻沒成想,又遇上了刺客,馬車迅速被靠在老樹邊上,幽幽下車之後便遙遙看見了鐘離陌,他皺著眉盯著打成一團的人,畢竟防衛森嚴,旁人近不了他的身,幽幽舒了口氣,剛剛轉過身,一下嚇得腿都軟了,娘親啊,誰都沒告訴她身後是百丈深淵。

有句話叫做屋漏偏逢連夜雨,還沒等她想到最壞的情況,最壞的境況便出現了,有個機靈一點的刺客提劍向她刺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便知道一步錯步步錯,天地之間突然空無一物,冰原坐落在涼山之上,涼山高聳入雲,即便是半山腰,掉下去也絕無生還的可能,滾滾白雲將她裹在一起,她甚至都沒察覺到已經到底便感覺到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大約是天上的宇文泰跟孟傾還不大願一見到她,醒過來的時候,她在認清眼前的人時竟有些怔然,話吞在嘴邊,良久才問出口,“你不是給劫走了嗎?為何又會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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